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骏说的那个人叫老葛,住在城北棚户区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
第二天一早,霍深和严骏穿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天上下着细密的冷雨。巷子两侧是歪歪扭扭的自建房,墙壁上糊着层层叠叠的广告纸和拆迁通知,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像脱落的皮肤一样卷着边。老葛的屋子在巷子最深处,门口堆满了捡来的废电器——旧电视机、断了线的电风扇、拆了一半的微波炉,每一件都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积着雨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严骏敲了三下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然后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门没锁,吱嘎一声开了。
屋子里暗得像个地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焊锡、机油和发霉衣物的复杂气味。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前是一张占了大半面墙的工作台,台上摆满了拆卸开的电子设备。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裤管被整齐地别在大腿根部,用两个大号别针固定在轮椅坐垫上。
“老葛。”严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着的人。
轮椅慢慢转过来。老葛的脸比霍深预想的要年轻——四十出头,但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是被什么化学药剂一次性漂过。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到有一种不太正常的透明感,像是在看人,又不完全在看人。
“严队。”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缓,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两年没见了。”
“两年零三个月。”严骏在屋子里唯一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没喝完的白酒,放在工作台上,“上次你说腿疼,我给你带过一瓶药酒。这次带的是喝的。”
老葛看了一眼酒瓶,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移向站在门口的霍深,停在了那个黑色皮革眼罩上。
“这位是霍深。私人侦探,以前是警察。”严骏开门见山,“我们在查简氏集团的一个案子,需要你帮忙。”
老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简氏”这两个字从他耳朵里进去的时候,他的反应不像一个人听到前雇主的名字,而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种沉寂已久但从未消失的疼痛。他伸手把工作台上一个拆开的电路板推到一边,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一张合影,照片里七八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一扇巨大的钢制防爆门前,对着镜头比大拇指。霍深一眼就认出了那扇门——门上的铆钉排列方式和澜湾庄园工程图纸上标注的防爆门完全吻合。
“你是当年修那条通道的人。”
“安装,调试,维护。”老葛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自己——那时候他还站在两条健全的腿上,脸上挂着年轻人特有的得意笑容,“简氏集团安保系统的核心技术员。干了八年。最后一次任务是改造酒窖防爆门的密码系统,从机械锁升级到电子密码加生物识别。升级完的第三天,我在例行巡检的时候,电梯井的安全锁失效了。我从三楼摔到地下室。命保住了,腿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但霍深注意到他握着照片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身体比心灵更先记住了某种无法被时间冲淡的痛。
“简氏给了你什么赔偿?”霍深问。
“一次性工伤补偿金。十二万,外加一句‘因个人操作不当导致的意外事故’写在工伤鉴定报告上。签字拿钱,两清。”老葛把照片重新盖在桌上,背面朝上,“十二万,不够装一副好的假肢。但够我在这间屋子里活了两年。”
严骏把酒瓶盖拧开,给老葛倒了一杯。老葛接过去,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像是借着酒精的气味在暖手。
“密码。”霍深直接切入了正题,“酒窖防爆门的密码,你有没有?”
老葛抬起眼睛看他。那一瞬间,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锐利的东西,像一块被埋在灰烬下面的炭忽然被风吹亮了。
“我为什么要把密码给你们?”
“因为我们正在追查的案子,涉及到一批从卡坦加被贩卖到汐港的年轻女孩。其中一个叫阿雅娜,现在很可能被关在澜湾庄园的地下酒窖里。下周有一场交易会,如果在那之前找不到她,她就会被转交给一个永远不会被追查到的买主,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阳光下。”
老葛沉默了很久。雨水从屋顶的裂缝里滴下来,落在工作台旁边的铁桶里,发出有节奏的叮咚声。他慢慢地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防爆门的密码是我设的。”他说,“不止密码,还有生物识别——虹膜扫描。简氏安保系统的核心技术团队一共六个人,其中四个人的虹膜信息被录入为紧急开锁权限。我是其中一个。其他三个是安保主管、简文渊本人,以及简文渊的儿子简文轩。但我的虹膜权限在事故发生之后被注销了。简氏的处理很迅速——事故第二天,IT部门就从系统里删除了我的所有访问权限。他们不怕我死,但他们怕我手里还握着钥匙。”
“但你留了一手。”霍深盯着他的眼睛。
老葛没有正面回答。他转动轮椅,挪到工作台最左侧的一个旧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那是一个便携式的电子解码器,外壳上有烧焦的痕迹,天线部分用绝缘胶带缠了好几圈,但指示灯还亮着。
“这台解码器可以在三十秒内暴力破解简氏安保系统的第一层密码防护。”老葛把装置放在桌上,“但虹膜扫描是物理层面的关卡,暴力破解绕不过去。你们要么找一个虹膜权限还在的人,要么想办法把防爆门的摄像头对准那个人的眼睛。现在还活着的权限人,只剩下三个——简文渊、简文轩、还有安保主管曾宏。”
严骏把地图摊开在工作台上,指着采石场那一端的通道出口:“如果我们从这边进去呢?绕过防爆门,直接走货运通道?”
“货运通道有三道栅栏,每道栅栏都有独立的电子锁。没有密码,你连第一道栅栏都过不去。”老葛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指尖沿着通道的走向一路划到酒窖内部,“这条通道的设计逻辑是单进单出——防爆门是进酒窖的唯一入口,栅栏是从采石场方向入通道的层层关卡。它不是为了方便运输而建的,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把高价值物品从酒窖迅速转移到山体外部的货车上。所以它的所有安防措施都集中在‘防外部入侵’上——密码、虹膜、还有一套独立的红外报警系统,一旦触发,整个通道会在十五秒内锁死。”
严骏和霍深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曾宏。简氏集团的安保主管,虹膜权限的持有者之一,而且不像简氏父子那样深居简出。他是每天在码头和庄园之间来回巡视的安保主管,行动规律,路径固定。如果要获取虹膜权限,他是三个目标中最具可行性的一个。
但老葛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重新皱紧了眉头。
“曾宏不会配合你们的。”老葛说,“我认识他十年。他以前是我手下的学徒,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后来我出了事故,他接替了我的位置。头两年他还会来看看我——逢年过节买点水果,坐十几分钟就走。但最近一年他不来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不敢。简文渊控制人的方式不是给钱,是给恐惧。他会让你觉得,只要你对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下一个从电梯井摔下去的就是你自己。”
“恐惧可以打破。”霍深说,“只要恐惧的另一边有更大的恐惧——或者更大的希望。如果我们让曾宏明白,帮他老板隐瞒罪行的代价比得罪他老板更大,他就会动摇。”
“那你们需要给他看什么?”老葛问。
霍深从楚誉给他的加密硬盘里调出几份扫描文件,用老葛工作台上的旧显示器打开。屏幕上出现了廖宗铭自述书的扫描件,上面详细描述了诺瓦会的入会仪式、明德学院在国际交流生项目上的造假流程、以及每一个被贩卖女孩从卡坦加到汐港的完整路径。自述书的末尾,有廖宗铭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老葛凑近了屏幕,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最后,他握住轮椅扶手的手忽然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变成了白色。
“这张照片上的女孩是谁?”他指着屏幕角落里一个被扫描进去的档案照片——深色皮肤,五官清秀,眼睛里有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莉娜·姆万吉。”霍深说,“她是第一批被运过来的女孩之一。在码头仓库的地下室里被关了将近三个月,两周前从仓库后门逃了出来,现在在我们手里。她是活着的第一手证人。”
老葛把显示器关了。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雨下得更大了,屋顶上那处漏水的声音从叮咚变成了急促的啪嗒声。他转动轮椅,挪到房间最里面的一扇小门前,从门后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电子零件、电路板、和各种霍深叫不出名字的改装设备。
“我用两年时间攒了这些东西,”老葛一边翻箱子一边说,“不是为了报仇——我早就不想报仇了。我只是觉得,这些零件放在这里生锈,等于我摔断的那两条腿白白浪费了。如果这些东西能帮你们把那扇我亲手装上去的防爆门再亲手拆掉,那也算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完整的任务。”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精密仪器,大约一本精装书大小,外壳上印着简氏集团的logo——这是简氏安保系统专用的虹膜识别调试器,当年老葛从废弃设备堆里偷偷留下的,内部序列号已经被他抹掉,系统无法追踪。
“这个东西可以克隆虹膜数据。”老葛把调试器放在桌上,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稳定的绿光,“只要你们能让曾宏盯住这台机器的目镜超过两秒钟,他的虹膜信息就会被完整录制下来。然后我可以用它生成一个模拟信号,骗过防爆门的扫描仪。”
严骏盯着那台机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霍深知道他在想什么。让曾宏盯住目镜超过两秒钟——这意味着要接近一个简氏集团安保系统的核心人物,在足够近的距离内,让他毫无戒心地把眼睛对准一个陌生的光学仪器。这要么需要一个极其巧妙的骗局,要么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曾宏有什么弱点?”霍深转向老葛,“他怕什么?在乎什么?或者想要什么?”
老葛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霍深和严骏同时屏住呼吸的话。
“他在乎他女儿。他女儿叫曾小冉,今年读高二,在明德学院的附属中学。曾宏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女儿送进明德学院本部——不是为了教育质量,而是因为只有进了明德,才能进诺瓦会。只有进了诺瓦会,曾家才能真正从‘安保供应商’变成‘自己人’。但他不知道的是,诺瓦会的入会条件不是成绩,不是推荐信——是投名状。每一个会员都必须参与一次交易,亲手把一个被贩卖的女孩从一个交接点护送到下一个交接点。简文轩管这个叫‘验血’。曾宏想让他女儿进的,不是一个精英社团,而是一个犯罪共谋组织。”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霍深站起来,把老葛的虹膜调试器装进随身包里,拉上拉链。
“我们需要三样东西。”他说,“第一,曾宏近期的行踪规律。第二,一个能让他女儿在他面前提起‘法学院楚老师组织的国际人权讲座’的理由。第三——老葛,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一趟?”
老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他伸手把那张合影翻过来,正面朝上,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防爆门前、意气风发的年轻自己。
“我在这里坐了两年,每天修理这些永远不会有人来取的旧电器。”他说,“今天终于有人来修点值钱的东西了。”
他转动轮椅,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一个工具包,挂在轮椅扶手侧面。
“走吧。那扇门是我装的,密码系统是我设的,每一个焊点都是我亲手点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在没有权限的情况下打开它,那个人就是我。”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