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克雷因在康复医院住了十七天之后,终于被允许出院了。她拄着一根铝制拐杖,右腿还不能完全承重,但医生说她可以回家休养,每周回院复查一次。她在出院文件上签字的时候,手指握着笔的力度比她预想的大,签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纸张上蓝色的墨水字迹,忽然觉得这几周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属于自己。她丈夫开车来接她,把拐杖放进后备箱,帮她系好安全带,问她饿不饿,她说饿。他们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处事故路口,伊芙琳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路已经恢复了正常交通,看不出任何曾经发生过碰撞的痕迹,排水沟的铁篦子换了新的,旁边那根路灯杆上的凹痕被重新刷了漆。她看着那个位置,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有人蹲在沟边,弯腰,伸手,捡起了她的手机。她那个画面上那个黑色棉夹克的背影,和她今天早上出门时在医院门口看到的一个男人穿的几乎一样——不,不是几乎,是颜色、材质和肩线都完全对得上。那个男人在街对面站着,看了一份报纸,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均匀,没有任何异常,但她记住他的身形。
她让丈夫在街边停一下,说他忘了买药,她自己去药店——实际上她去了那间药店隔壁的复印店,用复印店里的公用电脑登录了自己的云端账户。她的手机虽然丢了,但录音文件在通话发生的同时就自动同步到了云端,因为她的手机开启了"通话录音云端备份"功能。她登录进去,找到那天通话的音频文件,文件名的日期是事故当天上午,持续时间六分二十三秒,大小正常。她下载了一份到一枚空白U盘里,然后把U盘放进外套内侧的暗袋。她付了复印店的打印费,用现金,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记录。她回到车上,把药盒放在仪表台上面,说"买到了"。
回家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坐在床边,戴上耳机,第一次完整地从头听到了尾。六分二十三秒的录音里,前四分钟是接线员的声音和一个自称"码头工人"的男性对话,主要涉及工会财务问题的模糊描述和一些码头工时的记录数据。但到了第四分钟的时候,那个接线员——或者那个自称接线员的人——把电话转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声音很沉稳,语速慢,带着轻微的南岸腔,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码头工人说了几句话,被对方打断了。对方说了大约四十秒的话,其中有一句是"有些东西不需要子弹也能消失",后面半句被风声盖住了。但在那句话之后,大约过了两秒,背景里有一段极其微弱的收音机音乐,一段她熟悉的片头旋律——那是斯特林港本地新闻台中午十二点新闻节目前奏。她听完了整段录音,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腿上。她并没有听到直接威胁或犯罪证据,但她听到了一种语气,那种语气在一个正常的工作电话中不会出现——那种语气像是一个人已经知道了另一个人所有的事情,而另一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透了。那种不平等感比任何露骨的威胁都更让她不安。
她把U盘拔下来,藏在一个空了的维生素瓶子里,旋紧盖子,放在衣柜最高一层的角落。然后她给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冷案组打了一个电话,说她有一起车祸相关的音频证据,想当面提交。接电话的是值班员,说可以预约下周。她说了"好",挂了电话,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冬日下午天光渐渐变暗。她的左肋还在隐隐作痛,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骨头愈合处那种细微的牵拉感,像一根线在皮肤下面被轻轻拉扯。她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一些事:那个捡手机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把手机拿走而不是交给警方,那段录音里的南岸口音和她记忆中的某个声音是否重合。她记得自己在急诊室醒来的第一天,一个来做笔录的巡警问了她一些常规问题,她当时意识还有点模糊,说出了"手机可能被拿走了"这句话,但那个巡警在记录本上写了"手机遗失"。她当时没有力气纠正,但后来想起来,她确信那个巡警没有把"被拿走"这个信息写进正式报告里。也就是说,在官方的记录中,她的手机是"丢失"的,而不是"被他人获取"的。这个差异看起来很小,但在她从事护士工作十五年的经验里,她知道一份报告里的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一种责任——"丢失"意味着无人需要追责,而"被获取"意味着有人需要被追查。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等到下周。她明天早晨会亲自去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带着U盘,要求见冷案组的负责人。如果负责人不在,她就留下一个拷贝和一个联系电话,确保她的名字和她的证据被记录在一个至少有追踪编号的系统里。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了明天要做的事项,然后关了屏幕。
与此同时,埃迪·马拉奇正坐在圣裘德儿童中心四楼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待安娜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他的妻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巧克力,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她在指缝间转动着杯子,不说话。埃迪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他一直在看那张来自卡普托的字条——"你女儿的治疗费,剩下的我们包了。"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试图从字缝里读出字条之外的含义。卡普托从来不无偿做好事。他回想起自己帮卡普托车队做过的所有保养记录,林林总总算下来至少有十二辆车,其中超过一半的维修单上都有某种异常——刹车油管接头位置偏了、手刹拉线松紧度和出厂标准不一致、轮胎气压表数值被调整过。他当时没有多想,因为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老化方式,但今天他把这些异常放在一起看的时候,他意识到那些"异常"之间有某种规律:它们都集中在制动系统上,而且几乎每一辆车都在保养完成后的两周内被调派去执行某种"运送任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乱,没有规律。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深蓝色的雪佛兰停在他的视野里——他自己的车,停在二层那个惯常的位置。但在那辆车旁边,隔了两个车位的位置,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雾。他看不清驾驶座上有没有人,因为挡风玻璃反光太强,但他隐约感觉到那辆车在他的车旁边停了很久,因为他上一次从病房窗口看出去的时候,那辆车就在那里。他掏出手机,假装拍了一张窗外的风景,实际上把焦点对准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他把照片放大,看到车牌号的后三位是"732",差一位数字就是721。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座位上。他没有告诉妻子他看到的事。他的手放在妻子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她说"结果快出来了",他说"嗯"。三分钟后,值班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叫了他们的名字。埃迪站起来,护士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数字,说"白细胞计数稳定了,转院之后的效果不错。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专科那边可能需要进一步的骨髓穿刺。"埃迪点了头,说了谢谢。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和那张六百块钱的现金、那颗有裂纹的螺丝放在一起。那个口袋现在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他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个的东西。
他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扶着妻子上了车,把拐杖放到后座。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系上安全带。他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位,但排气管不再冒白雾了,像是熄了火。他挂挡,慢慢驶离停车位,开上主路。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他停下来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也启动了,跟在他后面大约两辆车的位置。他不敢确认是不是在跟踪他,但他的手指握方向盘握得比平时更紧了。他妻子在旁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在想安娜的事"。
绿灯亮了,他继续开。他兜了三个圈子,过了三座桥,最后确认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后面时,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到了东码头区的车库,他让妻子先下车进屋,他说"我把工具整理一下"——实际上他走进车库,反手锁上卷帘门,然后把那颗有裂纹的螺丝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了一个空的饼干铁盒里。他把铁盒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压在一堆旧砂纸下面。然后他蹲在地上,靠着墙,在黑暗中待了大约两分钟。他没有开灯,因为他不想让外面的任何人从门缝里看到他在这里。他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直到频率恢复正常。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但在打开卷帘门之前,他摸到了口袋底部的一样东西——一张折得极小的小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他摸黑摸到门边,借着门缝透进来的路灯光展开,上面有一行字:"721的车主不是你,但721是你修的。你该问问自己,为什么是你。"
他没有认出笔迹。他也没有见过写字的人。但他知道721是他修过的车中最让他不安的一辆,因为那辆车送来的时候,制动钳上有一道划痕,不像是自然磨损,更像是被工具故意刮出来的。他当时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后来因为内存满了删掉了。但他记得那道划痕的形状——一个半圆弧,像字母C的写法。他把那张纸条也收进了饼干铁盒,和螺丝放在一起,然后锁好卷帘门,走回家。他没有回头去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不在。他不想知道答案。
而在他身后约三百米的街角,卢卡斯·海因里希站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二楼窗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埃迪锁上车库门然后走远。他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埃迪在车库门口弯腰捡起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动作,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他把照片发给了一个他存为"M.D."的联系人,附了一条文字:"这个是修车工。他手里有你需要的那颗螺丝。"
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关掉了手机,塞进裤袋。他离开那扇窗口,走下楼梯,穿过一条堆满废料的巷道,回到邦恩利码头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但他每一步都在计算下一步落在哪里。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无形的网格,把斯特林港东南区所有的主要通道和隐蔽通道都标了上去,而此刻他已经把埃迪的车库、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医院、码头板房和那艘白色冷藏船全部连到了同一张图上。他还没有看到完整的图案,但他已经感觉到那些点之间的连线正在从虚线变成实线。
他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到那间灰蓝色板房的灯亮了——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以来第一次。灯光昏黄,从窗帘边缘透出来,把窗框在黑暗中勾出一道发光的轮廓。卢卡斯站在码头的阴影里,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此刻正站在窗户内侧,隔着窗帘的缝隙,在看他。约瑟夫·博内利的手里握着那把空弹巢的左轮手枪,枪管朝下,握把朝上,像握着一根铁锤的柄。他没有举枪,只是站在那道光里,看着窗外那道黑色的剪影。两个人隔着二十米,隔着窗帘、雨雾和夜色,隔着各自手里的秘密,彼此都没有动。
然后灯灭了。板房陷入完全的黑暗。
卢卡斯在黑暗中站了五秒,然后转身,朝仓库走去。他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掏出来一看,是" M.D."回的消息,只有五个字:"螺丝在哪里?"他打了一行字:"在他车库工具箱底层饼干铁盒里。"然后他按了发送,推门走进仓库,把门锁好。他把手机放在行军床枕头底下,躺下来,没有脱鞋。
他没有睡着。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想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那间板房的灯会不会再次亮起。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米娅·戴克斯特正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把那个地址——"邦恩利码头17号泊位"——写在一张新开的案件记录单上,旁边批注:"建议调取北极星海产近两年的装卸日志。"她把记录单锁进抽屉,关了灯,躺到床上。她在黑暗中也睁着眼睛,听着自己公寓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她不知道这些声音里是否有那辆黑色轿车的声音,但她知道,今晚斯特林港至少有四个人在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盯着同一个方向——邦恩利码头尽头那间灰蓝色的板房,和它里面那个坐在黑暗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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