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渠比王福那条地道宽敞得多,两人能并排弯腰行走,渠顶离头顶约莫三尺,月光从两侧土壁上方斜斜切下来,在沙土上投出两道平行的光带。脚下的沙土细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踩到一粒较大的砾石时,才会发出清脆的骨碌声,被渠壁拢住再弹回来,像一串被吃进去又吐出来的词。
阿黎走在最前面,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但速度不慢。布袋里的信函和账页被他用油布重新裹了一层,扎在胸前,每走几步就要伸手摸一下确认还在。王五跟在中间,木棍点在沙土上,一深一浅地留下两排凹痕。张录殿后,每隔几十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身后的动静——没有人声,没有马蹄,只有戈壁夜风从头顶扫过的呜呜声。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渠底的地势开始抬升,两侧土壁逐渐变矮,沙土也渐渐被碎石取代。前面出现一个岔口,主渠继续向北偏东延伸,侧渠则转向西北,渠口被一堆塌落的土块堵住了大半,只留了一条不足两尺宽的缝隙。阿黎蹲在岔口处,用手电了电侧渠的方向,回头对张录说:“这侧渠的壁上有人刻过字。”
张录上前蹲下。阿黎指的是一块嵌在土壁里的青砖,砖面被人用锐器刻了两道斜杠,旁边有一个圆圈。圆圈里刻着一个“崔”字——笔迹与那枚木符上的字同出一辙。张录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的深度,砖面已有风化痕迹,不是近几日刻的,至少半年以上。崔慎之来过这里,在这条侧渠的入口处留下了自己的记号。这条侧渠通向哪里?他不得而知。
“不走侧渠。”张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主渠方向是对的,继续走。”
三人继续沿主渠前行。王五的呼吸声开始变重,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每走一段他就要把木棍换到另一只手上,右腿落地时的停顿比之前明显更长。张录放慢了速度,让王五走在中间,自己接过阿黎手里的布袋挂在肩上,空出手来扶王五的胳膊。王五没有推辞,只是沉默地挪了挪重心,把更多的重量靠在木棍上。
又走了大约两刻钟,主渠的尽头被一堵石墙封死了。墙是用不规则的碎石垒成的,石块之间没有用泥浆粘合,只是简单地堆叠在一起,有些缝隙大得能伸进一只手。张录用手指探了探石墙的根基——石块不深,最多只垒了两层,后面是空的。他用力推了一下,墙身晃动,几块碎石从顶部滚落。阿黎立刻上前帮推,两人合力,将石墙的中央部分推倒了一个缺口。缺口后面透出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混合着朽木和草灰的痕迹。
他们钻过缺口,眼前豁然是一个半地下的空间,约莫丈许见方,高度足够一个成年人直立。地面铺着碾碎的瓦片和炭灰,四壁用土坯砌成,顶部有几根朽坏的横梁,梁上还挂着几缕残破的麻绳。墙角堆着几只陶罐,罐口封着泥,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干枯的黍米。另一角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断箭杆和一块变形的弓梢。
“这是猎场的旧货仓。”王五低声说,用木棍拨了一下那几根断箭杆,“我看过地窖里堆过类似的东西,箭头被拆掉后,废杆就扔在这儿。后来李善在红柳谷建了新围场,这个地方可能就被弃了。”
张录在空间里走了一圈,手指划过土坯墙面,上面残留着几道深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迹渗入了泥土,已经干得发黑。他注意到东北角的地面上有一块不起眼的铁环,半埋在碎瓦片下面。他蹲下拽住铁环,向上一提,一块方形木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冷风从洞口灌上来,带着水汽和腐烂植物根茎的气味。
“底下还有一层。”张录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晃亮,往洞口照了照,能看见一条粗糙的阶梯向下延伸,大约七八级,底部隐约有反光——是水。地下水位很高,积蓄了浅浅一层,映着火折子的光晃成碎片。
阿黎探头看了一眼:“水不深,最多到脚踝。”
“先等等。”张录把火折子交给阿黎,自己蹲在洞口边缘,用手在洞壁的土面上摸索。他在右侧洞壁离地面约半尺处摸到了一道细长的刻痕,是一条鱼的轮廓,鱼头朝上。与他在烽燧遗址看到的那个鱼形符号不同,这条鱼的尾鳍上多了一道横纹。他没见过这种变体标记。
王五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是都护府哨探用的旧标记,鱼尾横纹表示‘水下有通道’。我以前在凉州时见过,是前朝屯田时留下的暗记,用的人很少。”
张录将火折子移近,重新照了一遍洞底的水面。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泥沙。他踩着阶梯下去,脚掌触到水面时冰凉刺骨,水果然只没过踝骨。他趟着水走到最深处,用手在水下摸索——卵石之间有一条凹槽,宽约两尺,槽壁用石板砌成,沿着洞壁的方向延伸向东北。
“水下的旧渠槽。”他回头对上面说,“从这条槽走,能掩住气味,水声也小。但水冷,王五的腿不能泡太久。”
王五已经走到了阶梯口,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缠着布条的小腿。“泡一会儿不碍事。比在猎场里跑一整夜强。”
张录没再多说。他走在最前面,阿黎居中,王五断后。三人沿着水下槽道趟行,水温越来越低,冻得脚趾发麻,但水底的石板铺得很平整,没有陷坑和暗坎。头顶的洞壁逐渐降低,最后只能弓着身子前进,水面却始终维持在同一深度。
走了约莫一里多,前方隐约透出微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偏暖的橘黄色——火光。张录停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将火折子熄灭,让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火光来自前方不远处,通过洞壁的一个拐角折射进来,将水面染成暗铜色。
他贴着洞壁拐过弯,看见前方的洞口被一片垂落的藤蔓和灌木根须半掩着,光线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洞外是开阔的矮坡,坡下是一段废弃的官道,路面上长满了草,路旁立着一座半塌的土坯房。土坯房门口点着一堆篝火,火边坐着两个人,穿着戍卒的褐衣,正在烤一只铁皮水壶。火光把他们的脸照亮了一瞬——张录不认识这两张脸,但他认出了他们身边拴着的两匹马。马鞍上的皮具是军制黑皮,后鞍桥的挂环上系着灰鹞翎。
崔慎之的追兵。他们已经绕到了这条废道的前方,说明对方知道他们可能走旧渠和地下通道,提前在各处可能出口布了人。
张录退回拐角,把洞外的情况低声对王五和阿黎说了。王五攥紧了木棍,阿黎从怀里摸出那把铁签,握在手里。
“不能从洞口出。”张录说,“但有另一条路——洞口上方那面土坡的坡顶,离地面大概一丈多高。如果能攀着洞壁的树根爬上去,再从坡顶往北溜下去,就能绕过那两个人的视线。但爬的时候如果弄落碎石,他们会听见。”
阿黎把铁签衔在嘴里,卷起袖子:“我先上。我手小,抓得住树根。”
他没有等张录批准,已经踮脚踩住洞壁一块凸出的石头,伸手够住一根从坡顶垂下的粗树根。树根表面覆着湿苔,滑得像泥鳅,但他用膝盖和脚掌交替蹬住土壁的裂隙,一点一点向上攀,整个人的动作轻而连贯,像一只攀附在山壁上的壁虎。片刻后他翻上了坡顶,从上面探下半个身子,把一根结实的藤条垂了下来。
张录将布袋系在藤条上,让阿黎先拉上去,然后把藤条递给王五。王五单手抓住藤条,另一只手撑着洞壁,用那条好腿借力,阿黎在上面用力拉,张录在下方托着他的脚底,三个人合力将他弄上了坡顶。最后是张录自己,他攀上坡顶时动作比阿黎慢很多,土壁的碎屑不断从他的靴底剥落,落到下面的水面上,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他翻上坡顶时,听到坡下那两匹马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响鼻。他伏在坡顶的草丛里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听见火边有人说话:“什么动静?”“可能是兔子,这片的草深。”然后又是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张录从坡顶往北面溜下去,王五和阿黎已经在坡底等着。三个人沿着废道路基的边缘向东北方向疾走,不敢走中间的路面,怕踩响碎石。走了不到两里,废道的前方分出一条更窄的土径,径旁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碑面已经风化殆尽,只剩一个模糊的“西”字。土径尽头隐约有灯光——不是篝火,是灯盏透出的恒定暖光,像是有人在屋内过夜。
张录放慢脚步,走到土径尽头的一丛灌木后,拨开枝叶。前方是一座矮小敦实的烽燧站,与王福介绍的那座不同,这座更陈旧,土坯墙面的泥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但屋顶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烟,窗口透着油灯的黄色光晕。门前没有拴马,没有站岗的人,只在门框上挂着一面用旧布条系成的幡,幡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驿”字。
废弃的驿站。有人住在里面。
张录正要上前敲门,阿黎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少年指着门框上方挂着的另一件东西——一根红布条,末端被编成了一个结。和张录在后院柴房顶棚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红布条是王五留下的联络标记,但这里不是王五应该出现的地方。张录盯着那根红布条,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老人的脸——满脸沟壑,左眼覆着一层白翳,右眼混浊而警觉。那老人看见张录,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黎和王五,目光在王五肩上那道狼头刺青上停了片刻。
“王五?”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还活着?”
王五从张录身后走出来,盯着老人的脸辨认了好几息,然后猛地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周叔?你怎么不在黑山渡口?”
老人把门拉开,侧身让三人进屋,反手关上门,插上了门闩。屋里只有一张炕、一只矮桌和灶台。桌上一盏油灯,灯旁搁着一只粗瓷碗和半块干馕。
“封缄我已经让驮骡带走了,没走黑山渡口。”老人说,右眼里的警觉慢慢沉下去,换成一种疲惫的平静,“有人提前在黑山渡口布了暗哨。我把封缄交给了路过的胡商,驮在货包里混进了商队,往凉州去了。我自己骑了匹老马绕回这座旧站歇脚,没想到会撞上你们。”
张录将布袋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信函和账页。他将那封抬头“崔参军台鉴”的信抽出来,放在老人面前。
“周叔,您能把这封信也带出去吗?”他问,“从旧商道,不经驿站,不经过任何都护府管辖的烽燧口。”
老人伸手接过信函,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纸面,然后抬起头,那只右眼在灯下像一汪浑浊的深水。“能带。但有一个条件——你们三个今晚必须留在这里,天亮之前不准出门。门外那条土径东侧半里外有一队骑马的人正在逐段搜检,我从窗缝里看到他们至少三次经过。你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张录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夜色依然浓稠,没有月亮的迹象,只有戈壁的冷风贴着地面卷过。他听着门外那片寂静,忽然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土墙外轻轻地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土坯表面缓慢地划着字。
他看了一眼周叔,老人也听到了。周叔的右眼微微眯起来,但没有起身,只是把油灯捻得更暗了一些。外面那刮擦声停了,接着是脚步声,轻而碎,沿着墙根远去了。
阿黎挨着张录坐在炕沿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他小声问了一句:“咱们天亮之后去哪儿?”
张录没有回答。他把布袋的口重新扎好,在灯下把里面那封崔慎之的信函抽出来,又叠了一遍,收进自己贴胸的口袋里。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门板吹得轻轻摇晃。灯焰晃了几晃,险些熄灭。在灯火将灭未灭的那一瞬间,张录从门缝里瞥见屋外的荒地上,站着一个人影,面朝着门的方向,一动也不动,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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