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裘德儿童中心的四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塑料餐盘混合的气味,暖气管道的低频嗡鸣从天花板传下来,像一个始终没有调准音的大提琴。约瑟夫·博内利站在楼梯间门口,没有走向病房,因为他还不能以这副面孔出现在走廊的监控下——他蹲下来,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然后侧身靠在墙壁上,视线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病房门,落在里面那张病床上。安娜·马拉奇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旁边是一个穿碎花毛衣的女人——她的母亲,约瑟夫妻子的表妹。他看见那个女人的手放在安娜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刚打完针的孩子。安娜手里握着一支蜡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因为角度的关系约瑟夫看不清画面,但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妈妈说话。她的嘴唇是粉色的,嘴唇上有干裂的细纹,是长期低烧留下的痕迹,但她脸上有一道笑纹,在嘴角弯起来的时候会加深。
约瑟夫看了大约二十秒。然后他退回了楼梯间,把防火门轻轻合上,靠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肺在深呼吸,吸进去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他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长时间,直到胸口觉得涨了,才缓缓吐出来,白雾在寒冷的楼梯间里消散。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让她妈妈知道他来过。他只确认了一件事——灯亮着,灯下面的人还在动。他转身,顺着楼梯走下去,步伐均匀,鞋底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像是某种节拍器。
米娅·戴克斯特在一楼大堂里等着他,手里握着两杯自动贩卖机买的热茶,一杯递给他,一杯握在自己手里暖着手指。她看到他走下来了,目光从他的脸色上读懂了结果——她什么也没问,只说"车在外面,停在侧门"。他们走出大堂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约瑟夫把那杯热茶贴在掌心,没有喝。他们走过停车场的时候,米娅的余光捕捉到一辆深蓝色的雪佛兰停在第二排车位里,引擎盖上的露水还没散完,说明这辆车停在这里不超过半小时。她认出那辆车了——埃迪·马拉奇的车。她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只是在经过那辆车旁边的时候,隔着一层玻璃看了一眼驾驶座——座位是空的,后座放着一件叠好的工装外套。她继续走向出租车,拉开车门,让约瑟夫坐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
出租车驶离医院,沿着主街向南行驶。约瑟夫在后座喝了一口茶,茶已经不太烫了。他放下杯子,从行李袋里摸出那部裂屏的旧手机,再次打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不要告诉他们地址。那座码头里的人,没有人想被找到。"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下机型和磨损痕迹——这是一部至少用了四五年的安卓机,边框有磕碰,屏幕裂纹从右上角延伸到左下角。他按了通话记录,是空的;短信记录除了这条新消息之外只有一条系统通知,日期是几个月前的。他试着查看手机设置里的设备识别码,但设置菜单被锁定了,需要输入密码。他把手机放回去,然后对米娅说:"我需要一个可以安全打电话的地方。我需要打一个号码,我很久没打过那个号码了。"
米娅让司机把他们带到她公寓楼下的一栋公共图书馆门前,那里有供读者使用的独立电话间,隔音,可以锁门。她带他走进去,锁上门,然后自己站在门外几米处,背对着电话间,看着街面。约瑟夫在电话间里拿起听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那串数字他已经背住了,但他的手还是需要那张纸来确认自己没记错。他拨了号,响了四声后接通,一个女性的声音说:"哪位?"约瑟夫说:"是我。我还在。明天早上有人要来接我,但我不打算跟他们走。我想问你——你认识信风仓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那是一间空壳公司。登记地址在旧运河闸口,但实际控制人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你问这个做什么?"约瑟夫说:"我有一些东西放在那里,需要取回来。"那边又沉默了一下:"你现在在哪里?"约瑟夫说:"我在斯特林港。我明天之前要做完一件事。做完之后我需要一个地方过夜。"那边说:"你做完之后给我打电话,我在北边有一个安全屋。但你不带任何人过来,你一个人。"
约瑟夫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他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推开电话间的门,走出来。米娅转过身看他,他说"打完了"。他们走出图书馆,站在门廊下面,斯特林港的天色已经暗透,路灯把街面上的积水照出琥珀色的光斑。约瑟夫对着那片光斑看了几秒,然后对米娅说:"那座码头的位置我可以告诉你,但你需要先帮我一个忙——把那个修车工找来。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那辆福特的事。他应该知道我女儿和他女儿在同一家医院了,但他不一定知道那颗螺丝不是我放的。"
米娅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翻到卢卡斯发来的那个号码——埃迪·马拉奇的手机号。她没有直接打,而是先发了一条短信:"我是联邦检察官冷案组的米娅·戴克斯特。关于那辆福特的事,有人想见你。如果你愿意,今晚九点,东码头区那家通宵洗衣店,就是挨着五金店的那家。你一个人来。"她把短信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掌心里等回复。
四分钟过去了。她正要再发一条的时候,屏幕亮了——埃迪回了一个字:"好。"米娅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他们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她带着约瑟夫穿过三条街道,走进那家通宵洗衣店对面的一个二手书店,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两人各自坐在折叠椅上,透过窗玻璃看着洗衣店的门口。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从街两端接近洗衣店的人,但洗衣店里的人看不到他们。约瑟夫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再握紧任何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身上,但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早晨六点那辆尾号998的白色面包车——如果他不出现在北端装卸区,那些人会怎么做。他们的下一步是什么。这条路他主动背离了,他需要知道背离的代价。
八点五十五分,洗衣店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走进去,肩膀微微内收,步伐带着一种长期弯腰修车的人特有的前倾姿态——埃迪·马拉奇。他走进洗衣店之后在门口站了两秒,环顾了一圈,店内只有两台洗衣机在转,没有别人。他走向靠墙的塑料椅,坐下来,但没有坐下太久,因为下一秒,米娅推开了洗衣店的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约瑟夫。埃迪看到约瑟夫的时候,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状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和约瑟夫之前坐板房时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约瑟夫走到埃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台坏了的收款机。约瑟夫看着他,开口说:"你修过一辆福特,尾号721。那辆车的刹车油管螺丝少了一个密封垫圈。那颗螺丝上有一道裂纹。你知道那道裂纹怎么来的吗?"埃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约瑟夫的脸上,像是在扫描他的五官,在确认某件事。"那颗螺丝是你厂子里的。"埃迪说。"莫雷蒂精密锻造。你姓博内利。"
"对。"约瑟夫说。"那批螺丝是五年前出的厂,当时有一批材料受了潮,冷却处理没做好。我知道那批货有问题,但我当时没有办法召回,厂子已经倒闭了。后来那批螺丝被卖到了几个不同的渠道,其中一辆车就是卡普托的福特。那个人选那辆车——他不是选车,他是选了那批螺丝。他知道哪个批次有问题。他知道修车工看到那道裂纹会认出是材料缺陷,然后调出进货记录,记录上会有我的名字。"
埃迪低下头。他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帮你女儿付过医药费。我不知道她是你女儿,直到上周医院行政那边说'另一个博内利家属也在院'。"他抬起头,看着约瑟夫。"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辆车会出事?"
"我不知道哪一天会出事。"约瑟夫说。"但我知道那辆车迟早会出问题。我在卡普托那里记账的时候看到过维修排期表,那辆福特被排在十二月三号做刹车保养。我当时想通知修车工,但我不知道谁会做那辆车的活。"他停顿了一下。"那天早上我收到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你女儿的名字。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不需要做什么——已经有人替我做了。"
洗衣店里的两台洗衣机同时完成了脱水程序,发出两声短促的蜂鸣,然后陷入了暂时的安静。埃迪坐在那里,手从膝盖上松开,垂在身侧。他看着约瑟夫,眼睛里的情绪从困惑变成了一种疲惫的理解——那种理解不包含原谅,也不包含愤怒,只包含一种承认:他们两个人都被别人放在了同一个棋盘上,而他们两个人都直到今天才知道对方是另一颗棋子。"那颗螺丝,"埃迪说,"现在在一个饼干铁盒里,放在我车库工具箱底层。你想要回去吗?"
约瑟夫摇了摇头。"它该在的地方是联邦证据袋。不是我手里。"
米娅站在洗衣店的门口,一直保持着沉默。她听到那句话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走到茶几旁边,把袋子放在桌面上。"我在你车库里翻过那个铁盒。"她看着埃迪。"我看到了那颗螺丝。我没有拿走,因为我需要你的许可才能正式提取。现在你愿意把那个螺丝作为证物移交联邦调查吗?"
埃迪看着那个证物袋,空白的塑料袋,边缘有可以写编号和签名的标签栏。他伸出手,把袋子拿起来,捏了捏,然后放在了自己外套口袋里。"明天早上我去取给你。"他说。"那颗螺丝在铁盒里。但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看着约瑟夫。"你女儿——安娜——他们有没有碰过她?"
"没有。"约瑟夫说。"我确认过了。病房的灯亮着。她妈妈在旁边。他们只碰我,没有碰她。但那张传票——那张医疗监护权变更申请——上面写的是你女儿的名字。他们动不了我的监护权,因为他们跟我没有法定关系。但如果你女儿在法律上跟你的监护权绑定,那他们就可能用这个来影响你。你得在有人正式提交那份假传票之前,先跟医院确认你女儿的监护文件是锁死的。"
埃迪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拨了医院值班护士台的号码。他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要求明天一早约见医院法律顾问,确认安娜的监护权文件没有异常变动。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米娅,声音低沉:"那颗螺丝明天早上给你。你还需要什么?"
米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证人保护意向书,放在茶几上,推到埃迪面前。"我需要你签一份声明,确认那辆福特在事故前由你保养,以及你在保养过程中发现的异常情况。这份声明不会导致你被追责,因为你不是故意制造安全隐患,你只是被人利用了一份有缺陷的材料。但这份声明可以让我的调查获得正式的立案基础。"埃迪接过意向书,看了两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马拉奇修车行"的字样——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日期,和姓氏首字母。
他把笔帽盖好,放在意向书旁边。米娅把意向书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今晚你们两个人都不应该单独过夜。洗衣店对面有一家通宵营业的汽车旅馆,我会安排两个相邻的房间,外面的人不知道你们在哪儿。明天早晨我去取螺丝,然后我们继续走下一步。"她走出洗衣店,站在门口拨了一个电话,大约两分钟后,她朝街对面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约瑟夫和埃迪站起来,走到门口。约瑟夫走在前面,埃迪跟在他后面两步。他们在街灯下穿过湿漉漉的人行道,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在汽车旅馆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埃迪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密封垫圈——你厂子出产的时候,跟螺丝是分开包装的吗?"
约瑟夫转过头。"分开的。垫圈是另一条生产线,另一家供应商。那颗螺丝上的裂纹是材料问题,但垫圈的缺失——那个是有人故意取掉的。"
埃迪停下了翻找身份证的手,站在旅馆大堂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声说:"我那天没有忘换垫圈。我记得我放了。我放垫圈的那个动作是我修车的时候最习惯的一个步骤,不可能忘。除非有人在我放好之后又拿走了。"
约瑟夫看着他,两个人在那盏灯下面站了大约五秒钟。那五秒钟里,米娅站在柜台旁边,握着房间钥匙,也在看着他们。窗外的斯特林港,夜色沿着码头一直铺到远处的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没有月亮,只有偶尔闪烁的航标灯在水面上跳动。那盏灯下面是三个人,各自手里攥着不同的碎片,拼到现在为止,他们终于发现有一块拼图不是任何人放上去的——是被人抽掉的。那意味着那条链条上的缺口是人为补全的。那个补缺口的人,至今还没有在任何人的视线里出现过。
约瑟夫伸手接过米娅递来的钥匙牌,金属的边缘贴着掌心。他低头看着钥匙牌上的房间号——207。那间房间在东翼走廊的尽头,窗户朝北,正对着旧运河闸口的方向。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从207房间的窗户,到信风仓储所在的旧运河闸口,大约两公里。直线距离,水路。
他攥紧钥匙牌,走进了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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