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绿色光点像一颗倒计时的瞳孔,在猎犬残骸的胸腔里一明一灭。
凯恩盯着它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其他三个人都没有料到的事——他蹲下身,用折叠刀的刀背敲碎了那块镜头。不是砸烂,是精准地破坏了镜头模组与主板之间的排线接口。绿光熄灭了。
“它在回传数据。”凯恩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才那场战斗的完整录像,包括我们的动作模式、反应速度、协作方式,都在战斗结束后通过备用频道上传了。”
阿里从传送带后面探出头来。他的头发上沾满了铁锈粉末,脸上的惊恐还没有完全褪去,但程序员的职业本能已经被激活了。“你说什么?它——它刚才在直播?”
“不是直播。”凯恩把刀收进靴筒,“是赛后复盘。狩猎不是打完就结束的。他们会研究录像,分析猎物的弱点,调整下一轮猎犬的攻击策略。每一次接触都会让他们更了解我们。”
戈登把撬棍扛在肩上,目光在猎犬残骸和凯恩之间来回移动。“你是说,我们刚才拼命干掉这玩意儿,结果帮他们做了免费的训练数据?”
“是的。”
“这些杂种。”戈登的咬肌鼓起,像两块花岗岩。
薇拉没有参与讨论。她坐在车间角落的一块破旧传送带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她的护士制服在逃亡中被铁丝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瘦削的锁骨。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凯恩以为她在祈祷,后来发现不是。她是在背诵某种医疗操作手册的条目,一遍又一遍,用记忆中的专业内容来填满大脑,阻止恐惧涌入。
这是她在急诊室夜班时常用的应对机制。凯恩不知道这一点,但他理解她的方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防弹衣,有些人的防弹衣是撬棍,有些人的是代码,有些人的是肌肉记忆里的战术动作,有些人的是背诵。防弹衣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能不能呼吸。
“阿里,”凯恩说,“猎犬的数据。你能读吗?”
阿里从传送带后面走出来,在猎犬残骸旁边蹲下。他的手指在距离那些裸露电路还有几厘米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我需要一个接口。我的植入屏是标准民用版,没有硬件调试权限。但如果能找到旧控制室里的任何一台终端机,我应该可以桥接。”
“那就去找。带上戈登。废墟里可能有没被搬走的设备——老贾斯珀破产的时候清算很仓促,很多固定资产来不及处理就被封存在地下了。”
戈登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在物流公司送过他们清算资产的提货单。”凯恩没有多说,但他的目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扫了一圈,“这座园区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地上的厂房只是表层,地下还有七层管道和三个防爆仓库。如果这场游戏是精心策划的,他们一定会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但如果能找到管道图纸,也许我们能找到他们遗漏的路。”
阿里和戈登对视了一眼。某种无声的默契在他们之间达成了——不是信任,是实用主义的妥协。在这种环境下,愿意行动的人天然地成为参照点。
“薇拉。”凯恩走到她面前。他没有靠太近,留下了一段安全距离。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我会拖累你们。”
“你是护士。你是我们中间唯一懂医学的人。如果下一轮攻击有人受伤,我们需要你。这不是拖累,这是分工。”
薇拉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环抱膝盖的双手。“好。”
“你在社区医院工作?”
“圣约瑟医院。急诊科。干了十六年。”
“见过很多死人吗?”
薇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够多。多到我知道哪类伤口可以缝回去,哪类伤口只能等死。”
“很好。我们需要你保持清醒。去检查车间里有没有残留的化学药剂——老钢厂经常有遗留的工业消毒剂和制冷剂。有些东西可以用作简易武器。”
薇拉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所有人开始行动。阿里和戈登消失在车间西侧的走廊深处,手电筒的光斑在墙上逐渐缩小成两个光点。薇拉蹲在一排废弃的工具柜前,翻找着任何有标签的瓶子。凯恩独自留在猎犬残骸旁边。
他需要独处。
不是因为疲倦,是因为他需要在某个没有目光的间隙里做一件事。一件他不想让植入屏——或者植入屏背后的任何人——看到的事。
他假装检查猎犬的腿部关节,动作自然地蹲到残骸侧面,背部朝向自己被植入屏覆盖的视野。然后他用身体挡住残骸,右手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摸到猎犬胸腔里那块被撬开的护板。他的手指绕过主板,触碰到一块巴掌大小的独立模块。
这是一个他之前在检查时发现但没有声张的零件。
模块的外壳上刻着一行小字——“格兰威尔生物科技·第四原型”。
与他在物流中转站搬运的冷藏箱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凯恩的呼吸在这一刻停顿了。
格兰威尔生物科技是新孟斐斯市最大的私营企业,主营业务是生物制药和医疗设备,在联邦军需供应体系里也有很深的关系网。他们的总部坐落在第一区的金融中心,外立面挂着巨大的全息广告,每天循环播放着“格兰威尔——守护每一个韦兰人的健康”。
如果这些猎犬的核心组件来自格兰威尔,那么整个狩猎游戏的供应链就不仅是一个秘密社团能支撑的。这需要正规企业的采购渠道、物流配送、技术研发。这意味着保护伞比凯恩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把模块轻轻放下,记住了上面的序列号。然后他站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守望者的声音在植入屏中响起,打破了一个多小时的沉默。
“各区域猎物请注意。第一轮测试已结束。三十二个区域中,二十四个区域的猎犬已被击倒,六个区域猎物全员出局,两个区域猎物主动放弃。以下公布各区猎物当前存活人数。”
一列数字在凯恩视野中滚动。他找到了自己的区域编码——第七区。存活人数:四。全员存活。
“你们是少数没有被减员的区域之一。”守望者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古怪的欣赏,“这让游戏委员会很感兴趣。你们已经被标记为‘高观赏性猎物群组’。下一轮猎犬投放将会针对性地加强。”
“为了让游戏更具观赏性,第二轮开始前,委员会决定向全体猎物公布一份数据。”
一张表格在凯恩的视野中展开。
那是他们四个人的社会评分。
联邦社会信用系统——官方名称是“公民价值评估体系”,在五年前由联邦社会治理部正式推行。每个公民根据纳税记录、消费能力、医疗保险覆盖范围、教育背景、社会关系网络等指标被赋予一个综合评分。评分越高,享受的公共服务就越多。评分低的,排在社会福利队伍末端。
凯恩从不在意这个分数。军队有独立的评估标准,退伍后他刻意降低存在感,意味着他的分数不会高。
但他没有想到,这份评分会被投射在一个狩猎游戏的界面上。
薇拉·萨莫拉——评分:六十二。备注:无子女。社会关系网稀疏。预期社会价值贡献,低于平均值。
戈登·瓦尔加——评分:五十八。备注:离异,曾有酗酒记录。体壮,体能贡献高但经济贡献低。
阿里·卡迪尔——评分:四十一。备注:无业,曾被列入破产清算名单。依靠联邦最低生活保障金存活。社会价值评估:负担型人口。
凯恩·瓦莱拉——评分:无。备注:退伍特种兵,联邦国防部荣誉勋章获得者,积分豁免。社会价值评估:不可量化。
守望者的声音在数字旁边响起。
“社会信用评分不会说谎。它不是我们的捏造,是你们的联邦政府为你们每个人公正打出的价格标签。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彼此——然后想一想,你们之中谁最应该活下去?”
“游戏委员会将在天亮前公布第二轮的具体规则。届时,你们将用投票决定团队中某个人的命运。”
“好好休息。如果你们睡得着的话。”
声音消失了。但那份评分表格还在所有人的视野中闪烁,像一块燃烧的烙铁印在视网膜上。
车间陷入一种比战斗时更压抑的沉默。
戈登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四十一分。阿里,你是四十一分。”
阿里没有回答。他刚从走廊深处回来,手里抱着一台沾满灰尘的旧终端机。他的脸在那块终端屏幕的微弱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
“你什么意思?”薇拉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的颤抖。
“我没有别的意思。”戈登说,“我只是在念数字。”
“你是在念谁的死亡判决?”薇拉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身高只到戈登胸口,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钢钉。“你觉得分数最低的人就应该去死?你觉得这是我们应该接受的逻辑?”
戈登的眉头拧紧。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拳头握着撬棍,指关节在黑暗中有节奏地泛白又松开。
凯恩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在等待一个信号——不是从任何人的嘴里发出的信号,而是从他们彼此目光交错的方式中流露出的、那个尚未成形但已经开始孵化的念头。
阿里抱着终端机,在角落坐下。他的手指开始拆解外壳,动作机械而精准。他没有看任何人。
“分数不是我选的。”他说。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薇拉走到阿里身边,把一个破旧的毯子披在他肩上。那是她从工具柜里找到的防火毯,已经被化学品腐蚀了好几个洞。
“没有人应该被一个数字决定生死。”
阿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凯恩捕捉到了。
不是一个猎物在看另一个猎物。
是一个人终于被另一个人看见。
凯恩走向车间北窗,目光越过暗灰色的废墟,再次找到那座冷却塔。那些便携屏幕的光点已经熄灭了——观猎者暂时撤离,或者切换到了更隐蔽的观察位置。
他望着那道塔影,在脑子里计算角度、距离和攀爬路线。
然后戈登走到他身后。
“她在护着他,”戈登低声说,“那个四十一分的小子。”
“分数不代表战斗力。”凯恩没有转头。
“我知道。但如果投票的时候要选一个——”
“没有投票。”
戈登愣住了。
凯恩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退役特种兵的眼睛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种近乎金属的质地。
“他们想让我们投票,是因为投票会把我们分裂。一旦分裂,每个人都会为了自保做出最坏的选择。上次那个砸碎同伴头颅的人,就是在投票之后动手的。”
“我们要怎么做?”
“不按他们的规则玩。”
凯恩说完这句话,继续望向窗外的夜空。冷却塔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等待被破解的暗语。
在他身后,阿里拆开了终端机的外壳。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绿色的命令行提示符,光标在等待指令。
在车间深处,薇拉继续从废墟中翻找医疗用品。她的动作已经不再颤抖。
戈登站在原地,沉默地消化着凯恩的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撬棍的握柄。
在所有人的视野中,那份评分表格终于在黎明前最后几小时的黑夜里缓缓消散了。
但它留下的裂缝还在。
而那正是猎人们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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