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锈锚仓库的地窖

阿班的信封在办公桌上躺了整整一夜。

霍深没有睡。他把三样东西在桌面上排开——答案纸照片、码头地图、合影。台灯的圆形光晕像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这三件从黑暗里递出来的遗物。唐易趴在隔壁房间的沙发上,眼镜还挂在脸上,呼吸沉重而均匀。窗外偶尔有夜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的裂缝,像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

凌晨四点,霍深给自己冲了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然后把码头地图铺到最大。

三号码头的地形不算复杂。按照图上的标注,主货柜场占地约两公顷,分成六个区。红圈画在第四区最深处的一个仓库上,旁边那行“她们在这里。四十八小时”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要飞起来。阿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很急。或者很怕。或者两者都有。

四十八小时。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信封交给胖女人的那天?还是阿班辞职的那天?如果是后者,那四十八小时早就过去了。但如果不是——霍深决定赌一把。

天亮之后,他叫醒唐易,把码头地图塞进对方手里。

“查这个仓库的货单。近三个月所有进出的集装箱,尤其是从卡坦加方向过来的。船名、货主、报关员,每一项都要。”

“现在?”

“现在。”

唐易揉着眼睛坐到电脑前,手指刚碰到键盘就停住了。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标题用加粗黑体字写着——“明德学院宣布泄题案调查结束:系印刷室管理员个人行为”。

霍深凑过去,一目十行地扫完那篇报道。明德学院新闻发言人在凌晨召开记者会,宣布内部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印刷室管理员肖某承认在印卷期间私自拍摄试卷并出售给校外培训机构,获利共计十二万元。肖某已被校方开除并移交警方,涉案考生成绩全部作废,学院将择期组织重考。

报道配了一张老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低着头被两个保安架出校门,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动作真利索。”唐易说,“一个晚上的工夫,案子破了,凶手抓了,正义得到伸张了。塞拉白死了。”

霍深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老肖被架出校门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一双高档棕色皮鞋,擦得锃亮。和唐易查到的那张游艇俱乐部晚宴照片里的是同一双。

“这不是顶罪。”霍深缓缓说,“老肖本身就是局内人。他们只是舍弃了一颗已经开始松动的棋子。既能止损,又能结案,一举两得。”

“那阿班呢?”

“阿班是另一颗棋子。只不过他选了跑。”

霍深走到窗前。晨曦正在把天空从深灰染成浅蓝,明德学院的钟楼仍然亮着灯。他想起昨天那通变声电话——“明德的泄题案,我们已经锁定了内部责任人。”原来那不是威胁,而是预告。在他拿到阿班信封的同时,那台巨大的机器已经完成了自我清理。答案纸照片不再是炸弹——因为泄题案已经结案了。

但那张码头地图不是。莉娜的合影不是。

“唐易,货单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跑。”唐易的声音忽然拔高,“有了。三号码头第四区,过去三个月一共进港十七个集装箱,申报货物品名全部是‘教育器材’或‘慈善物资’。发货方是同一个——”

“恩戈齐基金会。”

“没错。收货方也全是同一个——明德学院校友基金会,经办人签名全都姓简。”

简文渊。或者是简文轩。老子和儿子,一个在校外掌舵,一个在校内经营诺瓦会。教育器材,慈善物资,多好的名目。海关不会查慈善物资,就像警察不会查学院高层的晚宴。人对于贴着高尚标签的东西,往往最容易放弃警惕。

“最近一批货什么时候到的?”

“九月十七日。就是考试结束之后两天,也是阿班辞职的第二天。货物品名是‘教育援助图书’,重量登记为三吨,但集装箱温度设定——”

唐易顿了一下,把屏幕上的数据放大。

“温度设定为恒温二十二摄氏度。图书不需要恒温运输,霍哥。那是运活人的温度。”

霍深已经拿起了外套和车钥匙。

“叫上严骏。”他说,“我们今天要去翻一翻那些‘图书’。”

严骏是霍深为数不多还能在警局说得上话的老关系。五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在汐港码头分局干了二十年刑警,对码头区每一寸地面都了如指掌。霍深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三号码头第四区不是你能随便进的地方。”

“所以我才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叹息:“半小时后,码头三号门碰头。别走正门,走侧面的消防通道。”

汐港三号码头的清晨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柴油机的废气味。巨大的集装箱吊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转动,像某种远古巨兽的骨骼。霍深和唐易按照严骏的指引,从消防通道绕到了第四区的背面。严骏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简氏集团的货柜区在第四区最里面,”严骏压低嗓门,边走边说,“有专门的安保,不是码头统一的保安队,是简氏自己雇的人。我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嘴很严,手脚更硬。你们要找什么?”

“一个集装箱。九月十七日进港,申报的是图书,恒温运输。”霍深把地图递过去,“红圈标的那个仓库。”

严骏接过地图,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个仓库不归码头管。”他说,“去年简氏以‘企业自用仓储’的名义买下了第四区最里面那排旧仓库的永久使用权。铁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外面谁也不知道。我有两个弟兄去年想进去查走私烟,被挡在门口,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文职。”

“所以你不方便进去。”

“我方便不方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严骏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霍深,我不是第一次帮你。但这次不一样。这些人不是黑社会,他们比黑社会可怕一百倍。黑社会要钱,他们什么都要。”

霍深没有回答。他已经看到了那个仓库——一栋两层的灰色混凝土建筑,夹在两排堆满集装箱的铁架之间,像一颗镶嵌在城市边陲的灰牙。仓库的铁门紧闭,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三个人躲在对面一排集装箱的缝隙里观察。十分钟后,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走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姿势很悠闲,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那是简氏的人。”严骏低声说,“以前当过兵,动作很快。”

霍深举起随身的小望远镜,对准铁门的缝隙。门缝里能看到仓库内部的一小片区域——昏暗的灯光,几排货架,货架后面隐隐约约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正在往上面记录什么。

穿白大褂。仓库里不需要穿白大褂。诊所才需要。或者实验室。或者——某种需要对人进行“处理”的地方。

“唐易。”霍深把望远镜递给年轻人,“你看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写字板上的标签。”

唐易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看了几秒,忽然吸了一口凉气:“上面印着明德的校徽。那个写字板是明德学院医务室的东西。”

医务室。明德学院有一间设备齐全的医务室,这事在段其骧的学院宣传册上被当作“优质后勤保障”的重点来介绍。宣传册上说,医务室配备了先进的基础医疗设备,能为国际交流学生提供入境体检和疫苗接种服务。

入境体检。疫苗接种。当这些词和三号码头的恒温集装箱放在一起,霍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从卡坦加来的女孩,在杨树街四十二号短暂停留之后,不是直接被送到某个买主手里。她们先被送到这里。这个伪装成仓库的地方,有一个“医务室”,负责对她们进行“处理”——也许是体检,也许是植入某种标记,也许是注射某种让她们变得顺从的药物。然后她们才会被分类、定价、转运,像流水线上的商品一样进入下一个环节。

而莉娜手腕上那个图书馆条形码,不是明德学院图书馆的借书凭证。那是这个“处理中心”的产品编码。每一个女孩被打上编码之后,就会变成一串可以被扫描、可以被追踪、可以被统计的数据。不再是人了。

“我要进去。”霍深说。

“你疯了?”严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白天,你一个人——”

“我不是去硬闯。我只是去放一样东西。”霍深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这是无线电信号探测器。只要靠近仓库外墙,就能捕捉到里面任何电子设备的信号频率。如果她们身上被植入了射频标签,这个探测器能识别出对应的读写设备。有了信号证据,就能申请正式搜查令。”

“向谁申请?码头分局的局长上个月刚和简文渊吃过饭。”

“不是向码头分局。向国际刑警驻汐港联络处。”霍深把那枚从老肖铁柜底下找到的火柴棍拿出来,指着上面那行烫金小字——“汐港远洋俱乐部”。“这枚火柴出现在印刷室的铁柜下面。它是某个俱乐部的定制火柴。严骏,你知道汐港有多少家远洋俱乐部吗?”

“就一家。简氏集团开的。”

“很好。那你知道国际刑警去年对远洋俱乐部的财务异常展开过初步调查吗?因为涉及跨境资金流动。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一部分简氏洗钱的间接证据,但缺乏一个直接连接跨国犯罪的突破口。”

严骏愣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你早就算好了。”

霍深没有否认。他从集装箱后面绕出去,沿着仓库侧面的阴影贴墙而行。仓库的侧面有一排高高的小窗,玻璃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把探测器贴在墙上,打开开关,小小的屏幕上开始跳动绿色的波形线。

十秒。二十秒。

屏幕上的波形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一段稳定而规律的脉冲信号从仓库深处发射出来,频率和强度完全符合射频识别读写设备的技术参数。探测器的小喇叭里传出一声极轻微的电子蜂鸣——它捕捉到了标签信号。

霍深把屏幕数据拍了照,正准备撤退,余光忽然扫到仓库后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那个穿工装的守卫出来的那扇门。是另一扇,藏在建筑背面,被一堆生锈的油桶挡住了一半。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然后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不是守卫。是一个女孩。深色皮肤,瘦得像一根折断的树枝,赤着脚,身上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罩衫。她在油桶之间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铁皮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她没有停,爬起来继续往集装箱区域跑。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撕破的纱布,纱布下面,隐约露出一个深红色的条形码印记。

霍深不假思索地从墙后冲出去,在女孩即将冲出集装箱缝隙之前拦住了她。她看到他的时候,全身剧烈地一颤,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野兔,眼睛里全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恐惧。

“别怕。”霍深低声说,双手摊开,让她看到自己手里没有武器,“我不是他们的人。你叫莉娜?”

女孩的身体猛然一震,瞪大了眼睛。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翕动着,只能发出气音般的嘶嘶声。

“阿班让我来的。”霍深从内袋里拿出那张合影——阿班和她的合影——举到她面前。

女孩看着照片,泪水忽然涌了出来。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了两个字:“阿班……”

就在这时,仓库后门被猛地撞开了。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冲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短棍。他们看到了女孩,也看到了站在她旁边的霍深。

霍深一把拉起女孩的手,把她往集装箱缝隙的方向推:“跑!严骏在那里!”

女孩踉跄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瞬间,霍深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忽然燃烧起来的火。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了集装箱的阴影中。

霍深退后两步,和那两个冲过来的男人面对面站着。仓库后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拿短棍的男人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不齐,门牙上镶着一颗银色的假牙。

“你不该来这儿,老家伙。”

霍深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握住枪套里的枪柄。他没有拔出来,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你错了。”他说,“是你们不该把货单上的品名写成图书。书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等人来翻。它们总是会自己打开。”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远处,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低沉而绵长,像一个巨人从水底发出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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