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阿里敲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那台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终端机是一台老旧的工业控制电脑,外壳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格兰威尔标识。屏幕已经老化到边缘发黄,但主板奇迹般地还能通电。阿里用了将近三个小时,绕过加密层、清理物理坏道、用手边能找到的零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桥接线路,终于把终端机与猎犬残骸的备用数据总线连接起来。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不是二进制代码,而是一行行被清理过的执行日志。大部分记录已经在猎犬被击倒时自动擦除了——这是任何军用级设备都会预设的安全策略——但阿里的专业领域曾经是VR游戏开发,他对服务器与客户端之间的通讯协议有着本能的敏感。哪怕日志被擦除,数据包往来的结构残片仍然残留在缓存中。
“这不是单机设备。”阿里盯着屏幕上那些残缺的报头信息,“每一只猎犬都同时连接到一个云端控制平台。战斗中的攻击决策不是本地计算——是从服务器端实时下发的指令包。平均延迟十一毫秒。”
凯恩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锁定屏幕上那些不断刷新的十六进制地址。“能找到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吗?”
“不能。多层代理。但有一点很重要——所有猎犬的控制指令都来自同一个数据源。如果能反向劫持通讯协议,我们也许可以……”阿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许可以给他们发送假数据。”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声音从冷却塔方向传来,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启动的低频震动,穿过钢铁废墟的骨架,在空气中扩散成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频率。车间墙上残存的铁皮窗户框架开始轻微抖动,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中簌簌落下。
戈登放下撬棍,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他的身影在微弱的晨曦中显得格外凝重。天还没亮透——凌晨四点半的钢铁厂废墟被一层淡青色的雾气笼罩着,冷却塔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有灯光,”戈登说,“冷却塔那边。比昨晚更亮。”
凯恩走到他旁边。视野中那座冷却塔确实变了。塔身中段亮起了一圈环形灯光,像一条系在巨人脖子上的红色项链。灯光以缓慢而均匀的节奏明灭,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低频嗡鸣的一次波动。
那不是警报。那是信号。
守望者的声音在他们的植入屏中同时响起。
“第二轮规则公布。请全体猎物注意。”
车间里的四个人同时僵住。
“第二轮游戏主题为——‘净化投票’。”
一张新的界面在所有四人的视野中展开。界面上显示着他们四人的实时位置标记、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以及一个三十小时的倒计时器。倒计时下面是四个可选的名字——凯恩·瓦莱拉、戈登·瓦尔加、薇拉·萨莫拉、阿里·卡迪尔——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当前的票数显示。票数目前全是零。
“在接下来的三十小时内,你们需要对一个问题作出集体裁决——你们之中,谁的社会价值最低?”
守望者的声音继续陈述规则,语调不紧不慢,像在朗读一份董事会决议。
“每个猎物拥有一票。投票通过你们的植入屏操作。票数最高者将成为本轮游戏的‘被净化者’。被净化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独自前往冷却塔底部的净化室报到。如果所有人在倒计时结束前都无法投票决出结果,那么——全员被视为放弃本轮游戏。”
守望者停顿了一秒。
“放弃本轮的猎物群组将面临第三级狩猎压力。这里的‘第三级’指的是三只协同作战的猎犬,搭载致命武力模块。根据过往数据,无协作猎物的三级狩猎存活率为零。”
界面上的倒计时开始走动。
数字以秒为单位跳动,每跳一下都像是往沉默的湖面投掷了一块石头。
戈登一拳砸在墙上。铁皮墙板发出巨大的回响。“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自己选一个人去送死?然后其他人就能活?”
“您的理解完全正确。”守望者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礼貌的微笑,“这是经典的囚徒困境。你们可以坚持团结,拒绝投票,然后在三十小时后一起面对三级猎犬——坦率地说,我们很期待看到那场表演,因为从未有任何群体能从三级狩猎中全员幸存。你们也可以做出一个理性的选择,牺牲一人,保全三人。”
“这就是你们说的净化。”凯恩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粗粝的质感。
“瓦莱拉先生,这是一个古老而有效的管理哲学。任何群体都有负担和资产。社会之所以运转,就是因为它懂得识别和移除负担。你们联邦政府的公民评分系统难道不是同样的逻辑?我们只是把决策权还给了公民自己。”
守望者顿了顿。
“哦,还有一件事。在投票期间,你们四个人将被允许离开当前车间,进入更广阔的狩猎园区。这听起来是好消息,但请记住——园区内有数不清的监控探头和运动传感器。你们的一切行踪都在游戏委员会的注视之下。逃跑仍然不可能。抵抗仍然毫无意义。唯一的问题是,你们愿意为了多活三十小时而做出怎样的选择。”
通讯结束。
倒计时继续跳动。
四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车间的空气仿佛被凝固成一块透明的树脂,把每个人冻结在自己的位置上。戈登盯着视野中的那个投票界面,额角的青筋在晨光中微微跳动。薇拉坐在传送带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呼吸声。阿里盯着终端屏幕上那些尚未解读完毕的数据残片,眼睛红得像两团炭火。
凯恩走到车间中央,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铁片。他用铁片在灰尘覆盖的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四个点。
“都过来。”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戈登先走过来,然后是薇拉,最后是阿里。四个人站在那个圈子周围,像围着一堆看不见的火。
“规则说票数最高者去净化室。”凯恩说,“它没有说净化室里有什么。”
戈登皱眉。“你觉得那是假的?投票只是心理游戏?”
“我没有那么乐观。”凯恩摇头,“净化室很可能确实存在,而且进入后大概率无法生还。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守望者刚才提到,第二轮允许我们离开车间,进入更大的园区。这是扩大了我们活动范围。”
阿里抬起头。“你是想——?”
“冷却塔。”凯恩用铁片在圈外点了一个新的点,“观猎者在上面。他们的通讯设备在上面。如果能摸上去,也许我们能抢到对外联络的通道。园区封锁的电磁屏蔽如果存在盲区,最可能的位置就是制高点。”
“你疯了。”戈登说,“塔上有人。那些人手里可能有武器。”
“那些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坐在上面,说明他们不参加战斗。他们是观众。观众需要良好的观看体验。如果观猎台发生交火,整个游戏的观赏性就会被破坏。这恰恰是我们唯一能利用的漏洞——他们是来看表演的,不是来送命的。当猎物开始反击观众时,规则就会出现真空。”
薇拉放下双手,她的眼眶里已经没有泪了。取代泪水的是一种凯恩在她眼中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掉的东西——那是急诊室护士面对无药可救的伤员时强行调动出来的冷硬。不是冷血,是先用冰把自己封起来,才能把手伸进火焰里。
“如果去冷却塔的人在半路被抓到怎么办?”薇拉问,“猎犬会不会提前发动攻击?”
“规则说三十小时投票期间,第二轮猎犬不会主动攻击。守望者明确说的是‘净化投票’阶段,规则框架应该限制了猎犬的投放窗口。他需要我们在恐惧中完成投票,而不是在暴力中被驱赶。如果我们分散行动,他们最可能的反应不是放狗,而是观察。”
“万一你猜错了呢?”戈登盯着凯恩。
凯恩对上他的目光。“那我就是票数最高的那个人。”
这句话落在地上,像是铁片砸在水泥上。
戈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不是那种被说服后的点头,而是那种“虽然我不一定信你但我他妈也没别的办法”的点头。
“投票有三十小时。”阿里从终端机旁站起来,把那台老旧的电脑抱在怀里,“如果能给我三小时,我也许能写一个脚本——不是破解他们的系统,是在我自己的植入屏上开一个沙盒。沙盒里跑一个假进程,模拟投票数据传输。这样即使我们中间有人被迫投票——比如被植入屏直接操控——我也有可能拦截或延迟数据包。”
“你能做到?”凯恩问。
阿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破产前做的最后一个游戏叫《囚徒矩阵》,核心玩法就是让玩家在虚拟监视中伪造自己的行动日志。技术原理是一样的。只是——我从没在真人的植入屏上试过。”
“现在你有了第一个测试对象。”凯恩说。
他转向戈登。“你需要在天亮前找到通往冷却塔的最佳路线。你当过基建兵,应该能读懂工业园区的管道布局。地下的管道层可能连接冷却塔底部。”
戈登用拇指摩挲着撬棍。“地下管道我熟。老贾斯珀钢铁厂用的是中央冷却系统,冷却塔下面有一根直径三米的主循环管直通厂区核心。如果管道没有被炸掉,就能走。”
“如果被炸了呢?”
“那就只能走地面。地面全是开阔地带——从车间到冷却塔大约五百米,中间没有任何掩护。观猎台上的人如果带夜视设备,一眼就能看到。”
凯恩点头。“所以优先走地下。”
最后他转向薇拉。她已经在整理从一个锈迹斑斑的急救箱里翻出来的物资——几卷老式绷带、一瓶标签模糊的消毒剂、一支未开封的合成肾上腺素注射器。
“你需要什么?”凯恩问。
“时间。”薇拉说。她的手指在那些医疗用品上移动,动作恢复了急诊护士特有的精准。“我需要时间教会你们每个人基础的止血和缝合。如果地下管道有坍塌——如果有人受伤需要转移——我不能是唯一懂处理伤口的人。”
凯恩看着她。在这个被猎犬和投票和冷却塔和倒计时填满的夜晚,薇拉是唯一一个把注意力放在了所有人身上的人。不是因为她伟大,是因为她十六年的急诊经验告诉她——在灾难面前,唯一能对抗崩溃的不是勇气,是准备。为最坏情况做好准备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镇定剂。
他们在车间中央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张用铁片刻出的简易地图。凯恩凭借昨晚的观察画出冷却塔相对于车间的位置;戈登补充了他对地下管道走向的推测;阿里标注了几个可能有遗留通讯设备的位置;薇拉在最角落画了一个十字——那是她整理的医疗物资堆放点。
倒计时在每个人的视野中跳动。
二十七小时五十分。
二十七小时四十九分。
二十七小时四十八分。
在冷却塔顶端,环形灯光依旧以那个缓慢的节奏明灭。几个黑色的人影偶尔在灯光间隙中闪过,手里端着便携设备,时而交头接耳。
他们并不知道,在那座废弃轧钢车间的残骸里,有一群人正在用碎铁片和灰尘画出一张他们从未见过的地图。那张地图上标注的不是逃亡路线,而是反击路线。
在过去的狩猎记录里,从来没有猎物画过这样的地图。
凯恩·瓦莱拉蹲在那张灰尘地图旁边,用铁片在冷却塔顶端重重地点了一个点。
“天亮后出发。”他说,“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戈登握紧了撬棍。
阿里打开了终端机的代码编辑器。
薇拉把肾上腺素注射器插进自己制服胸前的口袋里,针头朝下,随时可以单手取用。
窗外,新孟斐斯市的黎明正在雾霾中缓慢翻涌。冷却塔的环形灯光最后一次闪烁,然后熄灭。灰白色的天光从工厂废墟的缝隙中渗进来,照在那张铁屑和灰尘绘制的地图上,像照在一张用另一种语言写下的宣战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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