铁壳船靠岸的时候,晨雾已经散尽,界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陈念远跳上码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五十三分。从渡口到市府大院,打车大约二十分钟,换衣服、整理思绪,还能留下大约四十分钟的余量。苏晚晴没有上岸,她留在船上,帆布袋里的坛子和文件盒被陈念远转移到了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里,背在肩上。老周把船重新系好,在船尾坐了下来,拿起那只酒瓶拧开盖子又合上了,没有喝。
"十点之前我不过来找你。"苏晚晴说,"省城那个做音频设备回收的人我联系过了,他下午在。如果沈继尧那边顺利,我们中午之前动身去省城。如果不顺利——"她停了一下,"你从市府大院的侧门出来,沿江堤走,我让老周在第二个渡口等你。"
陈念远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江堤朝城区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但保持着均匀的节奏。背包里坛子和文件盒的硬质外壳隔着帆布面料贴着后背,每一步都让他确认它们还在。
他在城区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离市府大院三条街外的地址。下车后他在一家早餐店吃了半碗馄饨,付钱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分。他走进旁边一条巷子里的一家小旅馆,用现金开了一间钟点房,进去之后把背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坛子完好,封蜡没有开裂;文件盒里的凭证影印件没有被潮气侵蚀;那只微型磁带盒在密封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这些东西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背包底层,然后在外面套了一层旅馆提供的塑料袋,把背包藏在床板下面的空腔里,只带了一部新手机、那张旧门禁卡和折叠刀。
九点二十分,他站在市府大院门口。阳光照在大门两侧的冬青带上,叶片上的露水正在快速蒸发。他朝门卫点了一下头,走进院子,上三楼。走廊里还安静,保洁员刚拖过的地砖上有细微的水痕,映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他走到沈继尧办公室门前,门是虚掩的,里面的灯亮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陈念远推门进去。沈继尧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杯壁上没有热气。办公室里跟他平时进来汇报工作时没有太大不同,文件架上的档案夹按颜色码排好,窗台上那盆绿萝的长藤垂到桌角,但窗帘被拉上了一半,让室内的光线比往常暗了一些。沈继尧没有抬起头来,他正在看一份打印材料,手指按在纸张边缘,翻到第二页之后才放下,然后仰靠在椅背上。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念远坐下来。椅子是皮质的,坐面微凉,跟平时他坐的位置一样。他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手搁在膝盖上,身板挺直但肩膀放松——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三年,知道哪种坐姿会让对方觉得你仍然在"汇报"而不是"对峙"。
沈继尧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我本来想等你来找我。但你走得太快了。快到我如果再不开口,你可能会在两天之内走到某个我拦不住的地方。"
"您想跟我谈我父亲的事。"陈念远说。
"你父亲陈国栋,95年到98年在澜沧边境处工作。他在这三年里接触到的信息量比你想象的大。95年秋天他扣过一批境外货物,从那批货物的夹层里翻到了些东西——境外银行账户、授权书、资金流转路线。他当时把这些东西的复印件报给了他的上级,上级收件后三个月调走了。他又匿名寄了一份到省纪委,省纪委那边回了一个'收到'的函件,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沈继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两声敲击的节奏——第一下短而轻,第二下重且延续了半秒——跟四分十七秒录音里那段敲桌声一模一样的节奏。陈念远的后背肌肉瞬间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保持着视线平视。
"你父亲后来没停。他继续查,把那些资金流向跟澜沧当时的几块土地交易对在了一起,发现了一个时间上的重合。那几块地的出让手续里,有一块后来变成了嘉阳仓储。那块地的前身,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是一片闲置了多年的旧货场,没有正规的地质勘察报告,也没有对地下结构做过任何探测。林盛拿到那块地之后才开始做基础施工,然后在99年12月初挖到了那些铁箱。"
沈继尧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在陈念远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观察某一根指针的摆动幅度。"你父亲在98年春天把一部分原始材料埋进了沙溪东的台地下面。这件事我是在他离开澜沧之后才确认的,但当时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他埋的东西里,有一盘磁带。"
陈念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磁带的?"
"因为他离开澜沧之前,来办公室找我谈过一次话。"沈继尧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他跟我说,'沈主任,我手里有一段95年秋天录的东西,内容涉及到当时一次扣查过程中的内部对话,对话里提到了您的名字。那段录音的原始载体在安全的地方,但如果需要,它随时可以被翻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线在沉默里变得清晰。
"我当时问他,'你想怎么样?'他回答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想让你知道它存在。这样如果我离开澜沧之后出了什么事,至少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沈继尧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试图变成微笑但没有成功的表情,"这就是你父亲。他不是来威胁我,他是来告诉我——他在给自己买保险。"
陈念远靠在椅背上,手掌贴着膝盖,掌心的汗被裤子面料吸收了一些。"那您知道那盘磁带的内容吗?"
"我猜过,但没有听到过。95年秋天那批货物被扣查的时候,我确实在一个协调会上签过一份放行文件,但那份文件上面留的是另一个部门的公章,我的名字不在上面。如果那盘磁带里录了那次协调会上的对话,那它只能录到我的声音,录不到我的签名。"
沈继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相对,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的形状。"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否认那些东西的存在。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父亲留下这些材料的时候,他在赌一件事。他在赌你将来有一天会找到它们,然后你会自己决定怎么用。他没有替你选。"
陈念远看着沈继尧的手指。那双手维持着三角形的姿势一动不动,无名指边缘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大概很多年前被什么锐物划过。他开口了:"您刚才说'我本来想等你来找我'。您等我是为了什么?"
沈继尧靠回椅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帘半掩的窗户。"为了告诉你,你手里的东西如果全部放出去,能掀翻的不止林盛和我的关系。还能掀翻那几年土地出让整个链条上的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已经不在澜沧了,有几个还在位置上。你父亲当年报给上级和省纪委的材料之所以没有下文,不是因为那些部门不作为,是因为那条链上的人在当时就已经把这道口子堵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片光块。他背对着陈念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父亲离开澜沧之后那几年,一直有人盯着他。盯他的人不是林盛的人,是那十几个人的外围线。他出车祸那天晚上,那辆面包车的车牌被刻意抹掉了,但车身上的标识色——深灰——跟当时省城某家建筑公司名下的车队色一致。那家公司在95年到98年间,参与过澜沧至少四块土地的工程招标。"
陈念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阳光从窗台上移过来,落在他膝盖前的桌面上,像一道金色的、静止的标尺。他不知道沈继尧说这些是真的在给他线索,还是在把线往另一个方向引。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沈继尧主动提到了那辆面包车,而且提到了深灰色的车身颜色。这件事赵启明没有说过,老周没有说过,赵怀义也没有来得及说。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继尧从窗边转过身来,阳光在他的侧脸上切成明暗两半。"因为那家建筑公司在00年之后就注销了,车队的人也散了。留下这条线的人我已经找不到,你如果去查,可能比我有办法。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让你把注意力从我和林盛身上挪开一些,去查那批人。"
陈念远站了起来。他把双肩包重新背到肩上,拉链拉到顶。"沈市长,我下午要去省城办点私事。明天回来之后,我把这几天的巡查记录整理给您。"
沈继尧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拿起那份刚才在读的打印材料,翻了一页。陈念远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沈继尧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你父亲的墓在省城哪个公墓?"
陈念远握着门把,停了一下。"西郊安平园。七区一排。"
"你替我去看看。他走的时候我没送。"
陈念远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微微眯了一下。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靠在墙边站了大约三十秒,闭着眼把刚才办公室里每一句对话的节奏和停顿在脑中过了一遍。
沈继尧告诉他那辆面包车的车身颜色,告诉他那家建筑公司的名字,告诉他父亲不是威胁而是买了保险。这些话里有真实的部分,但也有被精心挑选过的部分。就像一个人打开窗户让光照进来,但只开了半扇,另半扇依然拉着帘子。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短信:"出来。第二个渡口见。有一辆深灰色面包车的信息要跟你说。"
短信发出去三十秒之后,回复进来了:"我在第二个渡口。老周的船在。你从大院侧门出来沿江堤走,我让老周把船开到江堤中段那个废弃的抽水泵站边上停。"
陈念远从侧门出了市府大院。门外的行道树把阳光切成碎影投在人行道上,一只灰色的麻雀站在路边的垃圾箱上啄一粒掉落的米。他沿江堤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远远看见了那座抽水泵站的红砖墙面,墙面大半被爬山虎覆盖,锈蚀的闸门半开半闭地悬在江面上。泵站的混凝土平台上停着那艘铁壳船,老周坐在船尾,苏晚晴站在船头,腰上系着那根帆布袋的带子。
他快步走过去,跨上船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苏晚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拍,没有问"谈得怎么样",而是说了一句:"省城那个人的回信到了。他有设备,随时能转。但他说磁带太老了,需要小心处理,让我们最好今天下午到。"
陈念远在船板上坐下来。他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摸了一下最底层的油布包,确认形状没有变化。"下午去省城。在那之前,我跟你说说我爸留下来那盘磁带可能录的是什么——沈继尧说他95年在一次协调会上签过放行文件,但他的名字不在文件上。"
苏晚晴的眼神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翻开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建筑公司。"然后抬头看着他:"我们现在有几条线并行:旧煤站的地下层、铁箱里的凭证、沙溪东的坛子和磁带、沈继尧提到的那家建筑公司。你说第三层证据会自动出现,有没有可能它已经出现了?"
陈念远愣了一下。他看着苏晚晴笔记本上那两个字,脑中忽然把几件看似不相关的事连在了一起——常永德出境前留给妻子的便条、赖老板笔记本里被修改的施工记录、丁某刻在煤站地下的那行字、沈继尧今天主动提到的建筑公司。那条链上的人也许不止十几个,也许还包括那家建筑公司的背后股东。
"第三层可能不在沙溪东,也不在华光镇。"他低声说,"第三层在那家建筑公司现在的法人身上,或者在他留下的任何纸质文件里。"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老周的柴油机启动了,船掉头朝江心驶去。陈念远坐在船头,双肩包搁在膝上,感受着船体在水面上被推动的节奏。江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没有把拉链拉上——他在等着某件他没法预料的事在这四十分钟的航程中出现。
船驶过界河第三个弯道的时候,苏晚晴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用手捂住了话筒,转头对陈念远说了一句:"省城那个音频师说,他刚收到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有一张光盘,光盘上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给陈念远'。他问我认不认识你。"
陈念远看着苏晚晴手里的手机,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那四个字出现在今天上午十一点钟,在他跟沈继尧谈话结束一个多小时之后,在他决定下午去省城之前。有人在暗中精确地踩着他的节奏,在每一步跨出去之后,把下一块砖铺在他落脚的位置上。
他隔着风声对苏晚晴说:"回他,'我认识。光盘不要拆,等我到了当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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