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双面教授的假面

港务医院的急诊室在凌晨四点半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将惨白的光均匀地铺在淡绿色的墙上。长椅上坐着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码头工人,歪着头睡得正沉。值班护士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霍深一眼,张了张嘴,但站在霍深身后的严骏亮了一下证件,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唐易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单人观察室。门口坐着两个便衣,一胖一瘦。胖的那个霍深认识,姓魏,在码头分局干过七年,是严骏一手带出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霍深注意到他眼里的血丝和地上那个装满了烟蒂的一次性纸杯。

“醒了没有?”严骏问。

“醒过一次,说了几句话又睡了。”小魏压低声音,“医生说他运气好,刀口擦着脾脏边上过的,深一厘米就不好说了。缝了十六针。”

霍深推门进去。唐易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复印纸,眼镜摘掉了,眼眶陷下去两个深深的阴影。但他听到脚步声就睁开了眼睛,那目光清醒得不像一个刚缝了十六针的人。

“电脑。”唐易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们在我电脑里装了木马。从我查诺瓦会的第一天起,我的所有操作都被同步监控。我不知道是谁装的,但对方知道我查到的所有东西。那份名单,那些货单,还有塞拉的笔记本扫描件——他们有全部备份。”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被捅之前两个小时。我本来在追踪恩戈齐基金会的离岸账户,忽然发现鼠标偶尔会自己动。不明显,就像光标轻微漂移。但我干这行十年了,我知道那不是系统延迟。是有人在远程访问我的机器。”唐易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把硬盘拆了,塞在办公室通风管道里。现在那台电脑上装的是一个空硬盘。”

霍深把手按在唐易的肩膀上,按得很紧。“你做得好。好好养伤,剩下的我来。”

“等等。”唐易抓住他的袖子,“还有一件事。在我被攻击之前,我查到恩戈齐·奥孔库——就是那个基金会主席——他下周要来汐港。航班是卡坦加航空的KA887,落地时间是十月十八日下午三点。这是他这个季度第三次来汐港。前两次都是在诺瓦会‘国际之夜’的前一天抵达。这一次也是。明德学院下周正好有一个国际教育合作论坛,邀请函发给了十七个国家的教育机构代表。论坛的主席是段其骧,开幕晚宴的赞助方是简氏集团。”

下一次国际之夜就在眼前。而阿雅娜——那个被作为“高定”单独关押的女孩,很可能就是下一次交易的压轴商品。

霍深把唐易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松开。“硬盘的事交给我。你安心养着。”

他走出观察室,跟小魏交代了几句。然后跟严骏一起走出急诊室,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停下。

“我需要你去查两件事。”霍深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第一,明德学院下周的国际教育合作论坛,参会人员名单。第二,澜湾庄园在论坛期间的所有预定记录——宴会、住宿、用车,任何能查到的都要。”

“你怀疑论坛就是下一次交易?”

“不是怀疑。是肯定。”霍深靠墙站定,独眼在昏暗的走廊里微微眯起,“你想想看——五十个外国教育代表同时入境,海关忙得脚不沾地。大量外国面孔在汐港进出,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在那样的背景下,几个卡坦加女孩被运进来、转运出去,连水花都不会溅起来。这是完美的时间窗口。”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段其骧要在这个论坛上以全球教育领军人物的身份做主旨演讲。你能想象他的演讲稿吗?‘教育改变命运’,‘知识没有国界’——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台下的每一个外国专家都会站起来鼓掌。而与此同时,在离演讲厅不到十公里的地方,那些被他们的‘教育’改变命运的卡坦加女孩,正被人当成商品定价。”

严骏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宽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霍深没有离开。他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投币买了一罐黑咖啡。拉开拉环的时候,他注意到贩卖机玻璃门上的倒影——走廊另一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正推着医疗器械推车经过。推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白大褂。三号码头仓库里,那个站在地下室楼梯口、手里拿着明德学院医务室写字板的人,也穿着白大褂。

霍深没有追上去。他只是透过玻璃上的倒影,记下了那个人的体型特征——中等身材,略微驼背,走路时右脚有轻微拖曳。然后他将咖啡一饮而尽,把空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急诊室的大门。

清晨的汐港雾气浓重。霍深打车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整栋楼只有他的窗户亮着灯。他让出租车停在两条街以外,步行绕到楼后,从消防梯爬上了三楼。窗台上放着他几个月前随手种的一盆仙人掌——还在原位,没有被移动过。这意味着没人从窗户进去过。

办公室的门锁也好好的。但他推开门之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灯。

房间里有别人来过。

不是强行闯入。沙发上的靠垫被人动过,原本在左侧扶手的那个被拿到了右侧。桌上的文件堆似乎没变,但最上面那张纸的角度偏了大约十度——霍深出去之前在上面压了一支笔,笔在,但位置往左移了两厘米。来的人很专业,知道如何不留痕迹,但他的眼睛不够毒,看不出一个独眼老警探每晚离开办公室之前都会布下的简易“鬼记号”。

他没报警。在汐港,报警已经毫无意义。孔兆平坐在副局长办公室里,一只手签失踪案的不予立案通知书,另一只手可能就捏着简氏集团的干股。

霍深先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从通风管道里取出唐易藏的那个硬盘。硬盘还裹着一层防静电袋,外壳冰凉。他把硬盘放进随身包里,然后走进厨房,从橱柜最深处摸出一把用油布包裹的备用左轮手枪,装进脚踝处的枪套。

简文渊天亮之后就会发现他跑了。到时候,他认识的每一条路都会被封锁。严骏关系网里的那些“安全屋”也只能再撑一两天。他必须用有限的时间完成两件事——找到阿雅娜,以及让段其骧开口。

但在去找段其骧之前,他需要先见一个人。

廖宗铭。

明德学院语言学教授,为被贩卖的女孩伪造外语证书和入学推荐信的那个人。在唐易查到的诺瓦会外围人员名单里,廖宗铭的身份是“学术顾问”。这个身份意味着他不直接参与贩卖,但他的手触过每一个女孩的档案。他知道每一份伪造的推荐信上的签名是谁,知道每一条入境记录上的“交流生”身份是如何被合法化的。他是犯罪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是最薄弱的一环。

教授住在明德学院东侧的教员公寓区,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三层红砖小楼。霍深按响门铃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楼上隐约传来古典音乐的声音,是德彪西的《月光》。铃声响了三遍,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眼袋像两块被揉皱的旧布。

“你是——”

“霍深。段院长委托我调查泄题案,但我想问的事情不在试卷上。”

廖宗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想关门,但霍深的鞋尖已经卡在了门缝里。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判断出了危险,但一个语言学教授的体力显然不足以和一个在风道里爬了两百米的男人对抗。门被慢慢推开了。

客厅不大,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词典和语言学专著。茶几上摊开着一本德文版的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落款是“段其骧赠宗铭兄”。廖宗铭退到沙发前,没坐下,而是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扯着窗帘的流苏。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语速很快,“我只是帮学院处理一些国际交流生的语言能力证明。那些女孩的申请材料递到我桌上的时候,已经是完整的了。我只是签字。”

“签了几次?”

廖宗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年大概……十几次。可能是……六十次。”

“六年六十次,平均一年十次。一年十次,每一次都有一个女孩被伪造的推荐信送进这个国家的海关。而你除了签字,什么都不问。她们的照片就贴在申请表上,你看过她们的脸。也许你看过,也许你甚至没仔细看——因为你签了六十次,那些面孔对你来说已经变成一页页待办事项。文件进来,签字,文件出去。就像你在批改学生的期末作文一样。”

廖宗铭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德彪西的钢琴声仍在楼上流淌,轻得几乎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霍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审判的色彩,“你怕失去终身教职,怕失去明德的薪水,怕自己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半辈子的体面人设一夜崩塌。但廖教授,你已经失去了一样东西——你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忙处理公文,其实你每一次签字,都是在帮一个女孩通往某个陌生男人的卧室。你的体面,早就不存在了。”

廖宗铭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镶了一圈金边。他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留了东西。”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机械的推脱,而是一种迟到了六年的、终于等到出口的坦白,“每一个女孩的材料,每一份我签字的推荐信,我都复印了一份。不是电子版——打印出来的纸质复印件。六年,六十份,锁在我办公室书柜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钥匙在我书桌右边第三个抽屉的暗格里。”

“为什么留?”

廖宗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了一点光,很微弱的,像风里的烛火。

“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人们会在我办公室里找到这些东西。他们会说,这个教授是个帮凶。但如果我在活着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正确的人,也许我还能做个证人。”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暗格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握在手心,犹豫了两秒,然后递给了霍深。

“法学院那边有一个叫楚誉的青年教师,是去年从海外回来的国际人权法学者,为人正直,一直在关注跨国人口贩卖议题。如果事态超出了你能控制的范围,这些材料需要交到他那。楚誉在国际刑警有学术合作关系,能把证据直接从学术渠道递到不受孔兆平控制的外部机构。”

霍深接过钥匙。

就在这时,楼上的音乐停了。音乐停止的瞬间,一楼的空气骤然绷紧。三个人都听到了——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碎石子车道上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廖宗铭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们来了。”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昨天跟段院长说想请病假出国一趟……我不该说的。我不该说的!”

霍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窗前拽开。他快速扫视了客厅一圈——没有后门,一楼窗户的防盗栏是封死的,唯一的退路是通往二楼的室内楼梯。他推着廖宗铭往楼上走,同时从脚踝处拔出那支备用手枪。

“你留复印件这件事,有谁知道?”

“没有人。我只告诉过你。”

楼梯吱嘎作响,每踩一步都像踩在一根即将折断的枯枝上。到了二楼书房,霍深把廖宗铭塞进一个装满旧书的杂物间里,压低声音说:“锁门。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然后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从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牌他认识——是简氏集团的公车。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其中一个正在往耳朵里塞对讲机的耳机。第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前门口,伸出手按门铃。

门铃响了,像一声短促的哀鸣。

霍深举枪,背贴着走廊墙壁,数了三声。

然后他听到了楼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不是门锁被破坏,而是更细小的、更精准的声音。锁簧被某种专业工具拨开了。这些人不打算敲门进来,也不打算按门铃。他们在按门铃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进入的方式。

霍深下楼的脚步快而轻。他走到一楼的楼梯拐角处蹲下,枪口对准玄关。前门被慢慢推开了,清晨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三角形光影。没有人进来。三秒之后,一个黑色的圆柱形物体被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客厅中央。

不是炸弹。是信号屏蔽器。它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覆盖范围内所有手机和网络设备同时断连。

然后他们进来了。三个人,戴着手套和战术面罩,动作像受过统一训练。他们没有搜索整栋房子,而是直奔二楼——直奔书房。他们知道这栋房子的结构,知道廖宗铭平时待在哪里,知道他们要找什么。

霍深从楼梯拐角后闪出来,枪口瞄准了最后一个上楼的人的背影。但他没有开枪。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人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取东西的。如果他们打算杀廖宗铭,根本不需要进书房,直接往门口扔一颗燃烧弹就结束了。他们进了书房,意味着他们在找某样东西。

复印件。

有人知道廖宗铭留了复印件。不是简文渊——如果是简文渊,派来的不会是搜索队,而是处决队。知道这份复印件存在的人,除了霍深之外,只有廖宗铭本人。而廖宗铭说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除非他告诉过。除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告诉了谁。

楼上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书架被推倒的声音,书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那些声音持续了大约四分钟。然后脚步声重新回到楼梯口,三个人快速下楼,其中一个手里多了一个沉重的文件袋。

廖宗铭的书柜抽屉。那把银色钥匙现在还握在霍深手心里,但那些人不需要钥匙——他们直接撬开了抽屉。

霍深没有出手阻拦。一把左轮对三个训练有素的战术人员,胜率约等于零。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拿走的只是文件袋,廖宗铭也许还能活着。但他看着那个文件袋被带出前门的时候,心里冷了下去——那是六年的证据,六十个女孩的名字和面孔。那些复印件一旦消失,廖宗铭的坦白就只剩下一个语言学家的孤证,在法庭上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前门重重关上。黑色轿车发动引擎,轮胎碾过碎石远去。信号屏蔽器被同时关闭,客厅墙上那台老式挂钟重新开始走动,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某个沉睡的东西忽然恢复了心跳。

霍深走上二楼,敲了敲杂物间的门。“他们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嗒一声打开,廖宗铭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出来。他的脸白得像蜡,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书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然后他走到书桌旁边,蹲下身,拉开底层的抽屉。

抽屉空空荡荡,只剩下被撬坏的锁舌歪斜地挂在螺丝孔上。

“没有了。”廖宗铭的声音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六十个女孩的证据……全被他们拿走了。”

霍深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那把银色钥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人拿走的文件袋里装的是复印件。但廖宗铭说的是“原件”——每个女孩的申请表原件、入境记录原件、体检报告原件。这些文件如果被保存下来,应该不止一个抽屉的容量。六年,六十个女孩,每一个人都有一套完整的档案。那不是一个书柜抽屉能装得下的。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廖宗铭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极为微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狡黠的光。

“抽屉里的是复印件。”他说,“原件不在这里。我寄给了一个人,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谁?”

“楚誉。明德学院法学院的青年教师。两周前我用匿名邮件联系了他,说想请教一个‘学术问题’。我们约在市区一个咖啡馆见面。我去了,然后把一个上了锁的手提箱交给了他。他以为里面是某个国际法案例的原始资料,答应替我保管到学期末。”

霍深的独眼猛地睁大了。

“所以那些人今天拿走的——”

“是他们以为的证据。真正的证据,已经在楚誉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两个星期。”

廖宗铭说完这句话,忽然全身一软,滑坐到地上。他摘下老花镜,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这个在明德学院做了六年帮凶的懦弱男人,在最后一刻做出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霍深把银色钥匙放进口袋,走过去,在廖宗铭面前蹲下。

“今天下午会有人来接你,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能再待在教员公寓了。简文渊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拿走的文件袋里少了最重要的东西。当他们发现的时候,他们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廖宗铭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眼神里那些长年积攒的恐惧和犹豫似乎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烧掉了。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霍深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话。

“他们不会找我的。”

“什么意思?”

“因为我在两周前发给楚誉的那封匿名邮件里,附了一份我签过字的自述书。自述书里有全部细节——诺瓦会的运作方式,简氏集团的物流参与,段其骧的顶层设计,以及明德学院在国际交流项目上的系统性造假。如果简文渊的人拿到了今天抽屉里的复印件,他们就会认为证据已经销毁了。如果他们拿到了,并且销毁了,他们就不会急着杀我——因为在他们看来,我已经没有了威胁。真正危险的不是我,是楚誉。因为他手里有原件,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原件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简文渊的人发现复印件少了关键部分,顺藤摸瓜查到楚誉……”

霍深没有让他说完。他已经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推开前门,冲进了晨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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