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加油站在一条早已废弃的支线公路的尽头。卢卡斯他们找到它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加油站的招牌早已拆除,只剩下两个锈蚀的立柱杵在入口两侧,像一对缺了牙的骨架。站房是一栋单层砖砌建筑,窗户用胶合板钉死了,只有侧面的洗手间外墙还保留着一扇百叶窗,百叶叶片积满了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鼠灰色。
卢卡斯蹲在百叶窗下面,手指沿着窗框底部摸索。他的指腹触到一处凸起——胶带边缘。他小心翼翼地把胶带撕下来,从百叶窗内侧取出那个灰色防水信封,厚度适中,里面有东西,像卡片和纸张的混合物。他没有当场打开,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后,示意其他人从站房北侧绕出去,不要在加油站范围内多做停留。
他们沿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土路向南又走了大约一公里半,才在一座小丘的背风处停下来。卢卡斯靠在土丘的斜坡上,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三样东西:四张驾驶执照,全部是英格兰威尔士地区签发,照片是空白的,但姓名、住址和编号已经印刷完整;一把钥匙,带塑料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地址,是某个村庄的邮局箱号;还有一张便签,浅黄色的横格纸,上面的笔迹和之前那条手写地图上的字迹完全一致。
"住三天。不要和当地人交谈。厨房地板下有一个空腔,可以放你们带来的任何电子存储设备。三天后会有人以邮政包裹的形式给你送第二组证件。在此之前,不要使用任何联网设备。"
卢卡斯把四张驾照分给其他人。他的那张上写的名字是"迈克尔·奥布赖恩",住址是谢菲尔德市郊的一条街名。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签名栏是空白的。"假证质量不错,"他把驾照收进钱包夹层,"但只能应付快速路检,禁不起深入核查。"
德雷克把自己那张假驾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有一丝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嘲讽的弧度。"迈克尔·奥布赖恩,谢菲尔德,邮编正确。这行家不是第一次给人做身份。"
"是前任S-4做的,"卢卡斯说,"他手里有完整的后勤支撑系统。这就是为什么他能给我们画地图、留手机、送证照——他是专业的撤离人员。"
艾琳从背包里取出半瓶水喝了一口,靠在土丘的斜坡上,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田野轮廓。"我们真的要在这个地址住三天吗?如果他给的地址本身就是一个圈套呢?"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前任S-4给了他们金属牌、数据交接承诺、以及现在这套完整的后勤设备。这些帮助在短时间内集中发生,要么说明这个人确实在全力协助他们脱离追踪,要么说明他正在把筹码堆高,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次性收网。但目前他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步行筋疲力尽,干粮剩得不多,而白色厢货司机可能还在分岔口附近徘徊。
"去这个地址,"卢卡斯说,"但保持警惕。里奥,到了之后把备用电源和隔离硬盘放进厨房地板空腔之前,先做一次物理检查,确认空腔没有内置的监听装置。"
里奥点头。他把假驾照放进自己的背包夹层,用一块布裹好。
地址指向的村庄在东南方向大约四公里处,名叫灰柳村,坐落在一条小河的分叉处,人口大约四五百人。到达村子时将近午夜。村庄的主街道只有一条,路面铺着老旧的沥青,两侧是排屋和小花园。邮局在村子中心一座红砖建筑的底层,大门紧闭,但侧面的包裹取件口旁有一个号码锁,对应钥匙标签上的编号。卢卡斯用钥匙打开那个邮局箱,里面没有邮件,只有一把更小的钥匙,附带一张便签,写着另一个地址——村北尽头的独立农舍。
他们沿村北的田埂走了大约八百米,才看到那栋农舍。它比预想中要更老旧一些,屋顶的瓦片有几处塌陷,前院堆放着若干废旧的农具和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桶。但窗户是完好的,窗帘从里面拉着,透不出光。前门的锁芯用那把更小的钥匙正好能转动,门轴润滑良好,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
卢卡斯推开门。屋内的空气干燥,混杂着旧木材和灰泥的气味,没有霉味或化学品的异常味道。他打开里奥那支小型手电,扫了一圈:客厅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两把藤椅;厨房在客厅右侧,灶台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款,但表面干净;卧室有两间,床垫铺着干净的床单——这是被精心准备过的落脚点,而非偶然空置的废弃房屋。
"有人在我们来之前清理过这里,"艾琳站在厨房门口说,"灶台没有灰尘,床单是洗衣机洗过的味道。"
卢卡斯走到厨房,蹲在地板砖上面,用手指敲击靠近墙角的一排地砖。其中一块的声音明显比别的更空洞。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型折叠刀,沿着那块地砖的接缝撬了一下——砖块松动了。他把它掀起来,下面是约一尺深的空腔,边缘用防水塑料薄膜铺衬,里面干燥且没有积灰。
"放硬盘和电源,"他说,"但SD卡和加密备份随身带。"
里奥把那台隔离电脑的硬盘从外壳里拆出来,用防静电袋裹了三层,放进空腔,然后把地砖重新盖好。他在盖回之前用手电仔细照了一遍空腔内壁,确认没有额外的线缆或电子元件。"空腔是干净的。只有水泥和塑料。"
农舍的用电来自独立的小型太阳能板,蓄电池装在屋后的工具棚里,足够供应基本照明和一台小型设备的充电需求。卢卡斯关掉所有不必要的灯,只留一盏放在客厅桌面的应急蜡烛灯。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面摊着那部旧翻盖手机、几块压缩饼干和半瓶淡水。
德雷克打破了沉默。"那个前任S-4说三天后会有人来送第二组证件。三天后我们把数据给了他,然后呢?我们就变成奥布赖恩先生和三位朋友,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他说回收队会停止追踪——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在他的位置上对你说真话?"
卢卡斯看着他。德雷克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以前没听到过的棱角,像是疲倦与某种未表露的盘算混在了一起。"你不信任他。"
"我不信任任何一个能在一夜之间拿出四张高质量假证的人。他帮我们走得越顺,说明他的布局铺得越早。他在我们拿到U盘之前就知道会有人带着它到沙漏镇。他说信使绕过了他——但你想想,一个绕开前任中转站的信使,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块和前任S-4金属牌对码的U盘?这说不通。"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德雷克这个判断击中了他在涵洞里就隐约感到的不协调。那块金属牌和U盘外壳的对码槽完全吻合,说明这两件东西是成套设计的。如果信使绕过了前任S-4的交接点,他为什么还要带着前任S-4的对码U盘?除非信使的路线根本没有绕过前任S-4——是前任S-4让他绕过的。
"你是说,"艾琳接过话,"信使在出发前就被安排好了路线。绕开前任S-4,带着U盘到沙漏镇——那不是意外,是他接到指令后的正常行动。"
"然后他死在沙漏镇的海滩上,"德雷克说,"回收队跟上来,前任S-4突然出现要收走U盘。所有的棋子都动了一遍,只有我们四个是在棋盘之外被卷进来的。"
里奥一直没有说话。他把蜡烛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把翻盖手机放在灯光下,用指尖轻轻按着手机背壳边缘的一条缝隙。"这部手机里有一个隐藏的SIM卡槽,"他说,"我刚才就注意到了。它在普通卡槽下方,被一层塑料挡板盖着。我下午在涵洞里摸到过,但没来得及拆。"
"拆开看。"卢卡斯说。
里奥用镊子轻轻撬开那层塑料挡板,里面确实藏着一张微型SIM卡,比标准卡小一半,颜色是深黑色,表面没有任何印刷标识。他把卡抽出来,放在手电光下——卡背面的金属触片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频繁插拔过。
"这张卡可能是前任S-4用来和信使联络的备份通道,"里奥说,"他给了我们手机,但没告诉我们卡槽里还有一张卡。如果我们用这部手机和他通信,他可以通过这张卡获取我们每一次拨号的基站位置。"
"所以那两短信从他发过来,但他同时有办法知道我们在哪。"德雷克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冷硬的确定感,"他留手机不是为了救我们,是为了定位我们。"
卢卡斯从里奥手里接过那张SIM卡,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他想起前任S-4临走前那句话——"你们把U盘和数据给我,我把它交给该交的人。"他没有说过"我会保护你们",他说的是"你们退出去"。一个中转站的退役管理者,为什么要给四个陌生人提供全套的身份重置和落脚点?也许因为他不希望他们被回收队抓到之后,供出曾经接触过他的人。也许他在做的不是援助,而是隔离。等他们安静地度过三天,等回收队的时间窗口关闭,然后数据和人都进了他的控制范围,他就完成了两条线的同步清理。
他把SIM卡放在桌面上。蜡烛灯的火焰在窗缝透进来的气流中微微偏斜,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手机不能用了,"卢卡斯说,"里奥,把它拆开,取出电池和主板,分开放置。SIM卡留下来——它是唯一能反向追踪他位置的东西。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分两班,轮流在农舍周围巡查,确认没有监控点或者信号中继设备。第三天之前,不作出任何回应的决定。"
里奥开始动手拆解手机。艾琳把桌面上的压缩饼干收起来,重新分配了一次补给。德雷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看了看。夜色依旧,田野寂静,只有小河在农舍东侧约一百米处流过的水声。
卢卡斯坐在沙发上,背靠垫子,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脑子里在反复重放前任S-4说的那几句话:"你以前在伦敦重案组的时候,经手过一个黑帮律师的案子……那是我替那些人过来接这份数据的。"如果这些话里有一半是真的,那么那个黑帮律师背后还有没被查到的关系网络——而前任S-4自称代表"那些被他威胁过的人",说明他可能和那个案子的受害方有关联,而非仅仅是军火供应链的中转站。但德雷克的推断同样成立:一个擅长后勤布局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交出整套支援系统,除非这笔交易对他自己的意义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他睁开眼,看到里奥已经把手机拆成了三部分,主板放在桌角,电池用布包好放在窗台,屏幕和外壳堆在另一侧。那张黑色SIM卡单独放在一块干净的纸巾上,在蜡烛灯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他伸手过去把SIM卡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那个放笔记本的夹层里——比放在桌上安全。
"凌晨两点到四点我先守夜,"他说,"然后换德雷克。天亮之前不要开任何窗,不要出门。"
他走到窗边德雷克站过的位置,撩起窗帘看了一眼。农舍前院的废铁桶在月光下投出圆形的影子,小河的水面上有一点微弱的反光,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静止的。但他注意到前院门廊的台阶侧面有一小片区域颜色略深,像是刚被液体溅湿过。他没有开灯走出去查看,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凌晨时分,田野里开始起雾。雾从河面漫上来,把农舍逐渐裹进一层灰白色的纱里。卢卡斯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握着那根铁管,目光一直落在前院门廊的方向。在雾气完全合拢之前,他看到门廊台阶侧面那片深色区域上方,有一只小型夜行动物——也许是狐狸,也许是獾——正蹲在台阶上,盯着农舍的门。动物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转身消失进了雾里。
它蹲过的那片台阶表面,在那只动物离开之后,露出来一个清晰的字母:D。这次不是划出来的——是用某种浅色的东西写上去的,在雾气和月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卢卡斯没有动。他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个字母慢慢被雾气重新覆盖,直到消失不见。他和前任S-4之间的间隔,可能不是信任或者不信任的距离,而是他在雾气里写了字,而他坐在雾气的另一侧,正在看。他在等什么?等他们走出门?等他们打电话?还是在等三天期限里某个特定的时刻?
卢卡斯把手放进了外套内袋,指尖触到了那张黑色SIM卡边缘。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了摸它,确认它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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