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迟来的证词

约瑟夫背着那个黑色帆布包走出北港仓库群的边缘时,运河上的航标灯已经全部亮起了,红色和绿色的光点在水面上排成两行,像一条被拉直的双色项链。他在岸边停了一下,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中随机抽出了一捆文件,借着码头边缘一盏路灯的光翻看。这一捆装订的是手写的维护日志,日期跨度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一月,每一页都标注了具体的冷库编号、设备名称和操作内容,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条目在"操作人员"一栏写的是"冷塔组",另一部分写的是"K代签"。他在一页标注着去年十一月中旬的日志上停住了,那页记录的内容是"信风仓储地下二层——温控系统校准——操作人:冷塔组——备注:721批次货箱存放期间需保持温度恒定在零下八度至零下六度之间。"页脚有手写的签名缩写,笔迹和他之前看到的信封上的字迹一致,那个"K"的写法——字母的左侧竖线比右侧略短——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然后他重新拉好帆布包的拉链,把它扛上肩,沿着运河岸边向南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处有公用电话的小型加油站。他走进电话亭,关上门,投了硬币,拨了米娅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米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低的警惕,像是她已经预料到这个电话会在今晚某个时刻响起。"我在北港外面。"约瑟夫说。"你提到克雷因——那个女护士——她为什么会在信托基金的档案里?"

"我查了州务卿办公室的信托登记系统。"米娅说。"那个已解散的信托基金名称是'北港冷库维护信托',成立时间是四年前,受托人名单上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伊芙琳·克雷因,她的身份备注是'冷库医疗安全顾问'。她在医院工作之前,有过两年的职业健康安全顾问资质,专门为低温仓储设施提供员工健康风险评估。那座冷塔——她曾经作为外部顾问对那座冷塔做过一次安全审计。时间正好是那批721货箱开始存放之前的两周。"

约瑟夫握着话筒,汽油站棚顶的灯光透过电话亭的玻璃打在他的手腕上,照亮了他手腕上一条旧疤痕。"所以她知道冷塔的内部结构。她知道温控系统怎么设置,知道监控盲区在哪里,也知道那个水闸残墩的修补层可以撬开。"

"而且她在那次事故中被撞的时间点——"米娅在电话里停顿了一瞬。"那个打电话给她的'码头工人',如果那不是随机举报,而是事先安排好的,让她在特定时间出现在那条路上,那她被撞就不是偶然,是那个安排的一环。她身上被撞飞的时候丢失手机——如果她主动打开了录音功能,那她当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需要那通电话的录音留底。她在事故之前就知道了什么。"

约瑟夫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听筒贴着耳朵,他能听到米娅那边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键盘细微的敲击声。"她现在在哪里?"

"医院康复中心。她出院之后定期回去做理疗,我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接了,语气正常,没有回避任何问题。但如果你现在去见她,她会知道你已经查到了信托这层关系。你打算怎么问她?"

"我不会问她。"约瑟夫说。"我会把那个信封——我在南码头那间仓库二楼拿到的信封——带给她。那封信的书写风格和她给米娅提供的录音证词里的口语习惯有差异,但那封信里写'活着等到你走到这一步'这个句式,和她那天早晨在面包店门口对我说的某句话用的是同一种时态——她把'等到'这个词用在了非计划性的语境里,那不是常见的表达方式。我想确认那封信是不是她写的。"

米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去找她?"

"现在。"约瑟夫说。"她的康复预约应该在晚上七点半结束,但她可能会待到更晚。我可以在康复中心外面等她。你帮我确认她今晚是不是有排班。"

米娅说好,然后挂了电话。约瑟夫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投进去的硬币没有用光,退回口叮当响了几声,他伸手把硬币取出来放回口袋。他走回岸边,把帆布包放进船底,用一块防水布盖好,然后启动引擎,沿着运河支流向南行驶。船速中等,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气味。他经过了几座亮着灯的码头仓库和几艘停泊在岸边的货船,船舷上的铭牌在灯光下闪烁又暗下。他到达康复中心所在的街区时大约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把船系在一处公共步道旁的缆桩上,沿着台阶走上街道。康复中心是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正门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那辆深蓝色的雪佛兰——埃迪·马拉奇的车。他看到了那辆车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然后他看到了埃迪本人,站在康复中心侧门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像是在等什么人。

约瑟夫走到他旁边,站在台阶的另一侧。"你在这里等谁?"

埃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把烟从手指间拿下来放回烟盒里。"我来找我妻子。她今晚在这边做理疗,但我在等的是另一件事——你知不知道那个女护士——克雷因——她今晚跟一个男人一起离开的?穿深灰色大衣,没戴帽子。我在停车场看到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尾号732。"

约瑟夫的目光收紧了一瞬。灰大衣,732尾号。和板房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你看到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面。上高架之前那辆黑车停了大约二十秒,像是等人。我没看清车里的人,但我看到了克雷因坐在副驾驶座上,她没有系安全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信封——扁平的那种,像是装文件用的。"

约瑟夫站在台阶上,两臂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那个黑色的信封——他在南码头仓库二楼收到的那封信,装在一个黑色信封里,蜡封上印着"K"和"北"字的变体组合。他伸手进外套内袋,摸到那个信封——它还在,没有被取走。如果克雷因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款信封,那说明写信的人不止一个。或者说明他在南码头拿到的那封信,不是唯一的版本。他转向埃迪:"你妻子还在里面?"

"还在。她说可能要到八点半。"

约瑟夫看了看手机,七点五十一分。他做了决定:"你在这里等你妻子,我去一趟北面高架方向。如果那辆黑车停在了某个地方,我会给你发位置共享。"他走下台阶,走回岸边,解开船绳,启动引擎。船掉头向北行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康复中心侧门的台阶——埃迪还站在那里,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远处高架桥的方向,像在确认那条路的尽头到底通向哪里。

约瑟夫沿着运河向北的高速行驶了大约十二分钟,高架桥的桥墩在左侧逐渐升高,桥面上的车灯流成一条红色的光带,与运河水面上的航标灯光彼此呼应。他在一处可以观察到高架出口与地面道路交汇处的地方靠岸,下锚,熄了引擎,坐在船尾观察。路口共有四个方向,两条主路和一条支路。他在那里等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从高架出口匝道驶下,车速不快,在支路口右转,然后驶入一条两侧种着老榆树的住宅街道,最终在一栋红砖公寓楼前停下。副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下车,穿深灰色大衣,但下车的人身形偏瘦——不是之前在灰色铁门处那个人。这个人个子矮一些,步态轻快,像是经常走夜路的人。约瑟夫距离太远看不清面部,但他看到那人手里确实拿着一个黑色的信封。

那人走进公寓楼大门之后,黑色轿车没有熄火,停在路边,排气管的白雾在路灯下像一小团悬浮的棉花。约瑟夫从船上拿起那部裂了屏的旧手机,打开相机,拉近焦距,拍了一张那辆车的照片——车牌尾号确认是732。他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扇公寓楼的大门。门廊的灯亮着,一楼的几扇窗户有灯光透出,但不确定是哪一间。他坐在船尾,在黑暗中等待,船身在运河的微浪中轻轻晃动。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的亮度因为夜间模式而偏暗,但车牌号码清晰可辨。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时碰到了那个黑色信封的边角——它还在那里,在暗处等待下一个被开启的时机。

等待持续了大约十七分钟。然后那扇公寓楼的大门再次打开,灰大衣的那个人走了出来,手里已经空了。那人上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沿着原路驶回高架方向。约瑟夫等那辆车的尾灯完全消失在出口匝道的弯道后方,才收回目光。他拿起手机,给埃迪发了一条消息:"公寓楼地址——榆树街47号。她进去了,手里拿着信封,已经出来了,上车走了。"他发送之后,靠在船尾,看着那栋红砖公寓楼的窗户。其中一扇窗户的灯在那人离开之后大约两分钟亮了,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是薄纱材质,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窗边停留了一下,然后向室内走去。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坐在黑暗中,没有下一步行动。他知道那扇窗户里住着一个手里拿过同款黑色信封的人,而他自己的口袋里也有一封来自同一个来源的信。他现在还不想比对信封的封蜡,因为那需要在更好的光线和更冷静的状态下进行。今晚不是那个时刻。

他等待水面上的波纹完全平复之后,重新启动了引擎,沿着运河返回康复中心的方向。他到达时埃迪的妻子已经出来了,正站在侧门台阶上和埃迪说着什么,约瑟夫靠岸后走上台阶,埃迪看到他,点了点头。"他们去了哪里?"

"榆树街47号,停留了大约十七分钟,然后走了。"约瑟夫说。"那个下车的人手里拿的是和我一模一样的黑色信封。今晚你回家之后,如果有任何人来敲门——任何穿灰大衣或者开黑色轿车的人——不要开门。打电话给米娅。"

埃迪点了点头。他的妻子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丈夫的小臂,目光在约瑟夫身上短暂停留,没有问任何问题。约瑟夫没有多说,他回到船上,在夜色中向码头板房的方向驶去。他需要回到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把那些文件和那封信重新梳理一遍。他把船停在板房后面的临时泊位,沿着防波堤走回到那间灰蓝色的板房门口。门锁还是好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打开灯,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上窗帘。然后他把那封黑色信封从外套内袋中取出,放在桌上,和帆布包里的文件并排放置。他把信封对着台灯的光线翻过来,观察蜡封的背面——在原本平整的红色蜡封边缘,有一个极浅的压痕,像是某个字母被压过又被抹平了。他侧过角度,在灯光下仔细辨认,压痕隐约呈现出一个"F"的形状。

信封上的K和F。他拿出那部裂屏旧手机,打开那行来自未知号码的旧消息——"封条是诱饵。"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的光和台灯的光在桌面上重叠,照出信封印痕的边缘。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了三行字:"K——信托受托人——伊芙琳·克雷因。F——冷塔维护组监督人——姓名未知。C.T.——冷塔代号——设备本身。"他在C.T.那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这条线下面写了另一行字:"K和F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三行字,窗外运河上的夜色沉沉地压在海面水面上,偶尔有一艘船的灯光缓缓移动。板房内的灯光在墙上投出他的影子,那影子坐在桌前,面对着一堆纸页和一封蜡封已经破损的信封,还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字,写完后把纸叠好放入口袋:"明天天亮之前,我要找到那扇门的后面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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