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铁梯在凯恩脚下发出生锈的呻吟。
每上一级,那声音就会沿着冷却塔中空的塔身向上传递,在混凝土内壁之间反复弹跳,最终消失在头顶深处某个无法判断距离的位置。凯恩控制着步伐——不是均匀的节奏,而是不规则的间隔,有时连上两级,有时停顿两秒,让自己的脚步声无法被上方的人预判。
这是他在洛汗峡谷学到的。在夜战中,声音规律等于死亡。
身后跟着戈登,他的体重加上撬棍让铁梯的每一级都承受着更大的负荷,铁锈碎屑不断从他脚下洒落,掉进下方无底的黑暗中,很久才传来极其微弱的回响。阿里在第三个,他怀里抱着那台老旧的终端机,手指在键盘上持续敲击,屏幕的微光在他的脸上投下蓝色的阴影。薇拉殿后,她的手里攥着那支肾上腺素注射器,针头上的保护帽已经摘掉了。
铁梯盘旋上升了大约二十米后,凯恩停住了。
头顶上方出现了光。不是日光——冷却塔的外壁在这个高度还没有开口——而是人造光源,暖黄色的,从上方某个平台的边缘漏下来,在铁梯尽头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伴随着光而来的还有声音:模糊的谈话声、偶尔的笑声、以及某种凯恩非常熟悉的电子设备提示音。
那是通讯终端收到加密信息时的提示音。他在军队时每天都会听到。
凯恩回头,用手势向戈登传达信息。没有语言,只有手指的动作——两人合围,左翼包抄,等我信号。戈登点头。这些手势在联邦基建部队的培训手册上是没有的,但戈登在码头和退伍军人喝了足够多的酒,听了足够多的故事,他的身体记得这些动作的含义,哪怕他的大脑从未正式学过。
凯恩关掉冷光棒。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头顶那点漏下来的暖黄色光晕还在,像悬在半空中的一盏孤灯。
他向上迈出最后几级台阶。铁梯尽头是一个半圆形平台,地面铺着防滑钢板,平台上散落着几张折叠椅、一个便携保温箱、以及三台架在三脚架上的远程观测设备。设备屏幕上显示着老贾斯珀钢铁厂不同区域的实时画面——包括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个轧钢车间。车间已经空了,只有猎犬残骸还躺在地上,镜头阵列的残骸在红外模式下散发着逐渐冷却的蓝色光斑。
平台上一共有四个人。
两个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架着观测设备。一个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瓷杯。第四个人站在平台的远端,背对凯恩,正在低声通话,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加密通讯器。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铁梯方向有人上来了。
因为这从未发生过。
在猩红议会跨越世纪的狩猎记录里,从没有猎物登上过观猎台。猎物应该在被猎犬追逐的恐惧中四散奔逃,或者在投票的压力下相互出卖,或者蜷缩在某个角落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猎物不应该出现在猎人喝茶的地方。
凯恩花了三秒钟完成战场评估。四个人,无武装——至少没有可见的武器。折叠椅旁边的便携箱里可能藏有东西,但距离所有人都有至少两米的距离。靠在栏杆上的人站姿松散,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反应时间至少需要一秒半。坐着的两个人注意力完全被观测屏幕吸引。最远的那个——正在通话的人——背对所有人,是最脆弱的环节,但也是最能拉响警报的人,他的通讯器可能连接着猩红议会的安全频道。
他必须首先被控制。
凯恩从铁梯平台边缘无声地翻上平台。他的靴底落在防滑钢板上,声音被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完全覆盖。他的身体压低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像一只在夜色中匍匐接近猎物的捕食者。他的左手按住靴筒里的刀柄,但没有拔出来——在这个距离上,匕首的声音会引起注意。他选择用徒手。
正在通话的观猎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穿着剪裁精致的深蓝色便装,领口别着一枚猩红猎犬的银质胸针。他的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丝不苟的侧分,即使在凌晨五点仍未散去的雾气中也保持着完美的形状。他对着通讯器说的话断断续续,凯恩只能听到片段。
“……是的,仲裁官。目前所有区域都在按计划进行。第七区的投票还没有提交,但他们的生命体征都还在活跃状态。是的,我知道。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六年前的那个矿工——他在投票阶段反杀了两个猎人候选。不,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猎物没有武器,没有支援——”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凯恩的动作在不到一点五秒内完成:左手从后方扣住观猎者口鼻,右前臂同时锁住他的喉咙,施压点精确控制在不阻断呼吸但阻断发声的力度上。观猎者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那个陶瓷茶杯从他另一个手里滑落——凯恩用脚背接住了茶杯,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通讯器从观猎者手指间脱落,被凯恩在空中接住,塞进自己的口袋。
他把观猎者拖回铁梯入口,交给等候在那里的戈登。
“绑上。嘴封住。不要伤他。”凯恩的嘴唇几乎贴着戈登的耳朵说,“他是我们的消息源。”
戈登用从车间带来的工业胶带封住了观猎者的嘴,又用一根废弃的电缆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观猎者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不是对暴力的惊恐,而是对猎物居然爬上了观猎台的惊恐,对整个世界观被颠覆的惊恐。
还剩三个。
凯恩评估了新的形势。坐在折叠椅上的两个人仍然沉浸在观测屏幕中,偶尔交谈几句,讨论着某个区域猎物的奔跑速度和路线选择。靠在栏杆上的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杯子里的东西——闻起来像热可可,不是酒精。这意味着他是清醒的。
凯恩向戈登打了第二组手势。戈登从另一侧绕到平台边缘,撬棍握在手里,但举得很低,不是攻击姿态,是威慑姿态。凯恩则从正面走向那三个观猎者。
他走到平台中央,站定。冷光棒重新在他手中亮起。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冷却塔内部传得很远,“你们在看的直播,似乎少了第七区的画面。”
坐在折叠椅上的第一个人——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穿着昂贵的合成纤维休闲装——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茫然再到恐惧,经历了漫长的两秒钟。她的嘴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第二个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性,腹部在休闲夹克下微微隆起——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翻了地上的保温箱。保温箱盖子弹开,露出里面的内容物:不是武器,是一套便携茶具、几包真空包装的高档点心、以及一本皮面精装书——书名是《狩猎伦理与文明秩序》,烫金的字在冷光棒下闪闪发光。
第三个人——靠在栏杆上的那个人——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他的手移动速度很慢,但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整个平台,评估局势,寻找退路。凯恩判断他是这几个人中唯一受过某种安全训练的人。也许是退役安保人员,也许是在某个私人军事承包商那里干过。
“你们有三秒钟放下所有通讯设备。”凯恩说,“然后退到平台南侧,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靠在栏杆上的人没有照做。他的手从栏杆上移开,以一个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摸向腰后——那里鼓起一块,凯恩之前没有注意到,被夹克的下摆遮住了。
那是一把枪。
凯恩在他拔枪之前就看穿了他的意图。不是因为他看到了枪的轮廓——他确实看到了,但已经太晚——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肩膀。人在拔枪之前,惯用手的肩膀会有极其微弱的预动作,肩胛骨向内收紧,三角肌前束发力。这是一种肌肉记忆级别的无意识动作,连受过训练的人都很难完全克制。
凯恩在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里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后退,没有寻找掩护,而是直接向前冲刺,缩短距离。近距离是刀的优势区间,不是枪的。他的手从靴筒里拔出折叠刀,刀刃弹出的声音像一枚子弹壳落在水泥地上。
那个人刚抽出枪,凯恩已经到了他面前。刀背——不是刀刃——重击在他的手腕上。不是砍,是敲。精准地打在腕关节的神经密集区域,力道足以让整条手臂麻痹。手枪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凯恩用左手接住。
他卸弹匣、退膛、清空枪膛里的那颗子弹,三个动作在不到两秒内完成。
“坐下。”凯恩说。
靠在栏杆上的人坐下了。
戈登已经用撬棍逼退了另外两个人。戴眼镜的年轻女性缩在平台角落里,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着“不要伤害我不要伤害我”。秃顶男性跪在地上,双手放在后脑勺上,动作标准得像练习过。
“你们有多少人在塔上?”凯恩问。
没有人回答。
凯恩拿起那把已经变成空壳的手枪,用枪管指向那个已经绑住的观猎者。“他不能说话,但你们能。问第二次——塔上有多少人?”
“四个人。”戴眼镜的女性先开口,声音尖锐而颤抖,“只有我们四个。我们是这一轮第七区观猎组。负责记录狩猎数据和制作会员观赏视频。”
“制作视频。”凯恩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再次浮现,“你们连剪辑都做。”
“这不是个人行为。”秃顶男性抬起头,他的声音比年轻女性镇定一些,但仍带着明显的恐惧,“我们都是猩红议会的雇员。和你们一样,我们也是被雇佣的。我们是技术工人,不是猎人。我们不参与猎杀。”
“技术工人。”凯恩走到那台观测设备前,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其他区域猎物被猎犬追逐的画面——一个瘦小的女性猎物在管道间疯狂奔跑,身后两只猎犬以精确的编队包抄,配合天衣无缝。“你们拍摄这些画面,剪辑,配乐,上传,然后说自己是技术工人。”
他转向秃顶男性,把他脚边那本《狩猎伦理与文明秩序》捡起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行手写的赠言——“赠吾儿马丁,愿君继承此业。父字,1953年。”
“你不是雇员。”凯恩把书扔回他面前,“你是猎人家族的第二代。”
秃顶男性——马丁——的脸上血色尽失。
“你父亲是谁?”凯恩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马丁的脸像是被剥开了一层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冷却塔外天色从灰白转为淡青,久到戈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迈尔斯·德拉米尔。”马丁说,“猩红议会元老院成员。他在联邦政府有合法身份——格兰威尔生物科技的董事会主席。这些猎犬,这些观测设备,这些通讯加密协议——全是格兰威尔的军用订单转民用外流产品。”
凯恩感觉到自己胸口那个装着格兰威尔标志的猎犬模块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德拉米尔。”他说,“你的全名是马丁·德拉米尔。”
马丁点头。
凯恩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马丁·德拉米尔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凯恩感到反胃——不是邪恶,而是某种比邪恶更平庸的东西。是理所当然。是“这不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吗”的表情。是三代人积累出来的、已经内化成本能的特权逻辑。
薇拉从铁梯走上平台。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支肾上腺素注射器。她的目光扫过散落在地上的点心、茶具、精装书,以及那些还在播放猎杀画面的屏幕。她的脸在屏幕光中显得苍白而冷硬。
然后她走到马丁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你是医生吗?”她问。
马丁茫然地摇头。
“我是。”薇拉说。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却让马丁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我这十六年救过的每一个人——不管他们的社会评分是多少——都比你和你父亲更懂得什么叫人命。”
她站起来,转向凯恩。
“我们需要让仲裁官知道我们还活着。”她说,“活着,而且不投票。三十小时快到了。如果我们不投票,三级猎犬就会来。但如果我们在猎犬来之前把这里的信息发出去——”
“不行。”阿里终于开口。他从铁梯走上来时仍然抱着那台终端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异常凝重。“我刚才在你们对峙的时候扫描了整个园区的通讯频谱。”
他把终端机屏幕转过来。
“游戏委员会在十分钟前切断了所有外部网络。不只是民用网——连联邦紧急频道都被物理屏蔽了。有人在园区外围部署了军用级全频段干扰器。格兰威尔的产品。”
冷却塔上方的观猎平台上,天色已经全亮了。从平台的栏杆向外望去,可以看到老贾斯珀钢铁厂的全景——锈迹斑斑的厂房和管道在晨光中绵延数公里,被层层铁丝网和警戒标志包围。更远处是新孟斐斯市的市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金光,磁悬浮列车在高架轨道上无声地穿梭。那里有几百万人正在醒来,准备上班,送孩子上学,抱怨天气,刷着公民评分的更新。
他们对铁丝网里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凯恩·瓦莱拉站在冷却塔顶端,看着那座城市,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来自猩红议会。
来自一个未知发送者。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他们在哪。我帮你们出来。你们帮我毁掉他们。明天午夜,老贾斯珀东门,一个人来接应。记住,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这条消息。你的植入屏正被实时监控。看完后删除。”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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