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清洁工的笔记本

第二天一早,塞拉死了。

霍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刮胡子。电话那头是城东小旅馆的老板,声音吓得变了调,说他早上去敲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打开门,发现客人吊在浴室的横梁上,身体早就凉透了。

“我们报了警。”老板说,“警察来了,法医也来了。他们说是自杀。”

霍深放下剃须刀,泡沫还挂在半张脸上。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唐易把头从电脑后面探出来的话:“塞拉一米六出头,那间浴室的横梁距地面至少两米六。他怎么把自己吊上去的?”

唐易关掉显示器,站起来开始穿外套。

两个人赶到城东旅馆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两辆警车停在楼下,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在晨风中抖动。一个年轻警员守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霍深亮了一下多年前那张早已过期的警探证件,年轻警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房间里,法医正在收拾器械。塞拉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盖着一张白色床单。浴室的门敞开着,横梁上还挂着那根勒进他咽喉的绳子——一根深蓝色的尼龙绳,打着一个整齐的水手结。

霍深蹲在尸体旁边,掀起床单一角。塞拉的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嘴唇微张,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说什么。他的指甲缝里嵌着的污垢之中,多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细小的蓝色纤维,和那根绳子的材质一模一样。

“他不是自杀。”霍深站起来,对记录现场的中年警探说,“第一,身高和横梁高度不匹配,他脚下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第二,水手结——一个在明德学院拖了六年地的清洁工,从哪里学会打标准水手结?第三——”

他抬起塞拉僵硬的右手,指着指甲缝里那些蓝色纤维。

“如果是自己上吊,手掌不会握住绳子到把纤维嵌进肉里。这是挣扎痕迹。他在被勒住脖子的时候拼命抓住了绳子,试图把它从喉咙上扯开。”

中年警探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混合着不耐烦和某种更深层次的警惕:“你是家属?”

“私人侦探。受明德学院委托调查泄题案,死者是关键证人。”

“那正好。”中年警探合上记录本,“你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交给分局。但现场鉴定结论是自杀,没有外伤,没有入侵痕迹,房门反锁,窗户从里面关死。你那些推测——”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把话说完:“——不如等法医报告出来再说。”

霍深没再争辩。他知道这种争辩毫无意义。在汐港,一个人如果牵扯到某些地方,死法的定性往往比死因本身更早被确定。清洁工上吊自杀,这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结论,能让报告写得工整,能让报纸不必多费笔墨,能让某些人继续睡安稳觉。

但他不打算让那些人睡得太安稳。

走出旅馆的时候,霍深注意到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灰色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到他出来,慢慢摇上了车窗。霍深记住车牌号的前三位,头也不回地对唐易说:“记下来。查。”

唐易若无其事地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对着那辆车连拍了几张。

回到办公室,霍深把塞拉的笔记本重新摊开在桌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他一页一页地翻,从日常琐事的记录,翻到那几页关于泄题的描述,再到最后一页——九月十五日,考试当天。

那只囚鸟符号画在这一页的最下方。

霍深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两个三角形倒扣在一起,中间一条横线穿过。塞拉说他在马国良的笔记本上也见过这个标志。而在明德学院院长办公室的照片墙上,诺瓦会的徽章也是这个图案。

这不是巧合。但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那张照片。

九月十三日,塞拉在垃圾袋里发现了被撕碎的答案纸,拼好后拍了照片。他在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拍了照片”。但笔记本里没有这张照片,塞拉的遗物里没有这张照片,旅馆房间里也没有任何照片的痕迹。

照片可能在三个人手里。第一,老肖——塞拉说他给老肖看过。第二,马国良——如果他知道塞拉拍了照片,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拿到手。第三,塞拉可能把照片给了别人——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他以为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他的人。

“唐易。”

“在查车牌了。”

“停一下。查塞拉的女儿。”

唐易转过来,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她叫塞琳。十六岁,在西区育英寄宿学校读高二。成绩很好,年级前十。昨天下午放学后出校,至今没有回宿舍。学校已经报了失踪。”

霍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们动作真快。太快了。从昨晚塞拉逃出杨树街到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一个清洁工变成了尸体,他的女儿变成了又一个失踪人口。这台机器的效率让人不寒而栗,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碾过任何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还有别的。”唐易的声音变得古怪,“我把杨树街四十二号那个‘安心寄宿家庭’的背景挖了一下。它的注册业主是一个叫顾秀兰的退休教师,表面上是收留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低价住宿点。但我查到它的银行流水有一笔定期收入——每个月的十五号,会有一笔固定金额从明德学院校友基金会转过来,备注是‘国际交流项目住宿补贴’。”

“校友基金会的管理人是谁?”

“简文渊。”

又是这个名字。简氏集团的掌舵人,明德学院校董会名誉主席,恩戈齐基金会在汐港的担保人。这个人的名字像一根暗红色的线,把零散的珠子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霍深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汐港市地图前。他的独眼从杨树街扫到明德学院,又从明德学院扫到汐港码头。三个地点在地图上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腰三角形——杨树街在最南端,学院在东北方向的山腰上,码头在最西边的海岸线。

“把简氏集团名下的产业全部标出来。”

唐易敲了几下键盘,地图上亮起了一串密密麻麻的红点。远洋酒店,远洋货运仓库,游艇俱乐部,三号码头,五号货柜场。红点像疱疹一样遍布汐港的海岸线和主要交通枢纽。

霍深的目光落在三号码头的位置。那里离杨树街只有四公里,距离明德学院不到七公里。如果有一批刚入境的女孩需要从寄宿家庭转运到下一个地点,三号码头的货柜仓库是最理想的中间站——足够隐蔽,足够近,而且在简氏集团的管辖范围内,不会有任何不必要的检查。

“我下午要去一趟迅捷办公设备。”霍深从地图前转过来,“那个来修印刷机的年轻人,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但在他离开之前,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霍深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尖锐而扁平,像金属片在玻璃上刮擦。

“霍先生。”

“哪位。”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查到一定程度就足够了。”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篇准备好的稿子,“明德的泄题案,我们已经锁定了内部责任人。院方会在近期公布调查结果。你的工作到此为止,报酬会全额打到你的账户。附赠一个忠告——不要再碰那个叫莉娜的女孩的事。”

“否则呢?”

“否则你会像塞拉一样,被警方判定为‘自杀’。只不过你的遗书会更精彩——一个退役的残疾警探,晚年落魄,因为办案压力过大而选择了结自己。媒体会写一篇感人的报道,然后世界继续运转。”

霍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玻璃上碎裂的冰纹。

“你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吗?”他说,“二十年前,我在追一桩类似的案子。有人给我打了同样一通电话。我当时没有听。”

“那你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不。我是觉得你们很愚蠢。”霍深的声音骤然变冷,“二十年过去了,你们的台词居然一字不改。”

对面挂断了。

唐易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发白:“是——”

“不知道是谁。但他们在害怕。”霍深从抽屉里取出那把暗灰色的半自动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揣进肩挎内侧的枪套里,“害怕意味着我们离某个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迅捷办公设备维修公司开在城南工业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窄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霍深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嗑瓜子的胖女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修打印机?”

“找人。”霍深把一张用铅笔画的简易头像放在柜台上——昨晚塞拉在旅馆里凭着记忆画的那个维修工的画像。画像虽然粗糙,但抓住了几个关键特征:窄额头,细长眼,嘴唇很薄,左耳似乎戴着一个耳钉。

胖女人瞥了一眼,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认识。”

“他是你们公司的人。九月份去过明德学院修印刷机。”

“说过了,不认识。”

霍深从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张大面额钞票,压在画像上。

胖女人看着钞票,又看了看画像,伸手把钞票收进抽屉里。

“他叫阿班。不是正式工,是临时聘的外包技师。九月底那批活做完之后就辞职了,没留地址,手机号也停用了。”

“辞职前他修的最后一批活是什么?”

胖女人翻开一本皱巴巴的派工单,手指沿着日期一栏慢慢划下来:“九月十号到十五号,一共六单。其中四单是明德学院的——印刷机、扫描仪、碎纸机,还有图书馆的条形码扫描枪。”

条形码扫描枪。霍深想起获救的莉娜手腕上那个图书馆条形码刺青。那不是文身,是被一种特制的激光扫描枪刻上去的印记,像给货物打上射频标签。

“九月十五号之后呢?”

“没有了。九月十六号他申请辞职,理由是家里有急事。哦对了——”胖女人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之前把这个留在店里,说如果有人来问修机器的事,就把这个交给对方。”

霍深接过信封。封口被牢牢粘住,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写。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信封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走出迅捷办公设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打在对面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橙光。霍深眯起独眼,忽然注意到街角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他早上在旅馆门口见过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而且他们正在向这边走过来。

霍深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加快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也在加快。他拐过两个弯,翻过一扇上锁的铁栅栏,落在一堆废弃的纸箱上。脚步声在栅栏的另一侧停了下来,然后传来压低嗓音的对话——

“跟丢了。”

“回去报告。”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霍深才从纸箱堆里站起来。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掉出来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打印纸。展开之后,霍深的呼吸顿住了——那是塞拉笔记本里提到的那张答案纸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所有选择题的答案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在一份试卷样稿上,纸张的右下角,清晰可辨地印着明德学院的校徽。

第二样,是一张汐港码头区的地形图。三号码头的位置被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她们在这里。四十八小时。”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少女的合影。男人窄额头,细长眼,左耳戴着一个耳钉——正是阿班本人。而那个少女,肤色深黑,对着镜头笑得羞怯而明亮。

莉娜·姆万吉。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对不起。我修了不该修的机器。”

霍深把三样东西一一放回信封,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

暮色中,明德学院的钟楼在天际线上投下一个长长的阴影。那阴影穿过半个城市的屋顶和街道,正好落在霍深脚下,像一把黑色的剑,直直插进地面。

而钟楼顶端那盏灯,今晚亮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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