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圣哈德森的面具

纽黑文市圣约瑟夫孤儿院的礼堂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雪白的桌布上,将银质餐具照得闪闪发亮。哈德森·克劳福德站在讲台中央,双手轻轻扶着讲台边缘,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两百多位来宾。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蓝鹭胸针——那是纽黑文市的市鸟,也是他个人基金会的标志。

“二十年前,我在卡莱尔湖畔买下第一块地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有人问我,一个做物流生意的商人,为什么要跑到荒郊野外去种树。我说,我不是在种树,我是在种时间。”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笑声。克劳福德等笑声平息后,微微前倾身体,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

“二十年过去了,那些树已经长成了林子。但真正让我感到骄傲的,不是那些树。而是站在这里,看到在座的各位——市议会的帕特森先生、地方法院的马什法官、公立医院的董事会成员们——看到你们年复一年地支持这个基金会,让圣约瑟夫孤儿院的孩子们有饭吃、有书读、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加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情。

“我本人童年并不幸福。我的父亲是一个酗酒的码头工人,我的母亲在洗衣房里干了一辈子,手指泡到变形。我八岁那年,父亲喝醉后把家里的猎枪对准了我母亲,扣动了扳机。枪没有响——弹仓是空的。但那一声击锤撞击空膛的脆响,在我心里回荡了五十年。”

全场安静了下来。连端酒杯的服务生都停下了脚步。克劳福德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情绪,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微笑。

“所以我创立了这个基金会。所以我要确保每一个孩子,每一个无力保护自己的人,都能有一个安全的港湾。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赎罪。”

掌声如雷。

埃莉诺·莫兰坐在角落的18号桌,面前的牛排已经凉透了。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衣橱里唯一一件勉强能穿来这种场合的衣服,是五年前参加同事婚礼时买的。她的位置在宴会厅最边缘的角落,紧挨着通往厨房的推拉门,每次服务生端着托盘进进出出,门都会撞到她的椅背。

她本来没打算来。今天上午她还在鉴定中心整理那枚弹丸的显微镜照片,准备下午把正式报告提交给警局。但中午时分,鉴定中心主任布莱德利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把一张烫金请柬放在她桌上。

“今晚克劳福德的慈善晚宴,市卫生局指定法医鉴定中心派人参加。”布莱德利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本来该我去,但我老婆今晚生日。你替我去,坐角落里吃顿饭就行,不需要发言。”

于是她来了。

晚宴的流程和她预想的一样乏味。先是孤儿院孩子们的合唱表演,然后是市议员致辞,接着是克劳福德的演讲。现在进行到了捐赠仪式环节——克劳福德基金会向纽黑文市警察局捐赠二十套防弹衣,警长罗伯特·卡瓦诺亲自上台接受捐赠。

卡瓦诺警长是个身材魁梧的爱尔兰裔男人,大嗓门,红脸膛,笑起来像个圣诞老人。他走上讲台,与克劳福德握手时,两只大手握在一起的画面被台下十几台相机同时捕捉下来。

“哈德森·克劳福德是这座城市最慷慨的朋友,”卡瓦诺对着话筒说,声音震得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动,“他给我们的警员提供了最好的防护装备,给我们的警车装了最新的通讯系统,甚至给我们的警犬队捐了一整年的饲料预算。我经常跟下面的人说,如果没有克劳福德先生,纽黑文市的犯罪率会比现在高一倍。”

埃莉诺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冷掉的芦笋,在心里默默纠正:克劳福德捐的是钱,不是警察。犯罪率下降是因为警员们的工作,不是因为一个物流公司老板的支票本。

但她没有说出来。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等于往别人精心布置的蛋糕上吐口水。

接下来是自由社交时间。来宾们端着酒杯在三五成群地交谈,宴会厅里充满了杯盏碰撞和嗡嗡的说话声。埃莉诺打算趁这个间隙偷偷溜走,但刚站起来,一个身影就出现在她面前。

“莫兰医生。”克劳福德站在她桌旁,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近距离看,他的脸上确实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眼角细密的笑纹,灰蓝色眼睛里专注的目光,还有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被重视了。

“克劳福德先生。”她礼貌地点头。

“上次在孤儿院体检活动上见过您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聊聊。”他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我读过您去年发表在《新英格兰法医学杂志》上的那篇论文,关于骨骼创伤的时序分析方法。坦率地说,那篇文章让我对法医这个职业有了全新的认识。”

埃莉诺微微挑眉。她没想到他会读过那篇论文。那是一篇非常专业的学术文章,讨论的是如何通过骨骼断面的微观结构来判断创伤发生的时间顺序——用她同事们的话说,“干得不行但无聊得要命”。

“您对法医学有研究?”她问。

“谈不上研究。”克劳福德摆了摆手,语气谦逊,“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我年轻时当过两年兵,在军中见过一些东西。后来做生意有了点闲钱,就开始收藏猎枪和古董火器。枪这种东西,用得好是保护,用得不好就是毁灭。您的工作大概最能证明这一点。”

埃莉诺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猎枪。古董火器。

“您的收藏规模有多大?”她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不大,二十几把而已。”克劳福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收藏家特有的低调炫耀,“有一把是十九世纪英国霍兰德手工打造的猎枪,枪管上的膛线刻得跟钟表机芯一样精密。那把枪打出去的子弹,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

这个词在埃莉诺的脑海里叮当作响。她想到显微镜下那枚弹丸上的六条右旋膛线,想到那道特定的缠距和角度。定制级猎枪——一把足够独特的枪,它发射的每一颗子弹都会携带它的身份签名。

“听起来很珍贵。”她听到自己说。

“珍贵的东西需要妥善保管。”克劳福德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莫兰医生,如果哪天您有兴趣,欢迎来我的庄园参观。我可以给您看看那把霍兰德猎枪,还有几把欧洲大陆的老式火器。我相信您会喜欢的。”

他留下了一张名片,微笑着道了晚安,然后转身走向下一桌客人。他的步伐从容,背影笔挺,每和一个人打招呼都准确地说出对方的名字和最近发生的事——你的儿子考上了哪所大学,你的公司最近拿到了什么合同,你的基金会刚完成了一个什么项目。

埃莉诺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纯白卡纸,烫金字体,除了姓名和电话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头衔和修饰。

她应该把名片放进包里,然后离开这场晚宴,回到她的解剖室和那些冰凉的器械中间去。那里才是她的领地,那里的一切都是确定的、可量化的、不会撒谎的。

但她没有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她想起了档案室里那几份意外死亡卷宗的编号。那些无名浮尸,那些被水流和时间抹去了身份的死者,他们的骨骼里是否也嵌着类似的弹丸?那些弹丸上的膛线痕迹,会不会也指向某把“独一无二”的猎枪?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收不回来。

在宴会厅的另一端,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利亚姆端着空托盘站在吧台旁边,刚才克劳福德坐过的位置距离他不到三米。他从克劳福德走过来那一刻起就一直背对着那张桌子擦杯子,肩膀紧绷,杯沿越擦越用力。他没能听到对话的完整内容,但零星飘过来的几个词已经足够让他的胃翻涌起来。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像某种光滑的天鹅绒,哪怕在讨论着让人汗毛倒竖的事情时也一丝不乱。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托盘放在洗碗机旁边,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三天了。从他在东区小屋接受那份“工作”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住在工业区仓库旁边的一间小宿舍里,开着一辆破旧的半挂卡车在纽黑文和弗吉尼亚之间跑了两趟运输。他不知道货柜里装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送货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一座偏僻的、没有招牌的仓库,卸货的时候他被要求待在驾驶室里,拉上窗帘,不许往外看。

他照做了。因为他没有选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晚宴结束后,利亚姆跟着后勤人员收拾桌椅。他从地上一张被踩过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然后把它随手放进了托盘旁边的杂物堆里。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而在宴会厅外面的停车场里,埃莉诺·莫兰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发动机已经发动了,但她没有立刻挂挡。她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回家,还能处理几封邮件,然后在十一点前上床睡觉。明天早上七点,她照常会推开鉴定中心那扇玻璃门,照常穿上手术服,照常拿起那把冰凉的手术刀。一切照常。

她伸手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微弱的顶灯下,她在那个问号旁边又加了一笔——一个小小的字母H。

然后她挂上挡,驶出了停车场。

夜色中,圣约瑟夫孤儿院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克劳福德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埃莉诺那辆车尾灯渐行渐远,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银质打火机。瓦尔特·莫雷诺推门进来,站在他身后,脖子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泛着淡红色。

“物流公司那边,新的小子——科瓦奇,表现怎么样?”克劳福德问。

“中规中矩。不偷懒,不多问。但不肯跟其他人打交道,吃饭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克劳福德打了一下打火机,火苗窜起来又熄灭,映在他眼底像两簇蓝色磷火。“让他再跑两周,先熟悉路线。然后给他换一辆车,换一条更重要的线路。”

瓦尔特沉默了两秒。那双见过无数次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克劳福德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触到了那把银色转轮手枪冰凉的枪柄。他对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莫兰医生,”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玻璃能听见,“那些死人的秘密,还是留给死人比较好。”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