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光线随着太阳西移而倾斜变换,几道光柱从屋顶铁皮缝隙中斜斜地插入地面,把空气中的浮尘染成流动的金色。卢卡斯把那只黑色盒子放在木桌上,四个人围着它站成一圈。
"手绘地图,"卢卡斯把折叠的纸页展开,用两颗生锈螺栓压住四个角,"背面写了字,留了路。走运石路是陷阱,走水渠才是出路。画图的人知道我们会来采石场,也知道我们的处境。"
德雷克俯身细看那张地图。线条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笔触干脆利落,没有犹豫的痕迹。水渠从采石场北侧的一条支沟起始,向东北方向蜿蜒约两公里,经过一片低洼的芦苇荡,最终在一条编号不明的乡村公路附近汇入排水涵洞。沿途标注了几处符号——一个三角形,一个圆圈,还有一个打了叉的箭头。
"三角形是什么意思?"艾琳问。
"可能是观测点或者掩护位置,"里奥说,"圆圈可能是汇合点,打叉的箭头……是警告方向。"
卢卡斯用手指沿着水渠的路线划了一遍,指尖停在那个打叉的箭头上。"这个箭头指向涵洞出口的东南方。画图的人在告诉我们,那个方向有风险。要么是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要么是那附近有监控设备。"
"那我们还走不走?"德雷克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卢卡斯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走。坐在这里等,只有等来包围这一个结果。水渠至少给了我们移动的空间。里奥,发信器组装得怎么样了?"
里奥举起那台用主板和残件天线拼凑出来的小型装置——大致相当于一部手掌大小的无线电收发器,外壳用一块旧铁皮包裹,天线是一截焊在接口上的铜丝,长度大约半米。"只能发射一次。频率固定在海事应急频段,发射距离取决于天线高度,如果附近有山丘遮挡,大概三到五公里。我在里面预录了一段短消息,不含任何身份信息,只报'波特利湾北侧采石场区域,请求救援'。发完之后主板会烧掉电容,无法再次使用。"
"留着,"卢卡斯说,"等我们到达涵洞出口附近再决定是否发射。如果那里安全,就不发了;如果被堵住了,就让它做最后的呼叫。"
他把干袋背带重新调整了一下,从工棚的工具堆里拣出一截两米长的旧铁管,掂了掂分量,当作临时手杖和可能的防身工具。德雷克从工棚后墙的一根挂钉上取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锹刃虽然生了锈,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他把它扛在肩上,对卢卡斯点了点头。
四个人离开工棚,绕到采石场北侧的支沟入口。那条灌溉水渠比卢卡斯想象的要深一些,断面大约两米宽,渠底覆盖着干涸的淤泥和碎石,两侧的渠壁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部分段落已经坍塌,需要踩着塌落的石块翻越。渠底的水早就干透了,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和地衣,踩上去有一种柔软而滑腻的触感。
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渠沿斜照下来,在水渠底部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他们沿着渠道向北前进,脚步声在两侧石壁之间回荡,被压缩成一种沉闷的啪嗒声。卢卡斯走在最前面,里奥跟在第二,艾琳居中,德雷克殿后。每隔大约一百米,卢卡斯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被跟踪的迹象。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水渠进入了一片芦苇荡。两米高的芦苇从渠沿两侧紧密地长出来,把天空遮挡成一条窄窄的蓝色缝隙。风穿过芦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把他们的脚步声掩盖了大半。这条路段在地图上被标注为三角形符号的位置,卢卡斯猜测画图的人认为这里相对安全——视野受局限,声音被芦苇吸收,追踪者很难在这段区域保持远距离监视。
但芦苇荡也意味着方向的模糊。水渠在密集的芦苇丛中几次转弯,有些转弯处被倒塌的苇杆掩盖,需要拨开才能看到继续向前的路径。卢卡斯在第二个转弯处停下来,蹲在渠沿上,用手拂开一层倒伏的芦苇,看到下面的渠底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一个靴印,但比普通鞋子宽,边缘干净,印痕较浅,说明有人不久前从这里经过,而且体重较轻,没有陷进湿泥里。他把德雷克叫过来对比了一下鞋底纹路。德雷克看了看自己靴底的V字形纹路,又看了看那个印记,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的鞋印,"他说,"我的靴子偏窄,这个偏宽,而且磨损位置在外侧——说明穿这双鞋的人习惯足外翻走路。和我在工棚门口那些轮胎印旁看到的鞋印不是同一双。"
"有第二个人,"艾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个穿宽靴子,一个穿战术靴。至少两个人在这片区域活动过,而且他们之间可能没有同行——如果是同一队人,鞋印应该一致。"
卢卡斯没有继续分析。他把芦苇重新盖回去,沿渠继续前进。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那个画图人的身份——那张地图和黑色盒子里的手写条子,笔迹简洁干练,像是受过速记训练的人写的,而宽靴印的主人也许是画图人本人,战术靴的主人则是另一股力量。这片采石场和水渠系统里,至少有三方势力在交错活动:他们四个、穿战术靴的追踪者、以及那个留下地图和机油渍的神秘中间人。
水渠在芦苇荡的尽头向北拐了一个大弯,然后缓缓下坡,渠底的淤泥变得更加潮湿,踩下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地图上标注的涵洞出口出现在视野里——一个灰色的混凝土拱门,顶部被藤蔓植物覆盖,涵洞内部漆黑一片,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卢卡斯在距离涵洞出口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他匍匐到渠沿顶端,拨开一丛芦苇向远处观望。涵洞出口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上长着野草和矮灌木,再远处是一条柏油乡村公路,路面暗淡,没有车辆往来。公路对面有一排高大的杨树,树冠在下午的风中缓缓摇动。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
但他没有立刻动。他仔细观察了涵洞出口周围的每一个细节——混凝土拱门的外壁上有水渍痕迹,门洞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干枯的落叶,看不出有人近期进出过的迹象。涵洞入口侧面有一段废弃的金属栅栏,栅栏的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洞,边缘的断口是新的,金属丝闪着银白色的光泽。
"有人剪过栅栏,"他退回去,低声对其他人说,"铁丝断口的氧化层很薄,最多两天前。他们从那里进过涵洞。"
"他们?"里奥问。
"至少一个。而且他没有走水渠进来——他是从公路那边翻过栅栏进入涵洞的。"卢卡斯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打了叉的箭头,"画图人划掉的正好是这个方向。也就是说,他从公路那边来,但他在警告我们公路那边有风险。这说得通。"
"风险是公路本身,还是公路上的人?"艾琳问。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让自己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涵洞出口周围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之后,才示意大家起身。他带着干袋走在最前面,踩着潮湿的渠底靠近拱门。越接近涵洞入口,空气就越冷,带着一种地下水特有的霉味。拱门内部的黑影像一堵墙,把光线挡在外面。
他站在拱门边缘,向涵洞内部望去。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涵洞的底部是一条混凝土水道,现在完全干涸,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细尘。从洞口透进来的光只能照亮前几米,更深处完全看不清。但他在近处的灰尘上看到了新的痕迹——两行平行的窄痕,间距约半米,像是某种带轮子的设备被推进去过。而且窄痕旁边有一些碎屑,他蹲下去捻了一点起来,透过光看,像是塑料烧焦后形成的脆片。
"有人在这条涵洞里做过什么,"他说,"不是简单路过。"
他打开手电筒——在采石场时他从工棚的抽屉里找到的,一节老旧的备用灯筒,光线偏黄但足够用。光束射入涵洞深处,照亮了混凝土内壁上的青苔和水垢,也照亮了大半段通道。在光束的尽处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有一件东西横在水道中央。
是一辆折叠式手推车,翻倒在地,车斗里散落着一些白色和黑色的碎块。卢卡斯举着手电向前走,靴底踩在灰尘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手推车跟前,用手电扫过那些碎块——它们大部分是塑料外壳和电路板残件,有几块还连着细小的铜线。他用铁管拨了一下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翻转过来,看到它的背面印着一行激光蚀刻的序列号,和U盘外壳上那串编码的格式完全一致。
"这里曾经有一台和灯塔密钥设备同系列的电子装置,"他说,"被人用暴力拆解了。碎片的边缘有热熔痕迹,像是用小型喷枪烧断连接线后砸碎的。"
"销毁证据。"德雷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或者是拆零件。"艾琳蹲下去,捡起一小块完整的电路板碎片,用手电照着看了几秒,"这块板上有一个蓝牙芯片焊盘,型号和灯塔设备主板上那块一样。有人把蓝牙芯片拆走了,剩下这些烧掉。他在取走通讯模块,留下无关的部分。"
卢卡斯站直身体,手电的光束沿着涵洞内壁向前延伸。涵洞的另一端出口大约还有四五十米,隐约能看到透进来的光斑,但那边的出口可能正对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叉号方向。他缓缓放下手电,光束在地面扫过时,停在了一个细节上——在手推车侧面的灰尘中,有一个清晰的字母被用手指划出来了,是一笔划出来的"D"。
那个字母旁边还有一条短短的横线,像是写了一半的什么字,没有完成。他蹲下去看,横线的末端指向手推车的底部。他掀开翻倒的手推车,在下面的灰尘中发现了一个被细心掩盖的物件——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外壳是哑光黑色,屏幕裂了一道缝,但按键手感仍在。
他捡起那部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他点开那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被隐藏了,内容只有一行字:
"水渠出口公路的东南弯道有车。白色厢货。司机在看涵洞方向。等天黑。不要使用无线电。"
卢卡斯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其他三个人看。里奥读完那行字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台组装好的应急发信器,放在地上。沉默了几秒后,他轻轻把发信器的主板电池插头拔了下来。
"等天黑,"卢卡斯说,把手机放进口袋,"还有三个小时。我们等。"
他在手推车旁边靠墙坐下,把铁管横在膝盖上。涵洞内部冰冷而安静,只有偶尔从公路方向传来的远处车辆引擎声。他把手机握在手里,一遍遍看着那条短信的最后五个字:"不要使用无线电。"
发信器已经拆掉了,他没有使用无线电。但送来信件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们有一条无线电?除非那个人一直跟着他们,或者收到了里奥之前那条被截断的传输中残留的信号碎片,从而推测出他们具备远程发信的能力。他重新看了一眼那个用手指划出来的"D"字——也许是这个人名字的首字母,也许是某条支线的代号,也许只是一个随手的标记。
他靠在冷冰冰的混凝土墙上,闭上了眼睛。三个小时不算长,但足够一个追踪者沿着水渠的路径摸到他们的位置。白色厢货里的司机在看涵洞方向——这意味着公路方向确实有人在监视,而且他们知道涵洞是可能出人的位置。他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各方信息的位置。那个站在灯塔门口的人说"火已经烧到你们脚下了";那个留下手机和地图的人说"等天黑"。这两条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们周围的环境正在收紧,而唯一的空隙只在夜幕降临时才会打开。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涵洞出口的方向。光线正在变暗,杨树的影子从公路那边缓缓移过来,把涵洞入口的灰色混凝土拱门笼进了渐浓的暮色中。德雷克坐在涵洞入口内侧,手里握着那把铁锹,目光固定在公路的方向。艾琳和里奥靠着另一侧墙壁,安静地吃着一块压缩饼干。
"天黑之后,"卢卡斯低声说,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们走出去。不管白色厢货里坐着谁,不管公路那边有什么。"
他握紧了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在刚才自动熄灭了,但他记得那条短信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平静、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恐慌。一个在追踪者的包围圈里按部就班地留手机、画地图、发警告的人,不会只是一个路过者。
三个小时后,涵洞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了地平线。世界变成深蓝色,然后是黑色。卢卡斯站起来,把铁管提在手里,朝涵洞出口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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