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鱼饵与鲨鱼

海岸悬崖出现在下午三点过后不久。那道白色的岩壁从田野的尽头陡然升起,像一面被海风打磨了千百年的骨墙,垂直插入蓝绿色的海水中。崖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草皮和矮荆棘,边缘处有几处裂缝,海水在裂缝底部翻涌成白色的泡沫。卢卡斯沿着崖顶边缘向西走了大约两百米,在路线图标注的位置找到了那条通往崖底的小径——一条狭窄的石阶,凿在岩壁的侧面上,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岩面,另一侧是几十米的悬空。

"小艇在崖底,"卢卡斯说,"路线上标明右侧第三块松石。里奥跟着我下去,艾琳和德雷克在崖顶警戒。如果有任何异常信号——灯光、声音、移动——立即撤退,不要停留,沿崖顶西侧那片灌木丛撤离。我们在莫克姆港的货运通道北侧入口碰面。"

德雷克站在崖顶的风中,外套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卢卡斯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卢卡斯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帆布袋里,握住了信号枪的枪身——那只握把上被他刮出一小块痕迹的信号枪,里面可能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植入的电子元件。但德雷克没有把它丢掉,他仍然带着它,像带着一个已经被点破的谜面。

卢卡斯转身踏上石阶。石阶表面的石灰岩被海水和风侵蚀成了粗糙的磨砂质地,摩擦力足够,但每一级台阶的宽度不等,有几处已经崩落成缺口。他把铁管横提在手中,保持重心贴近岩壁一侧,稳步向下。里奥跟在他身后,背包带紧了紧,靴子在石阶边缘小心地试探。

石阶在崖底收束于一片碎石滩。潮水正处于半涨状态,海浪在距离岸边大约十米的地方碎成白色的水线,然后漫上来,濡湿了碎石之间的缝隙。在碎石滩的中段,一块比周围颜色更深的花岗岩凸出在潮位线以上,形状不规则,像是从崖壁上脱落的大块碎石。卢卡斯走到它旁边,蹲下用手探入右侧的碎石堆,拨开几块松动的小石子之后,手指触到了一个金属质地的环扣——一个钥匙环,拴着一把黄铜钥匙,插在石缝里的一块防水套中。

他取出钥匙,站起身巡视碎石滩。在浅水区与潮线交界处,一艘灰色玻璃钢小艇正系在一块嵌入岩壁的铸铁环上,船头朝北,艇长约四米,配一台舷外机,油箱侧面的指示表显示油量约八成。艇身外壁没有标识号码,坐板下方有两只备用船桨和一袋密封的应急装备。

"船在,钥匙对。"卢卡斯收好钥匙,站在碎石滩上扫视了一遍海面。没有其他船只,没有岸上的观察者。他把里奥叫下来,两人合力检查了小艇的舷外机油管和启动绳。发动机的拉绳有弹力,油箱的油没有变质,启动电池的电量显示正常。

"可以走。"里奥低声说,把背包和干袋放到船板中央。

卢卡斯踩进浅水,把船头向水中推了一点,然后跳上船舷。他坐在船尾握住舷外机的操纵手柄,试着拉动了启动绳——发动机发出两声低沉的突突声后平稳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他关掉引擎,等待艾琳和德雷克从崖顶下来。

几分钟后,艾琳的身影出现在石阶顶端,然后是德雷克。两人先后下到碎石滩,踩着浅水上了小艇。德雷克上船的时候,帆布袋的侧面擦过船舷外侧,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卢卡斯注意到他把帆布袋的口扣紧了,信号枪的握把藏在袋内深处。

"坐稳,"卢卡斯重新拉动启动绳,舷外机轰鸣起来,"沿海岸向北,保持距岸大约两百米。这个距离足够浅,不会进入主航道的商船航迹,同时又能避开岸上的视线。"

小艇加速离岸。船头劈开绿蓝色的海水,尾流在船后拉成一条白色的长线,逐渐变细消散。海岸悬崖在他们的右侧缓缓后退,白色岩壁的轮廓在午后斜阳中呈现出暖灰色的阴影。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重的咸味和轻微的鱼腥气,把他们的头发和衣领向后扯去。

卢卡斯握着操纵手柄,目光在前方的海面上巡视。他保持着约十节的航速,这个速度能在天黑前抵达莫克姆港,又不会制造太大的噪音和水痕。艇上的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舷外机的低沉轰鸣和海浪拍打船壳的节奏声在耳边反复回响。

航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海岸线的地貌从悬崖逐渐变为低缓的沙丘和盐沼地带,远方的陆地轮廓变得更加平坦。卢卡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德雷克——他坐在船舷中间的位置,面朝船尾方向,双手搭在膝盖上,帆布袋放在脚边。他的目光看起来落在尾流上,但卢卡斯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实际上停留在船头前方。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海岸线向南侧弯出一个弧度,前方出现了一片由防波堤和大型仓储建筑组成的港口轮廓。莫克姆港的货运码头区已经在望,灰色的水泥堤岸向海延伸数百米,堤岸上排列着门式起重机和集装箱堆垛。卢卡斯把小艇的航速降下来,向西南方向偏转了大约十五度,沿着港口北侧的外沿缓冲带行驶,避开了主航道的进口管制区域。

"北侧入口,"他说,指着前方一段堤岸的低矮缺口,"那里有一排废弃的装卸斜坡,以前是给小型货船用的,现在基本闲置。我们从那里靠岸。"

小艇缓缓驶入那段缺口。堤岸由混凝土浇筑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海藻和干涸的藤壶遗骸。卢卡斯用铁管勾住堤岸边缘的一根旧钢缆环,把小艇固定住。四个人依次爬上岸,站在混凝土地面上伸展了一下长时间保持坐姿而僵硬的腿和背脊。

莫克姆港的货运区比从海面上看起来更大。集装箱堆垛像彩色的巨立方排列在平整的硬化地面上,堆垛之间留有足以让重型卡车通行的通道。远处有几台起重机的吊臂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机械齿轮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海水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穿过集装箱堆垛区,到北侧围栏那边有一处货物中转站,"卢卡斯说,他从防水包里取出路线图确认了一下位置,"那里每天傍晚有数辆冷藏货车装载渔获出发,开往内陆方向。如果我们能混进其中一辆的后箱,就可以在远离港口的地方下车,然后脱离这片被监控的区域。"

德雷克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堆垛区之间的通道。他的右手仍然插在帆布袋侧袋中,触着信号枪的枪柄。卢卡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把枪被刮开涂层后露出的电路走线痕迹,像一根无形的缆绳系在他的手腕上,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可能有一条线在另一端被拉直。

"德雷克,"卢卡斯在转身之前低声说了一句,"信号枪你先继续拿着。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处理它。现在丢到海里反而可能触发信号变化。"

德雷克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回答。他只是把手从帆布袋里抽了出来,搭在袋口外沿。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表达了理解。

四个人穿过第一排集装箱之间的通道,沿着堆垛边缘向北移动。脚下的硬化地面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灰白色,落日的余晖把集装箱的侧面染成了橙红色。他们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被货堆的纵深吸收后又反弹成更细微的碎响。

走到第三排堆垛与第四排之间的转角时,卢卡斯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大约十五米处的地面上——混凝土地面上有一片深色的液体,已经部分干涸,边缘正在缓慢地凝固。他认出了那种质地和颜色。是机油,和采石场入口那块岩石上看到的那一摊同一种油。

他蹲下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液面的边缘——还没有完全硬化,表面有轻微的粘滞感。留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他抬起头,顺着油迹延伸的方向看去,它从堆垛通道深处延伸出来,绕着转角消失在前方一辆停着的白色厢货的车轮下方。

白色厢货。

和前几晚在分岔口东南弯道停着的那辆一模一样的型号。车尾朝向他们,尾部的天线还在,顶端的红色指示灯此时是熄灭的。卢卡斯缓慢地站起来,握住铁管的中段,向身后示意停步。

"他在我们前面,"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那辆厢货。和分岔口那辆是同一辆。他开到这里比我们早。"

德雷克蹲在他身侧,从帆布袋里取出了那把信号枪。他在手中握了两秒,然后将它插回袋中,换成了折叠刀。

卢卡斯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辆白色厢货。他从侧向逼近了几步,绕到车头侧面的位置,看到驾驶室是空的,后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白光。那线光在堆垛之间的橙红色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从内部凿出来的裂缝。

他站在车门侧面,伸出手指抵住后厢门的边缘,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后厢内部的灯亮着,空荡荡的货箱地板上放着一只黑色防水箱——和灯塔里那只完全相同的箱体。箱盖开着,里面没有设备,只有一张折好的纸。他伸手取出来,展开后看到一行熟悉的笔迹:

"你们穿过集装箱区之后,向北第四个堆垛的南侧墙角,有一辆深灰色轿车。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内侧。油箱加满,可以送你们到任何非登记检查站之外的地方。车内有三个替换身份包,各自独立。信号枪里的芯片我已经远程失效了。它现在只是一把普通的信号枪。"

卢卡斯把纸折起来放进内袋。他退出厢货后门,把门轻轻合回原位。他站在暮色中感受着海风的气息和港口机械的低沉运转声,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鸣响汽笛,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端口传来的声音。

"信号枪里的芯片失效了,"他说,"他主动告诉我们这件事。而且他在我们前面放了灰色轿车。"

德雷克从隐蔽处走出来,手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时,掌心是空的。他看着卢卡斯,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警觉,更像是在确认卢卡斯是否相信纸条上最后那句话。

卢卡斯把纸条从内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笔尖在离开纸面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划:"这辆轿车是最后一站了。祝你们走得干净。"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内袋,掌心贴着那层纸的触感,仿佛能感到上面还残留着写字时指尖的温度。这个D,从沙漏镇的沙滩到雷达站的地下终端,一路把线索放在他们即将到达的每一个节点上,像一个提前走过同一段路、然后把路标留在阴影里的人。他能把信号枪里的芯片在远程失效,说明他不仅有追踪他们的手段,也有清理这些手段的能力。而他在纸条上用"祝你们走得干净"来收尾——干净是结束了,还是刚刚开始?

卢卡斯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提起铁管,沿着堆垛之间的通道继续向北走去,步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暮色正在加深,港口的灯光开始逐一亮起,像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星星。在他们前行的方向上,第四排堆垛南侧墙角的阴影里,一辆深灰色轿车的轮廓正在暗下来的光线中缓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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