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从未离开。
凯恩躺在自己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漏水浸出的淡黄色水渍。那是他在这间公寓里最熟悉的东西——一块形状像韦兰联邦地图的霉斑,边缘已经被他看过了上千遍。
视野左上角的绿色传输图标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指示灯,提醒他每一秒都在被记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估算着时间。距离哈根宣布“数字逮捕”已经过去了四小时二十三分。在这段时间里,他做了所有正常人会做的事:喝水、上厕所、检查窗户锁扣、翻阅一本旧杂志。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因为他不确定对方能看到什么。
联邦的公民交互终端理论上只传输视觉信号,但凯恩在军队时听说过一个代号为“网笼”的实验项目,据说可以通过微表情捕捉和瞳孔追踪来推断佩戴者的情绪状态。他不知道这个技术是否已经投入使用,但他必须假设对方正在读取他的一切。
凌晨两点,通讯请求再次弹出。
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哈根,而是一张女性的脸。她同样穿着联邦制服,肩章上是同样的猎鹰徽记——朝向依然是右边。她的面容被调制成略带柔光的滤镜效果,看起来温和而专业。
“瓦莱拉先生,我是调查官助理莉亚·科斯塔。哈根调查官正在处理您的资金流分析报告,由我接替他进行夜间监控。请确认您的状态。”
“我很累,”凯恩说,“普通人需要睡觉。”
“我们理解。”科斯塔的声音比哈根多了一点温度,“初步审查将在三十六小时内完成。如果您是清白的,我们会立即解除数字逮捕程序,并为您申请联邦司法赔偿。现在,为了加快审查进度,我需要您配合完成一份财产申报问卷。”
她说话的方式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凯恩注意到这个变化——先是硬的,现在是软的。先是恐吓,现在是安抚。这是一个标准的两阶段审讯策略,他在战俘审讯训练中学过。
“什么问卷?”
“请打开您终端的共享权限,表格会自动填充。”
凯恩盯着那份弹出的表格,瞳孔再次收缩。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资产调查表,要求的不仅是银行账户和房产,还包括珠宝、收藏品、虚拟货币,甚至是他女儿莉莉名下是否有教育基金。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钱。
他们在摸底。
“我只是一个物流工人,”凯恩说,“这张表上大部分东西我都不需要填。”
“请尽力回答就好。”科斯塔微笑着说。
凯恩开始填写。他填了工资收入、房租支出、每个月给莉莉的抚养费转账记录。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缓慢移动,像是一个对技术设备不太熟悉的中年人。但事实上,他的每一次停顿都是精心计算的。
在填写到“紧急联系人”这一栏时,凯恩停顿了一秒。
他填上了前妻莫琳的名字。
几乎是立刻,科斯塔的回应就来了。
“瓦莱拉先生,根据我们的记录,您的前妻莫琳·赛尔达目前已迁往北方联邦境内。您在过去十二个月内是否有与她联系?”
“没有。”
“请您理解,任何与境外人员的联系都会增加审查的复杂程度。”科斯塔的语气仍旧温柔,“我们不是要为难您,只是程序需要。”
程序。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个万能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扇本该需要撬锁的门。
凯恩填完了表格。科斯塔表示感谢,告诉他可以休息了。
但凯恩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个问题——“您是否有与她联系”。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提问,但凯恩的职业直觉在他脑子里敲响了警钟。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莫琳搬去了北方联邦?如果他们能查到莫琳的动向,这意味着他们要么是真正的联邦执法机构,可以调取跨境人员流动数据,要么——
要么他们拥有某种连军队都未必能接触到的信息源。
这两种可能性都让凯恩感到不安。
凌晨四点,凯恩假装睡着。他的呼吸被调整到每分钟十二次,这是深度睡眠阶段的生理特征。他微微侧过身体,让一只手臂垂在床边,做出无意识的松懈姿态。
这是他第二十五次在这个姿势下观察视野中的传输图标。
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安静地闪烁。没有异常频闪,没有带宽波动。
但凯恩注意到另一件事。
当他侧卧时,视野的边缘正好能捕捉到公寓窗户的反射。在那片模糊的玻璃镜像中,他看到自己眼眶里的植入屏发出极其微弱的周期性蓝光。正常人的植入屏在静默状态下应该显示为纯黑,不会有任何颜色变化。
除非有其他应用程序在后台调用摄像头权限。
他植入屏里还有别人的程序在运行。
这个发现让凯恩后颈的汗毛竖起。但他没有改变呼吸频率,没有睁开眼睛。他维持着睡眠的伪装,在脑子里拆解这个信息。
数字犯罪局的软件按理说只能调用视频传输,不应该激活摄像头模块的独立计算功能。现在植入屏里跑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进程,这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联邦的数字逮捕权限比他想象的更大,要么——
要么这些人根本不是联邦的人。
那些制服上徽章朝向的错误。那些全息水印的像素撕裂。那些问话方式里的两阶段审讯结构。
如果这些人不是联邦的,他们是谁?
他们怎么接入联邦的公民交互终端系统的?
凯恩想起了多年前在军队情报课上听过的一句话——教官是一个退役的电子战专家,他说过这样一段话:
“记住,这套公民交互终端系统从来不是为了你们设计的,而是为了让联邦政府随时能找到你们。你们以为那是眼镜?那是项圈。”
当时所有人都笑了,凯恩也笑了。
现在他笑不出来。
早上六点半,新孟斐斯市的太阳从灰蒙蒙的雾霾层中升起,把窗外的钢铁大楼染成一片病态的金色。凯恩从床上坐起来,假装刚刚醒来。他伸了个懒腰,走进卫生间。
水流声再次响起。
凯恩打开洗手台的镜子——那是一面老式镀银镜,不会显示任何电子界面。他的目光落在镜框里莉莉的照片上。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未发现的细节。
那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莉莉穿着他送的生日礼物——一件印有卡通猎鹰图案的T恤。那只卡通猎鹰的翅膀向左边张开,与联邦执法部门的标准朝向一致。
而昨天哈根和科斯塔制服上的猎鹰,翅膀向右边张开。
凯恩把牙刷放进嘴里,缓慢地刷着,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对方已经控制了他的植入屏,那他们应该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包括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如果对方足够聪明,他们会修正自己的徽章错误。
但他们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对面不止一个人。负责监控视频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和哈根同场的人。信息在传递中存在断层。
也可能意味着他们根本不在意这个细节。因为他们知道,普通人不会注意到。
还有一种可能性——
这个错误是故意的。
凯恩吐掉泡沫,冲干净嘴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次露出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上午九点整,通讯请求又一次弹出。
这一次,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人没有穿制服。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凯恩从未见过的徽章。他的脸没有被切割成菱形网格,而是以高清全息的形式完整呈现——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颧骨高耸,眼睛是淡灰色的,嘴角挂着一个介于善意和嘲弄之间的微笑。
背景不是法律条文电子屏,而是一面深红色的墙。
“早上好,瓦莱拉先生。”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愉悦,像是朋友间的寒暄,“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不是数字犯罪局的人。”
凯恩没有说话。
“那两位只是临时聘用的小角色。他们做得还行,但细节上确实粗糙。猎鹰徽章的方向——你注意到了,对吗?你很聪明。这让事情更有趣了。”
凯恩的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所有的伪装在一瞬间被撕开。
“你到底是谁?”
那人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我是一个游戏的邀请人。这个游戏的名字叫‘数字狩猎’。您已经被选中了,瓦莱拉先生。不是随机选中——是因为您的档案让人印象深刻。前特种侦察兵,洛汗峡谷行动生存者,国防部推荐信上写着‘在所有可测量指标中排前百分之三’。”
他顿了顿。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猎物了。”
通讯界面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
七十二小时。
底下只有一行字:
“游戏开始后,如果您能活到最后,我们将恢复您的自由。如果您提前死亡,您的女儿将替代您的席位。”
凯恩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游戏。猎物。女儿。
窗外,新孟斐斯市的早晨依旧喧嚣。广告飞艇在天际划过,直播着某种新上市的合成食品。磁悬浮轨道上挤满了通勤的人群。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而合理的。
但凯恩知道,他已经被推进了一扇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大门。
那扇门里面有猎犬在等着他。
而他只有七十二小时。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