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第一个看到水下移动的阴影。他坐在船舱口,膝盖上还摊着那台已经拆了一半的卫星电话,余光扫过船舷左侧的水面时,发现防波堤内侧的浅水区有一道深色的长条形轮廓正在缓慢移动。那道轮廓大约两米长,贴着海底,不像是鱼群,也不像是漂流的浮木——它的运动轨迹太均匀,没有受海浪的随机扰动。
“水里有东西,”里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从入口方向过来,正在沿栈桥底部移动。”
卢卡斯立刻蹲下来,手扶着船舷边缘,目光透过水面搜寻。波特利湾的水质不算清澈,但阳光从正上方照射下来,他确实看到了那道深色轮廓,正以稳定的速度从栈桥外侧向塞壬号的船尾方向移动。轮廓的形状是扁平的,边缘呈流线型,头部略宽,尾部收窄,像是某种小型自主水下航行器。
“带摄像头的遥控潜水器。”艾琳也蹲了过来,她的判断比卢卡斯更快,“商业级水下无人机,常见于港口安保和管道巡检。它下面应该挂着机械臂或者声呐探头。它不是在攻击我们——它在扫描我们的船底。”
德雷克从栈桥上快步走回船边,手里攥着那把信号枪,但他没有举起来。“那玩意儿靠什么控制?无线电?还是缆线?”
“水声链路或者超短基线定位系统,”里奥说,“它在水下通过声学信号和母船通讯。如果灰色艇已经离开了,那控制它的母船可能在更远的地方——甚至可能在海岸线上。波特利湾的岸上如果有他们的观察点,他们可以远程操控这东西。”
卢卡斯盯着那道水下的阴影。它已经移动到了塞壬号的船尾正下方,在那里停顿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始缓缓转向上浮。它距离水面只有大约一米了,透过波光粼粼的表面,他能看到它顶部的半球形透明罩——里面确实装着一个镜头,正朝上对准塞壬号的船底龙骨。
“它在上浮检查船体识别号。”艾琳的声音很冷,“它在确认这艘船是不是我们要跑的那条。”
“然后呢?”德雷克问。
“然后它会把这个信息发回去,回收队就知道我们还在船上。接下来他们不用追我们,只需要封锁这片海湾,等我们耗尽补给自动出来。”
卢卡斯不再犹豫。他从船舱里翻出一把长柄的船用捞网,把金属网框浸入水中,从侧面向那台水下无人机靠近。海水阻力让动作变得缓慢,但那架无人机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船底拍照上,没有留意侧面的动静。捞网框从下方兜住它的机身时,它才猛地启动推进器想要脱离,但卢卡斯已经将网柄向上一挑,把它提出了水面。
海水从无人机的外壳上哗啦淌落,它重约五六公斤,机身两侧各有一组小型推进器,尾部拖着一截细长的天线缆线——无线信号增强器。里奥立刻冲过来,用一块防水布盖住它的镜头,然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断线钳,剪断了天线缆线。无人机发出一阵短促的蜂鸣,推进器停止转动,指示灯从绿色变为红色。
“它和母船的链路断了,”里奥说,“但刚才它至少传输了二十秒的数据。船体识别号、位置坐标、吃水深度——这些信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波特利湾了。”艾琳说。
卢卡斯把无人机放在甲板上,用防水布完全裹住,然后推到船舱角落。“他们要花时间分析这段传输数据,确认信号来源。如果他们的流程和我们以前在警队里用的差不多,从收到数据到做出部署决定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我们有一个小时离开这艘船,消失在陆地上。”
德雷克看了一眼海湾入口的方向。红色浮标还在水面上漂浮,天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弃船上岸?往哪走?波特利湾背后是一片沼泽地和废弃的采石场,最近的路是那条破旧的运石路,路面全是碎石,走着走着就会陷进泥里。”
“那条路正好适合不被追踪。”卢卡斯说,“没有铺装路面,轮胎留不下清晰胎痕,徒步经过的脚印会被海风很快抹平。采石场那边应该有废弃的工棚或者休息室,可以暂时落脚。”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机舱,关掉柴油机的主油阀和电源总开关,把舵轮锁死。然后他从船舱里取出一只防水的干袋,把里奥的隔离硬盘、备用SD卡、笔记本和那台被拆掉天线的卫星电话主板一起装进去,用两根束带扎紧。剩下的东西——食物、淡水、折叠刀、信号枪——分别由四个人分担。艾琳接过干袋背在胸前,里奥空出一只手来扶着背包带。德雷克拎着那只旧帆布包,把信号枪插在腰后。
四人在栈桥上集合。卢卡斯最后一个离开塞壬号,他蹲在栈桥边缘,把那台被剪断天线的水下无人机重新扔回水里——它会沉到海底,虽然不会对回收队造成阻碍,但至少能让他们花点时间重新定位。然后他跳下栈桥,踩上通往采石场方向的碎石路。
波特利湾的陆侧确实是一片荒芜的沿海灌木带,夹杂着大片盐沼和乱石堆。碎石路蜿蜒向北延伸,路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石屑,踩上去咔嚓作响。两侧的矮灌木丛里偶尔窜出一只海鸟,发出尖利的叫声,然后消失在更高的灌木丛深处。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上没有人,没有车,也没有任何空中侦察的迹象。但卢卡斯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他知道被盯上的感觉——后颈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刺痛,像有人在你背后三米处举着一部电话,还在通话中。
采石场出现在前方一片低洼地带的边缘。巨大的白色石灰岩壁像被刀切过一样直立,岩壁下方堆积着碎石和废弃的传送带骨架。有一栋砖砌的工棚立在采石场的入口处,屋顶的铁皮已经生锈塌陷了一半,但墙体大体完好,门板还挂在铰链上。卢卡斯推开那扇门时,门轴的锈蚀声在采石场的岩壁之间来回反射,像某种大型生物的低吼。
工棚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靠墙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散落着旧手套和几颗生锈的螺栓;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垫已经发霉;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干燥且平整。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柱。
“这里能用。”卢卡斯把干袋放在桌上,“我们在这里待到傍晚,然后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里奥,想办法用那块主板和剩下的天线残件组装一台最短距离的紧急发信器——只做一件,单向信号,能向最近的海岸警卫队中继站发送一条简短求救信息即可,不要回复功能。”
里奥点头,开始清理桌面。艾琳从背包里取出两瓶淡水,递给德雷克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小口。德雷克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向外眺望,手里的信号枪放在窗台上,触手可及。
采石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岩壁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卢卡斯在行军床沿坐下,闭上眼休息了大约十分钟。他睁开眼时,看到德雷克还站在门口,但姿势变了——他微微侧着身,像是正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
“怎么了?”卢卡斯站起来。
德雷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卢卡斯能听清:“我刚才听到一声金属撞击声,不太远,像是有人在处理石头,或者打开什么铁质的东西。不是海风带过来的,是地面传导的振动。”
卢卡斯走到他身边,向外望去。采石场的入口方向空无一人,只有白色的碎石和矮灌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但他确实看到了一个东西——在采石场入口外侧的一块平整岩石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液体,没有完全干透,反光还在。
他走出工棚,踩着碎石走过去。那块岩石上是一摊大约手掌大小的机油渍,颜色深黑,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周围渗透——滴落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而采石场入口的碎石灰尘上,有两条平行的车辙印,宽度大约一米四,像是小型全地形车或者摩托车留下的痕迹。
车辙印从运石路方向延伸进来,在机油渍旁边绕了一个弯,然后沿着采石场西侧的岩壁底部消失了。没有掉头的痕迹,说明那辆车进去了之后没有原路出来——要么它还在采石场里停着,要么它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卢卡斯站起来,顺着车辙印的方向走了十几步。采石场西侧有一段塌陷的岩壁,岩壁下方有一个大约一人高的缺口,像是过去用来搬运石料的侧门。缺口后面的地面能看到新的轮胎印,向着更深的采石坑方向延伸。他蹲在缺口旁边,发现地面上除了轮胎印,还有两行清晰的鞋印——靴底纹路是V字形,和磨坊工具棚里留下的那双完全一样。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工棚的方向。里奥正在里面组装天线,艾琳站在门口看着他,德雷克还在窗边把守着入口。他们都离他有大约三十米远。而那两行V字形鞋印说明,那个穿战术靴的人已经进过采石场了,而且他走的路和卢卡斯他们走的不一样——他知道他们的落脚点,但他没有直接闯进来,而是绕到了侧面。
卢卡斯沿着缺口走回工棚时,脚步放得很轻。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那双鞋印的主人和站在灯塔门口说话的人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又一次出现在他们附近,却不动手?
他推开工棚的门,走进那几道光柱。里奥正在用一根铜丝连接主板和天线残件,艾琳在帮他按住线头。德雷克依然站在窗边。
卢卡斯在桌边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他看着桌面上的旧手套和生锈螺栓,忽然伸手拿起其中一颗螺栓翻过来看了看。螺栓的螺纹磨损严重,但根部有一个极细的激光标记,是一个字母加数字的组合——S-4。
这颗螺栓不属于采石场。它是被人从某个设备上拧下来后故意放在这里的。也许就是那个穿战术靴的人放的。
他放下螺栓,目光扫过工棚内部。墙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周围的灰泥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最近被移动过。他走过去,用手指扣住那块砖的边缘轻轻一拉——砖块松动了,后面露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盖上贴着一片胶带,写着几个手写的字:“给下一个拿到U盘的人——别走运石路。走水渠。”
卢卡斯把盒子掏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采石场向北延伸的一条废弃灌溉水渠,可以通到两公里外的一条乡村公路。地图背面写着另一行字:“我帮不了你太多,但可以给你一条路——不过你要明白,走这条路的人不会回头。你要么走出这片区域,要么走进更深的坑里。”
他合上盒子,握在手里,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铁皮屋顶的缝隙,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泥土地上。门外,风停了,采石场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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