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誉不在法学院。
霍深从廖宗铭家出来之后,直接打车横穿了半个汐港市区。明德学院法学院的办公楼是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夹在商学院和图书馆之间,门口种着两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大厅里的电子公告牌正在轮播下周国际教育合作论坛的预告——“全球视野下的教育公平”,主讲人段其骧,时间十月十九日。
法学院的行政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近视眼镜,正在往抽屉里收东西准备下班。霍深问她楚誉在不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罩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说楚老师昨天下午请了事假,今天没来。霍深又问楚誉的办公室在哪一层,秘书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四楼。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楚誉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楚誉 国际法教研室”。门锁着。霍深敲了三下,无人应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没有动静,没有翻纸的声音,没有人在地板上走动,也没有椅子转动的轻微吱嘎。这扇门后面要么是空的,要么有一个人在屏住呼吸。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发现这扇老式木门的锁扣有些松动。如果用力得当,可以在不破坏门锁的情况下把它撞开。但他没有这么做——走廊里有监控摄像头,头顶正上方的那个球形镜头正对着他,红灯一闪一闪。
不能在这里暴露。简文渊的人迟早会查到楚誉,而监控录像是他们第一件会调取的东西。如果他在录像里留下破门而入的记录,不仅会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对手,还会连累楚誉——一个正在替他保管证据的无辜学者。
霍深退出法学院大楼,绕到了建筑背面。四楼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狭窄的防火巷,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落满灰尘的旧展板。外墙有一根老式的消防梯,铁锈斑驳,底部悬挂在距离地面约三米的位置。他踩着几个叠放的旧木箱攀上去,抓住了消防梯最下面的一级横杆。铁梯发出痛苦的金属呻吟,但终究没有断裂。
楚誉办公室的窗户没有上锁。霍深推开窗翻了进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办公室不大,布置得简洁而有条理——一面墙是嵌入式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国际法期刊和活页文件夹;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可调光的台灯,以及一个陶瓷马克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咖啡渍。墙上挂着一张被裱起来的海报,是去年国际刑事法院模拟法庭竞赛的宣传画,上面用马克笔签满了学生的名字。
霍深开始找那个手提箱。
书柜、文件柜、办公桌抽屉,他逐一检查。文件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按科目分类的教案和论文,抽屉里的文件夹贴着标签,每一份都按时间顺序排列。楚誉是个做事极其规矩的人,这一点从他收纳物品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但他的规矩,让霍深的搜寻变得更容易——凡是属于“学术资料”范畴的东西都被归置得一丝不苟,那么任何不属于这个范畴的异物,就会像白墙上的一滴墨水一样显眼。
他在书柜最底层找到了。
一个深灰色的铝合金手提箱,藏在两摞过期的《美国国际法杂志》后面。箱子不大,大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外壳有些轻微的划痕,但保养得很好。锁扣上装着一个三位数的密码锁。
霍深把箱子提到办公桌上,没有尝试破解密码。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而且暴力开箱会损害里面的文件。他需要把这个箱子完整地交到可信的人手里,让里面的每一页纸都能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就在他准备带着箱子离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锁忽然咔嗒响了一声。
不是风。是有人在用钥匙开门。
霍深把手提箱塞进书桌下面的空隙里,身体贴到门边的墙壁上。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头发有些长,搭在眼镜框上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里泡了三天出来透口气的样子。
这就是楚誉。
他看到办公桌后面的霍深,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顿在原地。但他没有尖叫,也没有转身逃跑。他只是慢慢地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地上,用一种过分冷静的语气说:“你是简氏集团派来的人?”
“不是。”
“那你走窗户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你办公室门口的摄像头被简氏的人实时监控。”霍深把话说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廖宗铭两周前寄给你一个匿名邮件,附了一份自述书。他用一个上了锁的手提箱把一份证据交给你保管。你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帮一个同事保管教学案例资料。但实际上,你手里握着的是一桩跨国人口贩卖案的核心证据,涉及明德学院高层、简氏集团、以及一个叫诺瓦会的秘密组织。”
楚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霍深意外的事——他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走到书柜前,弯腰看向最底层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箱子你找到了。”
“在这里。”霍深从书桌下面把灰色手提箱提上来,放在桌上。
楚誉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霍深想起了段其骧——但段其骧擦眼镜的时候,眼神是冷的,计算着的。楚誉擦眼镜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在瞬间飙升之后的生理反应。
“廖教授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不会太久。”
楚誉把眼镜重新戴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反锁。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打开一个加密邮件客户端。
“廖教授的自述书我读过三遍。”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在自述书里说,明德学院过去六年间以‘国际交流生’名义接收的外籍学生中,至少有六十人从未真正入学。她们的档案在入境后被系统性地替换掉了——学生证上的照片被换成了从未存在过的人,宿舍床位被分配给不同的名字,成绩单上填着虚假的学分。这些女孩进了国门之后就从所有官方记录里消失了,像被人用橡皮从纸上擦掉了一样。”
“不是像。就是被擦掉了。”霍深从口袋里掏出阿班的信封里那张码头地图,摊在桌上,“她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三号码头第四区的恒温集装箱仓库。那里有一间伪装成医务室的‘处理中心’,每一个女孩在那里被打上条形码,分类,定价。然后通过简氏集团的货轮转运到下一个买家手中。三号码头每一份登记为‘教育器材’的报关单后面,都藏着一个活人。”
楚誉盯着那张地图,眼神从冷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个研究国际法的人亲眼看到法律被肢解时的震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如果这些女孩是以‘明德学院交流生’的名义入境,那么明德学院本身就是一个人口贩卖的进口口岸。每一份伪造的推荐信和成绩单,每一项被篡改的学籍记录,都在国际刑法框架下构成‘以欺骗手段实施的跨国人口贩运’。这不仅是国内犯罪,这是可诉至国际刑事法院的罪行。”
“所以简文渊和段其骧必须确保没有人能把这些证据递出去。”霍深说,“他们今天早上已经抄了廖宗铭的家,拿走了他抽屉里的复印件。现在他们以为证据已经销毁了。但他们不知道原件在你手里。”
楚誉坐到了办公椅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法学院的钟楼敲响了傍晚六点的钟声。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台卫星电话。
“我在国际刑警组织有一个学术合作联系人,叫艾琳·杜邦,法国人,总部在里昂的反人口贩运行动组。去年我们在海牙的国际法论坛上见过一面,她给了我一个紧急联络的卫星频段。”他把卫星电话放在桌上,“如果我们要把这个案子的证据传出去,这条渠道是目前最安全的——不经过汐港市警察局,不经过国内任何可能被简氏集团渗透的执法机构,直接通向外部。”
霍深看着那台卫星电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楼下看了一眼——防火巷的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灰色轿车。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色的尾气。
“他们已经在楼下了。”他拉上窗帘,转身面对楚誉,“你有多少时间能把箱子里的文件数字化?”
“扫描加加密打包,大约四十分钟。”
“那你现在开始。我守住门口和窗户。”
楚誉没有浪费时间。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扫描仪,打开手提箱,开始逐页扫描里面的文件。他工作的样子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每一页都仔细展平,扫描完之后立刻放回原处,文件顺序丝毫不乱。霍深守在门边,透过门板听走廊里的动静。整栋楼渐渐安静下来,行政人员已经下班了,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持续不断。
三十分钟后,楚誉完成了扫描。他把电子文件打包进一个加密压缩包,连上卫星电话的数据端口。传输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移动——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卫星信号的带宽很窄,每一兆数据都像在泥泞中爬行。
就在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电梯停在这一层的清脆提示音。
霍深举起手示意楚誉保持安静。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闷闷地响,不止一个人。那些脚步走到走廊中途的时候停了一下——在检查门牌。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近。
百分之五十二。
脚步声在距离门口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一个低沉的男声说:“这间。”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不是楚誉这把锁,是隔壁办公室的门。他们正在逐间搜查。
百分之六十一。
隔壁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柜门开关的碰撞声。他们在找东西,找得很快,很专业,不会在无关的物品上浪费一秒钟。按照这个速度,搜完隔壁最多还需要两分钟。
百分之六十八。
楚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仍然镇定。他的目光在霍深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数传输进度的每一个跳动的数字。
百分之七十六。
隔壁的门关上了。脚步声重新回到走廊里,在楚誉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沉默了三秒——霍深能想象门外那个人的姿势:侧着头,耳朵贴着门板,正在听里面的动静。
然后门把手动了一下。锁着的。外面的人似乎在交换眼神,接着传来了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用工具对付这把锁。和今天早上廖宗铭家那扇门被打开之前的声音如出一辙。
百分之八十九。
锁芯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弹簧正在被逐级压缩。霍深将身体重心压低,右手按住枪柄。他没有拔枪——在这栋楼里开枪等于向全汐港的警察通报自己的位置,而孔兆平的人正在街上等他。
百分之九十六。
门锁的最后一道弹子被拨开了。把手开始缓慢地向下转动。
百分之百。传输完成。
楚誉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在同一瞬间,霍深拉开了窗户。两个人几乎是用同一个节奏——楚誉把卫星电话和硬盘塞进随身背包,霍深率先翻出窗外,落在消防梯的铁制平台上,然后转身接应楚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两个男人先后落到了防火巷的地面上。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咒骂,但那些人显然不打算从四楼窗户直接跳下来。霍深拉起楚誉,贴着墙壁往巷子深处跑。防火巷的另一头通向校园东侧的运动场,越过运动场的铁栅栏就是校外一条热闹的餐饮街。只要混进人群,就暂时安全了。
他们在夜色中翻过栅栏,落在一家烧烤店后门的垃圾桶旁边。烤串的油烟味和孜然味扑面而来,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两个气喘吁吁的男人从暗处跑出来。楚誉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发现自己的牛津纺衬衫已经被铁锈和墙灰蹭得一塌糊涂。
“廖教授说你是私人侦探,”楚誉喘着气说,“没说你是个职业逃跑家。”
“干这行,逃跑比追人的时候多。”霍深回头看了一眼校园方向。法学院四楼的那间办公室里,灯光仍然亮着,两个人影站在窗口往下张望。但那两个人没有追出来——他们清楚,一旦出了校园,在大街上动手的风险太高。简氏集团的势力再大,也没大到敢在满是目击者的闹市区公然追杀一个持有国际刑警联络人电话的法学教授。
“你现在不能回家。”霍深说,“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他带楚誉去了老马的泡馍馆。阁楼上的行军床刚好够两个人轮流休息,铁皮柜里有干净的饮用水和压缩饼干。霍深把灰色手提箱连同里面的文件一起锁进铁皮柜,钥匙交给了严骏——严骏在四十分钟后赶到阁楼,还带着一瓶白酒和三个纸杯。
“澜湾庄园的工程图纸我拿到了。”严骏把一卷发黄的图纸摊在地上,用酒杯压住四个角,“地下酒窖确实有一条货运通道,直通后山采石场。通道建于二十年前,最早是简氏集团创始人——也就是简文渊的父亲——用来在战争时期走私军火的。后来废弃了,但简氏在三年前重新修过这条通道,加装了照明和通风设备。基建处的存档图纸上登记的项目名称是‘庄园酒窖扩建工程’,但工程款走的是简氏远洋货运公司的账。”
“通道现在能用吗?”霍深问。
“能。但入口在酒窖最深处的一扇钢制防爆门后面,那扇门需要密码和钥匙同时开启。我查不到密码——那是简氏内部安保系统管理的,不连外部网络。”
霍深盯着图纸上那条蜿蜒穿过山体的虚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条通道的存在意味着阿雅娜的关押地点不仅是一个高端仓库,更是一个可以从外部秘密潜入的地方。简文渊修这条通道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转移高价值“货物”——或者转移他自己。
“我们还有不到一周时间。”霍深说着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恩戈齐·奥孔库下周抵达汐港。他来了,就意味着交易要开始了。诺瓦会的‘国际之夜’会在教育合作论坛的掩护下如期举办。阿雅娜会在那场晚宴上被转交给最终的买主。一旦她被转交,明德学院的外交掩护和学术包装会把剩余所有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我们再也找不到她。”
楚誉端着纸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霍先生,你二十年前认识段其骧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霍深放下酒杯。窗外,明德学院的钟楼仍然亮着灯,那盏灯光穿过半个城市的夜色照进阁楼的小窗,落在他的脸上,眼罩的皮革边缘泛着暗沉的反光。
“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霍深说,“也是最擅长让人相信他的人。二十年前在洛美,他用一间废弃的教堂做掩护,把走私的军火藏在管风琴的风箱里。每个周末去教堂做礼拜的信徒,都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一整座弹药库。段其骧就是有这种本事——能把最肮脏的东西放在最神圣的包装里,让所有人只看到包装,看不到里面。简氏集团是他最完美的包装。诺瓦会是他最得力的帮手。国际教育论坛的讲台是他最得意的舞台。下周他站上那个舞台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他鼓掌——而阿雅娜会在离讲台不到十公里的地方被标价出售。”
阁楼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是严骏先开口。
“图纸上的防爆门需要密码,”他说,“但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简氏安保系统里干过技术员,因为工伤被辞退了。他欠我一个人情。也许能帮上忙。”
“明天。”霍深说,“明天我们去见他。”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