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联邦的凝视

伊芙琳·克雷因在早晨六点半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四十分钟。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厨房里丈夫煮咖啡的声音,铝制拐杖靠在床头柜旁边,她伸手摸了摸拐杖的握把,塑料表面带着夜间积攒的凉意。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把那个维生素瓶子从衣柜顶层取下来,旋开盖子,取出里面的U盘,把它放进一件厚外套的内侧拉链口袋里,拉链拉到顶。她拄着拐杖走进厨房,丈夫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杯沿上有一道细细的奶沫——他记得她喜欢在咖啡里加一点热牛奶,即使他们结婚十七年了他依然记着这件事。她喝了一口,说"我今天去一趟联邦大楼",丈夫问要不要送她,她说不用,打车过去就行。

她到达联邦检察官大楼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大堂里已经有了例行办公的人流。她走到前台,说想见冷案组的负责人,前台让她填了一张访客登记表,然后她坐在大堂的塑料椅上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九点过两分,一名穿灰色毛衣的女性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夹,她看了一眼访客登记表上的名字,走到伊芙琳面前,说:"克雷因女士?我是米娅·戴克斯特,冷案组助理检察官。你电话里提到有音频证据?"

伊芙琳站起来,拄稳拐杖,点了点头。她环顾了一下大堂,确认没有人在特别注意她们的位置,然后说:"我们能不能找一个更私密的地方?"

米娅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说:"四楼,我的办公室。"她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伊芙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在楼下等候时更快。她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她觉得有人正在认真听她说话。她们走进米娅的办公室,米娅把门关上,锁了,然后拉上了百叶窗。伊芙琳坐在客椅上,把U盘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有一段录音,是我车祸当天接的一个电话。当时我在晨跑,接了一个自称码头工人的男人的来电,说他有工会财务问题的线索想跟我聊。我习惯把通话录音开着的,但我还没跟他说几句话就被车撞了。这录音我一直没交出去,因为我的手机在事故现场丢了,这是云端备份。"

米娅拿起U盘,插进电脑,打开了音频文件。她戴上耳机,从头听了一遍,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在听到第四分钟南岸口音的那个声音说出"有些东西不需要子弹也能消失"时,她的左手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她听完之后,拔下U盘,放在桌面上,摘下耳机。"你认识那个南岸口音的人吗?"

"不认识。"伊芙琳说。"但我知道这个声音出现在那通电话里,意味着打电话的码头工人可能不是普通的举报者,是被安排的。那个南岸口音的人像是知道了会有人打这个电话,他等着呢。"

"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语气。"伊芙琳说。"我听了一百多遍。开头四分钟码头工人的声音是紧张的,语速快,句子短,说明他是主动打的这个电话,但他没准备好。那个南岸口音的声音是压着的,每句话之间都故意停顿,说明他事先知道会有人打电话来,他在等。这两者的时间差——紧张的人不会在电话接通后等四分钟才出现,只有提前等在那里的接听人才会有这种冷静。"

米娅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然后把U盘递还给伊芙琳。"这份证据我需要登记备案,可能需要你做一份证言记录。你愿意吗?"

"我走进这栋楼就是来做这件事的。"伊芙琳说。

米娅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叫了一名实习生进来做记录。整个取证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伊芙琳把从接听电话到被撞飞的全部经过复述了一遍,包括她在半昏迷状态下看到的那个捡手机的黑色棉夹克男人的背影。米娅在听到这个描述时没有打断她,但她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一个"L"——那是卢卡斯名字的首字母。她没有当场说出这个名字,因为她还需要先确认那段录音和卢卡斯手里那段录音之间的关系是否成立。

伊芙琳离开之后,米娅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大约五分钟的呆。她把伊芙琳的录音和自己活页夹里的材料排在一起,三者之间形成了一条时间线:码头工人打电话给伊芙琳——伊芙琳被撞——手机被卢卡斯捡到——卢卡斯听到录音中提及博内利——博内利收到威胁便条——便条上提及安娜——安娜的父亲埃迪·马拉奇正好保养过肇事车辆。她在这条线上标注了日期和地点,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她看到了一辆深蓝色的雪佛兰停在侧门对面的路边,引擎盖上有夜露未干的痕迹,挡风玻璃后面的人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那辆车的型号和报警记录中描述的那辆"深蓝色福特"差了一个字母和两个数字——雪佛兰和福特,乍看之下都是美式箱式车,在警方的快速记录中,颜色和车型先被录入,品牌往往是事后补充。如果当年录入员把"雪佛兰"听成了"福特",那这辆车就可能是那辆被误记的目击者车辆。米娅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档案管理处的内线,要求调取当年车祸报警电话的原始录音——如果报警人说过品牌名称,那就不是录入错误,而是录入员听错了。对方说需要审批流程,最快下午才能拿到。

她把电话放下,拿起活页夹,翻到埃迪·马拉奇的车库地址那一页。她决定中午去一趟那个车库,以"保险理赔核查"的名义,看看那颗螺丝还在不在原处。她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刚送完文件回来的实习生,实习生递给她一张便条,说是刚才那位克雷因女士临走时留在前台的。她展开便条,上面写着:"那个黑色夹克的男人,我出院时在医院对面又见过他。他还在。你小心。"

米娅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卢卡斯发来的消息:"螺丝在他车库工具箱底层饼干铁盒里。你如果要拿,最好趁他今天去医院看女儿的时候。他大概十一点半会离开车库。"

她看了一眼电梯门上方显示的数字,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电梯。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现在九点五十分,她可以先回办公室整理一下文件,十点二十出发去东码头区,如果埃迪·马拉奇十一点半离开车库,她有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她的计划很简单:敲门,没人应,然后绕到车库后面的窗户,那里有一扇透气窗,她刚才看卫星地图的时候记得那扇窗的插销是老式的,用一把折叠刀就能别开。

她回到办公室,等到了十点二十分,拿起外套,走出了大楼。她走到街对面的时候特意绕过了那辆深蓝色雪佛兰,没有刻意去看驾驶座上的人,但她的余光确认了那辆车里确实坐着一个人,戴着棒球帽,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下半张脸。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前走,转弯,走进地下停车场入口,从那里穿到了另一条平行的街道,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在车上给卢卡斯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去。你那边什么情况?"卢卡斯回了三个字:"板房暗着。"

出租车开了十五分钟,在东码头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米娅下车,沿着门牌号找到了埃迪的车库。那是一栋独立的铁皮车库,卷帘门关着,门缝底下有一道薄薄的光——里面可能开着灯。她绕到车库侧面,找到了那扇透气窗,窗台大约在她肩膀的高度,插销确实是老式的铁栓,从外侧能够用工具撬开。她掏出一把折叠刀,插进窗框缝隙,轻轻别了两下,插销滑开了。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落在车库内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她站起来,迅速扫视了一圈内部:一辆黑色轿车架在千斤顶上,工作台上有摊开的工具箱,墙角堆着旧轮胎和废油桶。她走向工具箱,打开底层抽屉,翻出一层旧砂纸,下面压着一个饼干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颗带裂纹的螺丝和一张对折的小纸条。她把螺丝拿起来,在灯光下看了一眼那道树枝状的晶间腐蚀裂纹——和卢卡斯描述的一样。她把螺丝放回铁盒,把铁盒盖好,放回原位,然后把抽屉关好。

她直起身,正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车库外面的路上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很轻,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卷帘门。她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蹲下,藏在一辆待修车辆的侧面,屏住呼吸。卷帘门向上卷起,光线涌入,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工装裤,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东西——是埃迪·马拉奇本人。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眼窝凹陷,像是长期缺少完整睡眠的样子。他把超市袋子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走向工具箱,拉开底层抽屉,取出那个饼干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螺丝和纸条,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把铁盒放回去。

米娅蹲在车侧,一动不动。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处于静音状态,但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侧边键上,只要她需要,她可以在一秒内拨出紧急呼叫。埃迪没有发现她。他锁好工具箱,走到卷帘门旁边,拉下了半截门,然后从超市袋子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坐在工作台旁边的凳子上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他吃完之后把包装纸捏成团扔进废油桶,然后站起来,走到车库后面,站在那扇透气窗前面,看了看窗框上那道被刀片划出的新鲜痕迹。他的手指在那个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车库内的每一辆车和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了米娅藏身的那辆黑色轿车的后轮旁边——那里有一小片从她鞋底掉落的干燥的泥土,和车库水泥地本身的颜色不完全一致。

他朝着那辆车走了两步。米娅握紧了手机。但他又停下来了,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弯腰拿起那袋超市东西,然后走出了车库,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了。他的脚步声沿着街道远去。

米娅在车后面蹲了大约两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才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发麻,但她没有管它。她走到透气窗前,翻了出去,落在小巷的地面上,然后把窗户轻轻关好。她回到街道上,拐了一个弯,走向主路。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微微出汗。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发现了,但埃迪最后停下来的那一步,和她脚边那片泥土之间的距离,不到四十厘米。他看到了那片土。他一定看到了。她没有时间再想更多,因为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卢卡斯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来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板房的灯亮了。有车停在门口。黑色轿车,732尾号。"

米娅站在街角,看着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在她眼前铺展开来。732,和721只差一位。那一差在号码簿上意味着同一批注册车辆,车管所的连号规则决定了732和721来自同一个登记批次。她拨了卢卡斯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接着一条消息弹出:"不能说话。他们在板房门口。两个人,正在敲门。"

米娅握着手机,站在东码头区灰暗的冬日上午里,她的耳朵听着街上的风声和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看不见的画面里——邦恩利码头尽头的灰蓝色板房门口,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在敲门,门后面,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把退出了子弹的左轮手枪,没有打开。米娅开始往主路跑去,她不能确定自己能做什幺,但她至少要先找到一辆车,往邦恩利码头的方向移动。她边跑边拨了警局的非紧急号码,接通后她说:"邦恩利码头,灰蓝色板房,有人可能面临人身安全威胁。请派巡逻车过去。"

她挂断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说"邦恩利码头,快"。

出租车驶过三条街,拐上通往码头的高架路。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卢卡斯的消息:"门开了。他们进去了。我在对面仓库二楼。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十秒后她又睁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车窗外斯特林港的天色变得更加阴沉,云层低垂,海面泛着铅色的光。她不知道那扇打开的板房门背后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距离那里还有至少八分钟的车程。而那扇门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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