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悬在凯恩的视野左上角,像一个正在熔化的数字烙印。
七十小时十一分。
数字是暗红色的,与传输图标的绿色形成诡异的对比。凯恩试着闭眼,那倒计时仍旧存在——它被直接投射在视神经上,绕过眼睑,绕过黑暗,像一根针扎进大脑皮层。
公寓的墙壁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逼仄。凯恩花了三十分钟检查了整个房间,从通风管道到地板缝隙,从配电箱到马桶水箱。他没有找到任何异常,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真正的监控不需要藏在天花板里——它就坐在他的眼眶里,看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上午十点,他视野中弹出一个新的界面。不是全息通讯请求,而是一张地图。新孟斐斯市的卫星俯瞰图,街道网格清晰可见,他的位置被一个蓝色的光点标记着。
一条路线在地图上自动绘制出来,从他所在的第七区一直延伸到东郊的工业遗址。
底下附着一行字:“请在四小时内到达指定地点。迟到者将以弃权处理。弃权者视为自动出局。”
凯恩盯着那条路线,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路线避开了所有主城区监控探头的密集区域——不是巧合,是精心设计的。制定这条路线的人非常了解新孟斐斯市的监控盲区,了解的程度甚至超过大多数城市管理者。
第二,目的地——工业遗址——那是老贾斯珀钢铁厂的废墟,三年前因为资不抵债被联邦破产清算,现在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禁地。他在物流公司听过老工人提起那个地方,说那里地形复杂,有七层地下管道和数不清的废弃车间。
那是完美的猎场。
凯恩站起身,拿起他那件灰色工装夹克。在出门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从床板的夹层里取出一把折叠刀。那是他在军队时的最后一任搭档留给他的遗物,刀刃上刻着一句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话。
他把刀装进靴筒。
“你要出门了吗?”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从耳朵进入,而是直接炸开在他的意识深处。不是哈根的声音,不是科斯塔的声音,不是灰衣人的声音。这是一个全新的声音,年轻,冷漠,带着某种被科技过度过滤后的失真感。
“你是我的监察官?”凯恩问道,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已经开始适应这种被注视的状态了。
“你可以叫我守望者。”那声音说,“我的职责是确保游戏规则被遵守。你迈出公寓的每一步,我都会在你的视野中标注安全边界。越界,出局。攻击非玩家角色,出局。试图联系外界,出局。明白了吗?”
“玩家角色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
凯恩不再多问。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缓慢频闪,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墙上贴满了联邦政府的公共告示——提醒市民按时缴税、举报可疑行为、配合数字安全审查。每一张告示上都印着猎鹰徽记,朝向左边。
凯恩的邻居梅里太太正在走廊尽头的水槽边清洗合成纤维衣物。她是一个七十岁的独居老人,丈夫在二十年前的洛汗峡谷冲突中阵亡,儿子去年死于一种凯恩记不住名字的神经系统疾病。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洗衣服、排队领救济粮、对着墙上的联邦宣传屏发呆。
“早上好,瓦莱拉先生。”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闪烁的灯光下像是两颗褪色的玻璃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凯恩回答。
这句话被他的植入屏捕捉并传输到某个远方服务器的同时,守望者在他的视野中打出一个警告标识。
“你刚才的对话属于模糊边界。请避免与未授权人员交流。”
凯恩在脑子里把这句警告记了下来。规则正在变得更加具体:不能攻击所谓“非玩家角色”,不能联系外界,甚至不能与邻居闲聊。
他们想要他孤立。
想要他在真空中崩溃。
凯恩走出公寓大楼,踏上第七区的街头。新孟斐斯市的白天永远覆盖着一层铅灰色的雾霾,那是东郊工业带和西区燃煤电厂共同的产物。阳光被过滤成一种病态的黄白色,照在行人的脸上,让所有人都像是肝病患者。
他沿着地图指示的路线前进,穿过菜市场、旧货交易巷、一栋被废弃的公共学校。守望者时不时在他的视野中标注出路线修正——向右转,向前走,穿过地下通道。
每一条指令都精确到毫秒。
这说明有人正在实时观察他。不是算法,不是预设程序,而是一个或者多个正在盯着屏幕看的人。
他们可能坐在某个豪华办公室里,面前展开着数百个和他一样的猎物画面,像观看一场精心编排的真人秀,手边放着咖啡,偶尔无聊地切换频道。
凯恩经过菜市场时,注意到一个卖合成水产的摊贩正在高声叫卖。那是一个满脸胡茬的胖子,围裙上沾满了水渍。当凯恩经过他的摊位时,他的眼神明显变得锐利,目光在凯恩身上停留了超过正常路人会停留的时间。
一个想法刺入凯恩脑中:如果这个游戏可以冒充联邦执法部门,可以控制公民交互终端,可以实时修改植入屏的显示内容——那么他们当然也可以在街头安插自己的演员。
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是猎手的眼睛。
那摊贩。那老妇。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那个蹲在墙角吸合成尼古丁的少年。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或者所有人——都可能正在向狩猎者汇报他的位置、他的状态、他的每一次喘息。
凯恩把这种想法压下去。他不能让猜疑侵蚀判断力。
路线带他穿过地下通道,进入第三区边缘的旧货运铁路沿线。这里的建筑物变得稀疏,墙体上爬满了霉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化学废料的味道。凯恩注意到这里的监控探头确实很少——那些球形装置大多数已经损坏,只剩下空壳,被风吹日晒氧化成黑褐色。
制定路线的人的确了解这座城市。
两小时后,凯恩接近了目的地。
老贾斯珀钢铁厂的轮廓从雾霾中浮现出来,像一头巨兽的骨架。冷却塔、高炉、轧钢车间——这些庞然大物沉默地矗立在铁丝网围栏内,在阴天下投射出怪异的剪影。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联邦财产,擅自进入者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守望者的声音响起:“入口在东南侧。已经为你打开。”
凯恩绕到东南角,看到一段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剪口很新,金属截面还闪着银白色的光。
他钻了进去。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凯恩走在锈迹斑斑的铁板路上,脚下的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四周是数不清的管道、阀门、废弃机械。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酸性气味,像是什么化学物质在缓慢泄漏。
视野中的地图再次弹出,指引他走向一座半塌的轧钢车间。
车间的大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凯恩站在门口,让瞳孔适应光线变化。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距离靴筒里的折叠刀不到五厘米。
“进去。”守望者说。
凯恩跨过门槛。
车间内部比外面更加阴冷。几缕灰色的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传送带和锈死的轧辊上。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金属粉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针尖。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调整到最大灵敏度。这是在洛汗峡谷夜战训练留下的能力——在极低光照条件下分辨轮廓和运动。
于是他看到了他们。
一个人蜷缩在轧钢机底部,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女子,穿着护士制服,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一个人蹲在墙角,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头发蓬乱,双手抱头,嘴里在不停念叨着什么。还有一个人靠在立柱旁,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块头建筑工人,脸上带着干涸的血迹。
加上凯恩,一共四个人。
“人到齐了。”
一个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植入屏里的声讯,而是真实的声波,从车间顶部某个被破坏的天窗传下来。
凯恩抬头。
头顶的阴影里,一架无人机缓缓下降。它的体积不大,但显然经过了改装——腹部挂载着一台全息投影仪和一块加密通讯面板。投影仪的灯亮起,在锈蚀的墙面和满地灰尘之间投下了一个猩红色的猎犬头像。
“欢迎来到本季第一轮狩猎。”
那不是那个灰衣人的声音。那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像是一个习惯于被人聆听的人。
“你们被选中是有原因的。每个人的档案我们都研读过。你们身上有某种特质——贫穷、孤独、无人关注——让你们的消失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在联邦眼中,你们是数字逮捕程序的合法对象;在我们眼中,你们是完美的首轮猎物。”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词句。
“规则很简单。从现在开始计时,七十二小时内,你们可以在这片园区的任何角落躲藏和求生。你们可以合作,也可以相互出卖。我们不在意过程。我们只在意结局——存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将获得自由。其余的人——将被从数据中抹除,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凯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不是因为恐惧——他已经在战场上战胜过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久违的、冰冷的愤怒。
“你们大概在想,能不能逃跑。”那声音继续道,“答案是——不能。园区外围安装了电击围栏,功率足以使成年人失去行动能力。你们每个人的植入屏都被锁定在游戏模式下,任何试图对外界发送信号的举动都会触发惩罚机制。至于惩罚内容是什么,你们会亲眼见证。”
无人机微微调整高度。
“那么,游戏开始了。”
猩红色的猎犬头像骤然消失。
车间陷入短暂的黑暗。
几秒钟后,四面的墙壁上亮起了全息投影——不是给他们照明用的,而是展示出园区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陷阱位置、以及一些他们无法解读的符号标记。
凯恩盯着那些画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身后的建筑工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这些混蛋是谁?”
那个护士哭了起来,哭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墙角的年轻人仍旧抱着头,嘴里念得更快了——凯恩总算听清了他念的是什么: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凯恩没有安慰任何人。他的目光掠过车间内的每一张脸、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能的埋伏点。
然后他注意到车间的一扇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外是漆黑的走廊。
“有人。”
那个建筑工人最先开口。他用手指着那扇门。
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条门缝后面——站着一个影子。
影子的轮廓是人形的,但比例不太对。肩膀太宽,手臂太长,头部低垂,像是在凝视自己的脚尖。
凯恩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夜视能力在一瞬间完成了分析——影子的头部不是低垂的。它根本没有头。那不是人类。
那是一具穿着人类衣服的机器人。或者别的什么。
它抬起手臂,指关节在黑暗中发出金属运转的咔嗒声。
那个护士尖叫起来。
角落里念咒的年轻人终于停止了重复的念叨,然后说出了一句清晰的话:
“那是猎犬。”
然后,侧门后的影子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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