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荡里的日光从正午的惨白逐渐转为午后昏黄时,张录才把那条新打的麻绳从水洼里捞出来。绳浸透了水,变得又沉又柔韧,缠在掌心试了试,打结不会滑脱。他把绳盘好,塞进阿黎背上的那只旧布袋里,布袋里还装着半块干饼、刘平给的那根铁签、以及他们从窑洞带出来的火石。
王五躺在苇丛中间的一片干燥地面上,右腿的伤处已经消肿了不少。他靠着几捆芦苇,用削尖的木棍在地面画了一张李府后院的简图——他在地窖里被关了大半年,对后院每一条路径的方位感刻进了骨头里。他用棍尖指着图上的几个点:“这是柴房,这是那扇铁门,门后地窖的出口。从这里往北走二十步,就是书房的后墙。老桑树在墙外三步,你从树根往上爬到第二个分杈,翻过墙头就是后院的那口废井。废井和书房之间隔了一排冬青,冬青下面有半截青砖甬道,踩上去声音不大。”
张录蹲在草图前面,把每一条路径在脑子里走了三遍。阿黎坐在旁边,用手指沿着草图的线条虚虚地描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记。
“戌时三刻,李府开席。”张录说,“前院的宾客和仆役会聚在正堂和东西厢房,后院只剩看门的聋子和两个老仆。聋子不会去管房顶上的动静,老仆到了戌末会回自己的屋里歇着。我们戌正从苇荡出发,沿干河床摸到李府后墙外的老桑树,约莫亥初翻墙入院。阿黎先上房顶踩点,我在树下等信号——如果屋顶那处裂瓦还在,他就在檐头敲三下瓦片;如果裂瓦被修补过,就敲两下。”
阿黎点头,把布袋的口扎紧。
“王五,”张录转向躺着的人,“我们翻墙之后,你不要留在苇荡。你往东北方向走,到红柳谷北侧的矮山脚下,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牧羊人石圈。你躲在石圈里,等到天亮。如果今晚我们没回来,你就用剩下的干饼撑两天,然后沿着旧商道往凉州方向走,去找周大。他认识你。”
王五没有应声。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削尖的木棍插进泥土里,然后抬起头:“张仵作,我腿上的伤不碍事了。让我跟你们去,我不进院子,我在后墙外头接应。万一里面有变故,至少有人能在墙外弄出动静把护院引开。”
张录看着他的腿,布条上已经没有新的血渍,但走长路仍会吃力。他本想拒绝,但王五的眼神很稳,像一块被水冲刷很久的卵石,表面光滑,内里坚硬。
“你站在后墙外那棵老桑树下,不要爬墙。如果我们出不来,你不需要进去救,你只管往北跑,去找周大。记住这句话。”
王五点了头,把木棍从地上拔起来,撑在手里试了试力道。
三人又在苇荡里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日头完全沉入戈壁线,暮色从东向西漫过来,把整片苇荡染成暗灰。张录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屑,把布袋系在阿黎背上,又把那根铁签从腰带里抽出来,最后确认了一次刃尖的平整度。铁签的一端微弯,用来撬活板时正好卡进缝隙里,另一端磨尖,必要时也能当短刺用。
他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三个人先后钻出苇荡,沿着干河床的阴影向县城方向移动。王五走最后,虽然一瘸一拐,但步伐稳,没有拖慢速度。
月亮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天幕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银灰。他们绕过县城西门外的菜畦,沿着城墙根的杂树丛摸到李府后墙外的位置。老桑树的轮廓在暗夜中像一团深墨,树皮皴裂粗糙,枝干虬曲伸向半空。张录伸手摸了摸树干——刘平说的不错,从第二个分杈翻上去正好够到墙头。他把阿黎托到第一个树杈上,少年像一只狸猫一样攀上去,踩住第二个分杈,探手够到墙头突出的土坯,引体向上,无声地翻过了墙顶。
片刻后,墙内传来三声极轻的瓦片叩击声——笃、笃、笃。裂瓦还在。
张录把布袋解下来系在腰后,借着树杈的支撑翻上墙头。墙内的后院比他想象的要窄,废井的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冬青丛的枝叶在暗色里连成一片墨绿色的低墙。他看见书房的后檐就在冬青丛后面不到五丈处,瓦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湿光。阿黎已经伏在房顶的北侧坡面上,一只手按着那片裂瓦的边缘,另一只手朝他轻轻招了一下。
张录踩过冬青丛下的半截青砖甬道,脚下确实没有声响——砖面被多年的落叶和泥土覆盖,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厚绒布。他绕到书房山墙侧面,贴着墙根抬头看,阿黎已经掀开了那片裂瓦,露出椽条之间的空隙。空隙不大,但阿黎瘦小的身形正好能钻进去。少年把布袋递下来让张录拿着,自己侧身钻入椽条缝隙,片刻后从里面探出半截手臂,朝下摆了摆。
张录将布袋从缝隙里塞进去,然后侧身将肩膀卡进椽条的空隙。木料干燥,边缘粗糙,擦过他的肩头和肋骨时生疼。他一点一点挤进去,双脚悬空着摸索落脚点。脚下的夹壁空间比想象中要窄,只能侧身站立,两侧是夯土墙和木柱的背面,面前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壁面上落满了灰尘。他伸手摸了摸墙壁的厚度——夹壁与书房内部之间隔着一层板壁,板壁上有几道细缝,透出极微弱的黄色光晕。
书房里亮着灯。
张录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按刘平的推算,此时李善应该在前厅宴客,书房应当无人。他贴着板壁的缝隙朝里看——书案上确实没有人在,但案角的银灯没有被吹熄,灯芯还烧着,火苗在窗缝漏进的风里微微晃动。案上摊着一卷地契,旁边搁着一只敞开的黑漆木匣,匣内空空如也,但匣盖内侧粘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隔着缝隙看不真切。
“有人刚来过。”阿黎用气声说,嘴唇几乎贴在张录的耳侧。
张录点了点头。他示意阿黎沿着夹壁往东南角移动,自己蹲下身,用铁签试探书案下方的地面。板壁与地面之间有半指宽的缝隙,他把铁签的扁平端插进去,向上轻轻撬动,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木质分离的嘎响——活板松动了。他慢慢将活板向上顶开,露出书案底下的暗屉。暗屉没有上锁,屉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桐油纸,纸下压着几封用麻绳捆扎的信函和一叠账页。
他伸手将信函和账页抽出来,借着板壁缝隙透来的灯光快速翻看。第一封信的抬头写着“崔参军台鉴”,落款是“西州李善顿首”,内容大意是本月猎场已备好“新货”三人,均为前三卫除名者,望参军届时携弓来猎。第二封则是崔慎之的回信,字迹方正冷峭,只有两行:“三矢足矣。酬例照旧,另加铁镞四十枚,由军器库出。”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朱砂鱼形印——和木符上的纹样完全一致。
张录将信函重新卷好,塞入布袋。账页上列着逐月支出明细,“猎场设围费”“弓矢修缮”“运骸杂支”等条目下,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人名和数目。最后一页的背面,用炭笔写着“王虎”二字,旁边打了一个叉。
张录的目光在那个叉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账页也收入布袋。他正要将活板复原,忽然听见书房正门的方向传来开门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进来,不止一人。张录迅速将活板盖回原位,贴着板壁屏住呼吸。阿黎已经缩到夹壁最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书房里有人走到案前,伸手翻了一下那卷地契,然后有人说了一句:“东西被动过了。”
是李善的声音。他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沉下去的冷意,和平时在众人面前那副温善商贾的模样判若两人。紧接着另一个人回答:“密信和账目都还在原处,但暗屉的活板缝隙里有新划痕。”这个声音更年轻,带着一股刀刃般的脆利。
张录从板壁的缝隙里看见了那个说话的人——穿靛蓝窄袖袍,腰间悬着一柄横刀,面容瘦削,颧骨高耸,正蹲在书案前用手指摩挲活板边缘的划痕。那人抬起头来,侧脸的鼻梁上有一道从眼尾斜切至鼻翼的旧疤。
崔慎之。
他没有回庭州。他还在交河。而且他此刻正站在张录头顶不到三尺的书房里,手指按着他刚刚撬开的那块活板边缘,指腹上沾着一层新鲜的木屑。
“撬痕还在,人没有走远。”崔慎之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夹壁有出口吗?”
李善答道:“没有。夹壁是建房时留下的空腔,只有上方椽条和下方板壁两道口子。但椽条昨天被修过,瓦片是松的。”
崔慎之没有再说话。他走到书房的东墙边,抬手敲了敲墙面,然后沿着墙一路敲到北侧,停在了那处板壁前面。他敲了两下板壁,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笃、笃。
张录贴在板壁上,能感觉到敲击的震动透过木板传过来,一下一下,像脉搏在别人的身体里跳。他能闻到崔慎之身上那种混着松脂和皂角的军官气味,隔着不到一寸厚的木板,近得像贴着自己的皮肤。
然后崔慎之的声音从板壁的另一侧传来,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也像是说给夹壁里的人听:“我想请问里面那位——你手里的信函和账目,打算送到哪里去?”
张录没有动。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铁签上,左手轻轻覆住了阿黎的嘴。夹壁里安静得像一口墓穴。书房里也安静了几息,然后崔慎之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干柴折断。“不答也没关系。你们出不了这座院子。我已经让人封了后墙和门口,你从房顶下来时,院里会有人等着。”
脚步声移向了书房门口,门被拉开,又合上。灯没有被吹灭,案上的地契还摊着。张录等了足足百息,确认书房再无动静后,才从板壁的缝隙里向外看。书房里空无一人,案角那盏银灯的灯芯快要烧到了尽头,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地上投出晃动不定的光圈。
他听见后墙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鸮叫——是王五的信号,有人从后院的正门方向过来了。不止一个,脚步声沉重而齐整,像是在排成一列列队搜检。
张录将布袋的系绳重新扎紧,从衣襟里摸出那枚裂开又合拢的鱼形木符。他刚才没有把木符放进布袋,因为那里面藏着的绢帛是最后的底牌——若信函和账目被截,崔慎之的信符和那份自证绢帛还能单独当作证据递出去。他将木符塞进靴筒里侧,贴着踝骨。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阿黎。少年缩在夹壁的转角处,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正微微朝他点头。张录用铁签指了一下头顶的椽条缝隙——从那里翻上房顶,是离开书房的唯一路径。但崔慎之说院中已经有人等着了。
夹壁里的空气沉滞而闷热,灯芯烧尽前的最后几缕火光照在板壁的缝隙上,像一根细线,从明到暗,然后彻底熄灭。书房陷入黑暗。在黑暗完全合拢的前一瞬,张录听见后墙外那棵老桑树的枝桠断了一根,咔嚓一声,脆生生地穿过夜色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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