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分,约瑟夫·博内利站在旧运河闸口北侧的一片矮灌木丛后面,隔着大约五十米看着信风仓储的灰白色外墙。阳光从偏西的角度斜射在仓库的波纹钢板墙面上,把每一道铆钉和焊缝都拉出清晰的阴影。仓库比他在板房远望时感觉的更大——占地大约三个篮球场,东端紧邻运河的货运码头,西侧是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锈蚀的铁轨半埋在碎石和野草之间。北墙有两排通风口,每个约六十乘四十厘米,用铁栅栏罩着,栅栏的锈迹从边缘向内蔓延,但约瑟夫注意到其中第三个通风口的栅栏螺丝比其他的更新——不锈钢的,没有锈。
他蹲在原地观察了十二分钟。仓库周围没有车辆停放,没有人员走动,西侧入口的铁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北墙的阴影里有一只灰猫在踱步,沿着墙根走了几个来回,然后跳上了一摞废弃的托盘,在上面趴下来,开始舔爪子。约瑟夫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贴着北墙根快速移动,脚步落在碎石上的时候他刻意让前脚掌先着地。他走到第三个通风口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栅栏边缘的螺丝——六角形,表面光滑,没有拧紧的痕迹,他用手顺时针旋转,螺丝松动,他把四颗螺丝全部卸下来,放在墙根底下一排整齐地码好。他摘下铁栅栏,放在地上,侧身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内部比他预想的宽一些,他蜷着身体可以向前移动,膝盖和手肘交替撑地,速度不快但稳定。管道的内壁是镀锌铁皮,表面有凝结的水珠,温度逐渐降低。他向前爬了大约十五米之后,管道分出了一个岔口,向左转弯,坡度向下,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方向带着冷气从下方升上来。他选择了向下的那条岔路,爬了大约十米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格栅出风口,格栅的铁条之间能看到地下二层的一部分空间——灰色的金属货箱排列成行,头顶有日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冷光。但他没有立刻出去,因为他注意到出风口正下方约两米处的地面上,有一个纸箱子,箱盖半开,里面的东西用泡沫纸包裹,露出一个边角——那是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带计数器的型号。
他轻轻拧开格栅的铁丝固定扣,把格栅取下来放在一旁,然后双手撑住出风口的边缘,将身体放下去,落地的声音被冷库的低频嗡鸣掩盖了。他蹲在纸箱旁边,没有碰它,先环顾四周。他所在的位置正是第三排货架的末端,头顶上方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朝向走廊方向,但正好避开了他所在的这个角落——摄像头是固定安装的,没有云台,视角大约一百二十度,他恰好站在盲区。他转过视线,看向第三排顶层那个封条撕裂的箱子——箱子边缘的白色封条确实有撕开又贴回去的痕迹,但他没有靠近它。他沿着货架底部横向移动,数到第二排架子的时候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这排架子的地板和旁边的地板之间存在大约两厘米的高度差——脚下的水泥有一块拼接缝,拼接缝的两侧颜色稍有不同,说明这一块地面是后浇筑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拼接缝摸了一圈,摸到其中一侧边缘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像是一个拉环被盖住了。他用指甲沿着凹陷的边缘刮了几下,刮掉一层薄薄的水泥灰,露出一个圆环形的金属拉手,嵌在水泥表面以下。他捏住拉手,向上提,那块水泥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向上升起了大约五厘米。他没有继续拉,而是先侧过头,透过那道缝隙看下去——下面是一个大约一米深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箱体侧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一组编号,开头是"721"。约瑟夫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没有急于把整块水泥板掀开,而是先站起来,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然后再次蹲下,把水泥板完全掀开,靠在旁边的货架柱子上。暗格里的金属箱长约六十厘米,高约四十厘米,箱盖用一把老式的挂锁锁着,锁孔上有锈迹,但挂锁的搭扣是闪亮的——说明这把锁被频繁使用,只是外壳生锈了。
约瑟夫没有工具开锁,他也不想硬破坏它,因为那会留下痕迹。他想了一下,伸手去摸自己口袋里的那支录音笔,把它拿了出来,按下了录音键,然后对着金属箱的标签说了一句:"721,地下二层,第二排与第三排之间地板暗格。金属箱,挂锁,锁芯型号不明。"他把录音笔放回口袋,然后重新考虑了一下怎么处理这个箱子——他没有钥匙,但他知道在约三十米之外的维修通道入口处有一扇电子密码锁的门,那扇门后面可能藏着可以打开这把挂锁的钥匙。他决定先不碰箱子,先把盖板放回原位,然后去找那扇密码锁的门。
他放下水泥盖板,确认表面平整后,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向维修通道的方向移动。地下二层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深,他穿过第四排货架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灰白色的铁门,门框上装着一个键盘,键盘的背光在冷库里发出微弱的蓝色光晕。他走过去,站在门前,回忆他上次看到键盘磨损的细节——3、7、9的数字键明显比其他键更光滑。他试着在脑海中排列组合,先从"379"开始,输入后指示灯闪红。第二个尝试是"397",红灯。第三个"739",红灯。第四个"793",红灯。他在键盘前面站了大约一分钟,手指在口袋里卷曲又松开,感到指尖因为气温低而发麻。他重新梳理了一下思路——如果他根据磨损深度来判断频率,最常用的键应该排在第一位。3和7的磨损比9更深,所以前两位可能是3和7。剩下的顺序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在排列组合中尝试。第五次尝试——"379"已经试过,那么"397"也试过,然后是"739"和"793",剩下两个组合是"937"和"973"。
他先按"937",红灯。最后一个组合——"973"。他按下去,指示灯在闪烁了大约两秒之后变绿了。锁芯内部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门开了。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在门缝处停留了片刻,听到了门内传出低沉的设备运转声——像是大型制冷压缩机组的低频振动,但比正常的冷库设备更沉一些,像是某种额外的空气循环系统在运行。他推开门,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头顶的灯管亮着几盏,灯光偏暖黄色,和冷库里的白光形成对比。走廊的尽头大约十米处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一个文件夹、几支笔和一台胶卷相机。他走过去,先翻开了那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一份手写的设备清单,上面列了十几条条目,每一行都对应一个编号和一个简要描述,最后两行写的是:"721批次:四箱,已转运三箱至北港,余一箱留存地下暗格。备注:箱内物品为财务记录纸质件,共装订成三册。锁号为F-17。"
约瑟夫把那一页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他没有动那台电脑,因为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权限开机查阅,但他看了一眼相机——一台带有长焦镜头的尼康单反,机身有磨损,属于经常被使用的那种。他把相机留在原处,然后退回到走廊门口,把门关上,门锁重新锁定,发出咔嗒一声。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穿过了第四排和第三排货架之间的通道,回到了地板暗格的那个位置。他再次掀开水泥盖板,蹲下来,看了看那把挂锁的锁芯——锁芯的侧面有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他凑近了辨认,读出了一串字符:"F-17"。他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放下了盖板,把它压平。
他站起身,沿着货架通道向维修通道的反方向移动,走向地下二层的东侧出口——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往一个装卸平台。他穿过第五排货架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闪了一下,他的脚步顿住,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三秒,灯管恢复了稳定。他继续往前走,但在经过第五排货架和第六排之间的过道时,他的鞋尖踢到了一个硬物——一个黑色的塑料卡扣,像是从某个箱体上脱落下来的。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到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数字:"998"。尾号998。那辆白色面包车。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手里捏着那个卡扣,感觉到它的塑料边缘因为低温而变得脆硬。他把卡扣放进口袋,继续走向东侧的装卸平台。他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他站在装卸平台的边缘,看到外面是一段延伸到运河水面上的混凝土坡道,坡道底端系着一艘小型机动艇,灰色的船体,没有标识。船上没有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内部,然后拉上了门。他沿着坡道走下去,解开系船绳,跳上船,启动了引擎。引擎震动的声音在运河两岸之间的狭窄水面上回荡,他握紧舵柄,将船头转向南向的支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这个方向会让他经过米娅即将到达的那个位置——他要在她进入维修通道之前拦住她,告诉她地下暗格的事情,告诉她那个代号F-17的锁和暗格里的三册账本,告诉她在她拿到那些账本之前,这艘船可能是她唯一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选择。
机动艇驶过第一个桥洞的时候,桥洞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全身,他在那个瞬间关掉了引擎,让船在惯性下滑行穿过。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个裂了屏的旧手机,一条新消息:"西侧入口的人已经离开了。维修通道入口现在无人看守。但你只有十二分钟。北港的人正在路上。"约瑟夫读完消息,重新启动了引擎。他全速向南驶去,水花溅上船头,落在他的裤腿上,形成深色的湿痕。他在心里计时着那十二分钟。他驶过第二座桥的时候,看见岸边的旧铁轨上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色夹克,正在向他挥手。那人的身形他认出来了,是卢卡斯。
他把船靠过去,卢卡斯跨上船沿,坐了下来。"米娅已经到维修通道入口了。"他说。"她说密码锁的密码你已经破解了。但还有一件事——那部旧手机的发信源,我刚才追踪了一下,信号来自北港那个废弃冷冻仓库的基站。发消息的人就在那个仓库的方圆五百米以内。也就是说,给你发短信的人,就在地下暗格记录里提到的'北港'那个位置。"
约瑟夫握紧了舵柄。他把船头重新转向南向,加速驶向下一个桥洞。水面上有风,吹动他的衣领和头发,但他没有低头去挡。他在那阵风里听到卢卡斯说了一句话,被引擎声和风声削掉了一半,但他听到了关键的几个字:"那三个账本——北港的人也知道它们在那里。"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水面上,运河的拐弯处露出了那排灰白色的仓库外墙,维修通道的入口已经可以看见了。船速再次提高,船体在水面上切开一道白色的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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