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厚实的黑绒布,从公路对面的杨树林一直铺到涵洞拱门的边缘。卢卡斯站在涵洞出口的阴影里,让眼睛适应了大约两分钟,才看清轮廓——公路的路面在月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微光,两侧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白色厢货不在直接视野内,但东南弯道方向有一小片被树冠遮挡的区域透出模糊的暖色光晕,像是车灯没有完全关闭,故意压低了亮度。
"东南弯道,树后面,"卢卡斯压低声音,"白色厢货还停在那里。司机没熄火,车灯开着示宽,他不想被发现,但他需要看清涵洞出口的动静。"
德雷克在他身侧蹲下,铁锹平放在脚边。"我们能绕过弯道吗?从野地里走,贴着杨树林的北侧边缘往西,然后绕到公路对面的灌木丛后面。那片区域你白天看过,野草够高。"
卢卡斯回想了一下下午的观察。杨树林北侧确实有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和野蒿,高度及腰,如果压低身体移动,在夜间很难被看到。但他也记得那附近有一段铁丝围栏,可能是农田边界,铁丝已经生锈但未必断裂。
"可以走,"他说,"但铁丝围栏可能要翻过去。里奥,把干袋背紧,里面那部旧手机不要弄出任何声响。艾琳,你跟在我后面,每走十步停三秒听一下后面的动静。"
四个人贴着一侧渠壁爬出涵洞,然后以半蹲的姿势沿公路路基的排水沟向北移动。土路面的碎石在他们的鞋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夜晚的风声足够大,把这些声音揉碎后散在野草之间。他们大约走了七八十米后离开路基,转向杨树林北侧的野地。荆棘的枝条在裤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卢卡斯在最前面用手臂拨开带刺的藤蔓,为后面的人开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铁丝围栏出现在一片矮树丛后面。高度大约一米二,横竖两条铁丝编织成菱形网格,表面覆盖着深褐色的锈迹。卢卡斯伸手试了试最上端铁丝的张力——锈蚀程度比较严重,用力往下压会出现明显的弧度,但没有断裂。他踩在一根较粗的藤蔓根上,用手按住围栏顶端,小心地抬起右腿跨过去,靴子从铁丝边缘擦过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刮擦声。他落地后,回头把铁丝向下压得更低,让其他三个人依次通过。
越过围栏后,地面变成了一片被废弃的农田,野草比人还高,风吹过时发出海浪般起伏的沙沙声。他们在草丛中弯着腰穿行,方向朝向公路西侧的一片高地——那里有一道低缓的土坡,坡顶覆盖着刺柏和矮松,可以作为观察东南弯道的天然掩体。卢卡斯爬上半坡时,拨开一丛刺柏的枝叶,看到了东南弯道的全貌。
白色厢货确实停在路边。它的车头朝向涵洞方向,车灯完全熄灭,只有仪表盘透出极淡的蓝光,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人影,靠在椅背上,没有大幅度动作,像在长时间等待。货车后厢的侧面没有窗户,但尾部挂着一根细长的天线,长度大约一米,顶端有一个微小的红色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缓慢闪烁——不是车用天线,更像是远程监听设备的信号中继器。
"他在监听无线电波段,"里奥压低声音说,"那个天线是定向的,指向采石场方向。他可能一直在扫描我们可能发出的任何信号。如果我们之前发射了那台应急发信器,他会在三秒内锁定信号来源。"
"所以手机里那条短信救了我们。"艾琳的声音很轻。
卢卡斯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白色厢货移向弯道更远处——公路在前方大约一公里处并入一条更宽的干道,路牌隐约可见,上面写着通往郡首府的编号。如果能沿着公路旁侧的五米绿化带徒步走到那处分岔口,就有机会搭上一辆夜间长途货车或者截停一辆出租车。但前提是,白色厢货里的司机不会在他们经过弯道时发动引擎追上来。
"我们不能从公路上走,"卢卡斯说,"车厢里的监听设备能听到脚步声。我们从坡后的低洼地绕到弯道外侧,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水道,通向分岔口方向。"
德雷克匍匐到他的位置,观察了几秒,然后缩回来。"你在想那个留手机的人。他是怎么知道白色厢货在那里的?如果他在给我们报信,那他本人可能也在附近看着。"
"可能还在采石场那侧,"卢卡斯说,"也可能就在弯道后面的树林里。但他的信息帮了我们一次,再帮一次就超出常理了——我们不能依赖他。"
他从土坡背面滑下去,踩上低洼地的硬土层。地面覆盖着一层硬化的草根垫,走起来声响比碎石路上小得多。四个人沿着干涸水道向南侧迂回,绕过白色厢货所在的弯道弧线外沿。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分岔口附近的绿化带,蹲在一排修剪过的冬青篱后面。前方二十米处就是干道路面,夜间车辆稀少,但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长途货车或者轿车通过。
卢卡斯看了一下手表,晚上九点十七分。他需要判断夜间的车流节奏,找到一辆不会多问乘客背景的货车。但在他做决定之前,口袋里的那部翻盖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新短信显示在屏幕上,发件人和前一条相同,内容更短:
"货车不要搭。他们会查所有经过分岔口的车辆。"
卢卡斯把手机屏幕给其他人看完,然后按下删除键。他没有回拨,也没有回复——对方显然不想建立双向通信。但他心里有一个问题越来越清晰:发信人知道他们的位置变化,知道他们绕开了白色厢货,也知道他们此刻已经到达分岔口。这意味着发信人就在附近,而且一直在观察他们。
"不搭车,"他说,"步行继续。沿干道东侧的农田便道向南,走到下一个镇子的边缘再想办法。"
他们从冬青篱后起身,沿农田的田埂向南快步前进。月光被云层遮挡了一部分,但足以让他们看清路径。田埂两侧是刚翻过土的麦茬地,空气中飘着新泥土的气味。走了大约三公里后,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一个规模很小的村庄,大约十几户人家,没有路灯,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荧光。
卢卡斯停在村口一块废弃的路标旁,观察了几分钟。村庄里异常安静,连狗叫声都听不到。这种安静让他本能地警惕起来——一个正常的小村庄在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至少会有一两家还亮着灯,或者有一条狗冲着经过的野猫吠叫。但这里的沉默像是被人为控制过的。
"不对劲,"他说,"绕过去。不从村里穿。"
他们离开田埂,沿村庄外围的机耕道向东绕行,绕了大约一公里后才重新与干道平行前进。就在这时,里奥忽然扯了一下卢卡斯的衣袖,指着前方约一百米处的一棵大橡树。树下的阴影里有一个矮小的轮廓,像是人蹲着,又像是一辆倒放着的自行车。
卢卡斯示意其他人停下。他独自向前走了大约三十米,眯着眼辨认那个轮廓——确实是一个人,蹲在树根旁边,背靠着树干,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外套,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人没有动,但卢卡斯能看到他的帽子边缘露出的一缕头发,在月光下是一种极浅的颜色,近乎灰白。
"往前再走三步,"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过夜风,"然后停下。你右边三米有根竹竿,不要碰它——那是我的诱饵线。"
卢卡斯停住了。他没有看向右边,因为他的注意力被那个人的声音牢牢吸住了。那声音沙哑而平稳,带着某种长时间不说话后重新开口时才有的干涩,但每个词的尾音都很干净,像是受过发通讯训练的人。
"你是留地图的人。"卢卡斯说。
"也是留手机的人。"对方站了起来。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站起来之后才看到他的脸——大概六十岁左右,皮肤粗糙,灰白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得服帖在额头上,颧骨很高,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浅蓝色的冷光。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工装外套,胸口没有标识,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你是谁?"卢卡斯问。
"以前管这一片的中转站。S-4的前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为了表明自己没有恶意,"你们拿到的那个U盘,本来该给我的。它里面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不该被那些幽灵枪的蓝图威胁。但信使在半路上换了人,他绕过了我,直接往沙漏镇去了。然后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因为他该到的时间是两天前。他没到,而你们出现在采石场里。"那人向前走了一步,在距离卢卡斯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信使死了,U盘在你们手里,回收队已经启动。现在你们出现在这里,说明你们要么是运气太好,要么是被人指引过来的——而指引你们的人,是我。"
德雷克从后面走了上来,铁锹横在胸前。"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信使死了之后,那条线上的所有东西都会自动转入回收程序。但如果你们活着把U盘带到了正确的接收点,回收程序会暂停,数据会被重新评估。"那人看着卢卡斯,"U盘里的交易记录里有七个名字,分布在三个国家。只有我手里的解码表能把这些哈希地址转换成真实人物。你们把U盘和数据给我,我把它交给该交的人,然后你们从这件事里退出去。沙漏镇、采石场、灯塔——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里奥从背包里抱出那台隔离电脑,但没有开机。"你怎么证明你是前任S-4?"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属牌,扔给卢卡斯。卢卡斯接住,翻过来看——正面是一个激光蚀刻的代码"S-4"和一串编号,背面有一个凹槽,形状和U盘外壳上的某个凸起完全吻合。那是对码槽。这块牌子和U盘是一对。
"信使死了之后,回收队会把他们能找到的所有相关方都清除。你们是信使在路上接触过的人,"那人说,"但你们同时是意外拿到数据的人。这给了你们一条特殊的通道——只要你们主动交出数据,回收规则里的"第三方误接触"条款会生效,你们会被认定为非目标,然后停止追踪。"
卢卡斯握着那块金属牌,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他看了看身后的里奥、艾琳和德雷克。里奥的眼睛在月色中亮亮的,是那种在权衡技术可能性时的专注;艾琳的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指一直按在干袋的束带上;德雷克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横在胸前的铁锹。
"数据可以给你,"卢卡斯说,"但我们要看到那七个名字被解码后的结果。而且我们要知道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结果我会在解码后第一时间用你手里的那部手机发给你。至于派我来的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偏开,像是在选择措辞,"你以前在伦敦重案组的时候,经手过一个黑帮律师的案子。那个律师现在还在监狱里,但某些被他威胁过的人一直记得你。是我替那些人过来接这份数据的。"
卢卡斯觉得自己后颈上的皮肤绷紧了。那个案子是他警队生涯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个在法庭上对他竖中指的黑帮律师,以及那把从未被找到的幽灵枪——这些记忆像是被一根线从黑暗中猛地拉回他面前。
"你把名字给我,"那人说,"我就把这些事的另一面给你。"
卢卡斯看着那块金属牌,又看了看黑暗中渐渐露出轮廓的田野和远处的公路。他伸手对里奥说:"开机。把镜像文件复制到第二块空白SD卡上。给他一块。"
里奥照做了。复制完成后,卢卡斯接过SD卡,握在掌心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递向那个灰白色头发的人。那人接过卡片,塞进外套内袋,动作轻巧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
"分岔口东南方向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那人说,"洗手间外墙的通风口下面放着一个防水信封,里面有你们今晚能安全落脚的地址和一套假证件。用完即弃,不要保留。信封是灰色的,用胶带黏在百叶窗内侧。"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橡树背后的更暗处。脚步声在落叶上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和虫鸣吞没。
卢卡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中再也无法分辨的轮廓。德雷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金属牌是真的。"卢卡斯说,"但他说的一半话里,可能有一半是真的。我们现在只剩一件事能做——去那个加油站,拿信封,然后找个地方休息。"
他们转身沿田埂向东南方向走去。夜风在背后吹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橡树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仿佛从来没有人蹲在那里过。
但他低头时,看到自己脚下的泥土上多了一行新踩出来的字迹,像是被人用靴尖快速划出的——一个箭头,指向东南方向。箭头的末端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字母:D。
和涵洞手推车侧面的" D "一样。那个人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同一个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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