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猎犬的鼻息

猎犬的吠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片森林都在发出低沉的咆哮。

利亚姆在冷杉之间拼命奔跑,树枝抽打着他的脸和手臂,脚下的苔藓不时打滑。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粗重,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旧引擎。帆布包在腰间来回甩动,每一下都撞击着他的髋骨,但他不敢丢掉它。那是他救母亲唯一的筹码。

身后的灯光在移动。十几束手电光在林间交叉扫射,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利亚姆翻过一根倒伏的树干,蹲下来大口喘气,试图判断方向。他需要离开这片猎场,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那些越野车开进来的碎石路应该在某处通往外面的公路,但他刚才慌不择路,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他强迫自己在短暂的间隙里观察四周。冷杉林的密度在变稀,往东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片开阔地的轮廓。如果那里是湖边,也许可以沿着湖岸线走,找到公路或者居民的码头。他记得卡车休息站的老板提到过卡莱尔湖,说克劳福德的庄园就建在湖边。

湖水。如果他能跑到湖边,也许能找一艘船。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训犬用的哨子,频率高得刺耳,穿透了所有杂音直直地扎进他的耳膜。猎犬的吠叫声在听到哨响后变得更加兴奋,方向也从散乱的扫荡变成了集中追赶——它们已经锁定了他的气味。

利亚姆咬牙站起来继续跑。他的左边小腿在翻越铁丝网时被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腿肚子淌进鞋里,每一步都黏糊糊的。他顾不上处理伤口,血腥味会让猎犬更好追踪,但现在停下来包扎就意味着送死。

冷杉林的边缘突然断开,眼前豁然开朗。

他冲出了林地,踩在了一片潮湿的沙砾上。前方四十码的地方就是卡莱尔湖的湖面,黑沉沉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湖边有一排破旧的木制码头,几艘小艇系在木桩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利亚姆朝码头跑去,鞋子踩在沙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他距离最近的码头还剩二十码的时候,一束雪亮的探照灯光从湖面对岸扫了过来,准确地照在他身上。强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利亚姆本能地抬手遮挡,余光瞥见了湖面上浮着一艘黑色快艇。那艘船没有开引擎,悄无声息地漂在距离码头大约一百米的水面上,船头架着一台大功率探照灯,灯光后面隐约站着两个人影。

他们早就等在那里了。

利亚姆转身想退回林子里,但已经来不及了。两只看似黑色的拉布拉多猎犬从冷杉林的阴影里窜出来,一左一右截断了他的退路。狗没有扑上来,只是压低身体发出低吼,露出森白的牙齿。它们的项圈上绑着闪烁的红色光点——是跟踪定位器。

“站住别动,它们就不会咬你。”一个声音从林间传来。

利亚姆转过身。手电光在他的脸上晃了晃,然后稍微偏开,让他不至于完全看不清来人。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身形壮实,手里牵着一根尼龙牵引绳。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痕,从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刀砍过的痕迹。他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把泵动式霰弹枪。

“你是马科夫的人?”利亚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刀疤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用下巴朝利亚姆身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说:“那边的水很冷。这个季节跳下去,运气好能游半英里,然后抽筋沉底。运气不好,冷休克,五分钟就溺死。”

利亚姆没有动。他能听到身后湖水拍打码头木桩的声音,还有那艘快艇的引擎终于突突地响了起来,正在向岸边靠拢。

刀疤男人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干衣服。”利亚姆说。

刀疤男人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这辈子很少做这个动作。“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红外探头拍到了你的热源信号,传输到庄园的中控室,然后猎犬闻到你的气味就能精准定位。这片猎场的地底下埋着十二英里长的感应光缆,每一寸地面都覆盖在监控网格里。你从翻过铁丝网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这幅地图上了。”

他把霰弹枪扛在肩上,用空出来的手从腰间取下一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抓住了。活的。”

对讲机里传来克劳福德的声音,温和、从容,和利亚姆在林间空地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很好。带他过来。我在东区小屋等你们。”

刀疤男人把对讲机挂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扎带。那是工业用的尼龙扎带,粗而结实,拉紧之后除非用刀割断,否则无法挣脱。他示意利亚姆伸出手来。

利亚姆看着那根扎带,又看了看刀疤男人手里那把霰弹枪。他慢慢地把双手伸了出来。

就在这时,快艇靠上了码头。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周围一切的细微动静。刀疤男人本能地朝码头方向瞥了一眼——

利亚姆猛地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沙砾甩向那两只猎犬的面部。狗被沙子迷了眼睛,尖叫着退后了几步。刀疤男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端起了霰弹枪,但利亚姆没有逃跑,他朝前冲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了刀疤男人的怀里,一只手的弹簧刀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刀片压着喉结,刚好划开了一层皮。

两个人僵在那里。刀疤男人没有动,那两只猎犬在恢复视线后狂吠着想要冲过来,但被刀疤男人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低头看着利亚姆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刀尖在他喉咙上轻轻颤动着,但位置始终没有偏。

“你杀过人吗,小子?”刀疤男人平静地问。

利亚姆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急促,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微微颤抖,但拿刀的手稳定得像是拧了三年螺丝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杀过。”刀疤男人替他说完了下半句,“你眼睛里没有。你没杀过人。把刀拿开,我可以跟克劳福德先生说一声,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你只是一个迷路的小贼,偷了点钱跑错了地方,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利亚姆几乎想相信他。

但他想起了林间空地上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想起了克劳福德扣动扳机时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想起了那些体面的客人经过尸体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把猎枪扔在地上,”利亚姆说,“踢远一点。”

刀疤男人没有动。刀尖又往下压了一点,一滴血从刀锋的边缘渗出来,沿着他的脖子慢慢往下淌。

他终于松开了握着霰弹枪的手。枪掉在沙砾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把枪踢开,然后摊开双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那艘快艇上还有两个人,码头上有猎犬,林子里有我的手下。你拿着一把小刀,能走多远?”

利亚姆没有回答。他抓着刀疤男人的衣领,让他挡在自己身前,两个人缓慢地向冷杉林边缘移动。湖水在身后拍打着码头,快艇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艇上的探照灯将整个湖岸照得如同舞台。

“东区小屋是什么地方?”利亚姆问。

“克劳福德先生的猎屋之一,储存猎枪和补给用的。”

“里面有车吗?”

刀疤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辆全地形四轮摩托。但钥匙不在我身上。”

利亚姆不需要钥匙。在修理厂干了三年,他对各种引擎的点火系统了如指掌。只要能找到那辆四轮摩托,他就能在几分钟之内把它发动起来。

“带我去。”

“你疯了。”刀疤男人说,“那地方现在至少有两个人在把守。”

“带我去,或者我现在就割开你的喉咙,然后自己去找。”

刀疤男人没有说话。他从利亚姆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是被逼到死角的人特有的决心,不是勇敢,而是无路可退。他见过很多猎物临死前的眼神,有的是哀求,有的是茫然,有的是彻底的崩溃。但这小子的眼睛里没有这些。

他还在想办法活下来。

刀疤男人缓慢地举起手,指向冷杉林东侧一条小路:“那边。走大概八百码,穿过一片白桦林就到了。”

利亚姆推着他往前走。快艇已经靠岸,船上的两个男人跳上码头,手里端着步枪,但因为刀疤男人挡在利亚姆前面,他们不敢贸然开枪。刀疤男人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原地待命,两个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扣动扳机。

两个人消失在冷杉林的阴影中。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寒冷的水汽。快艇上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举起对讲机,向克劳福德汇报了这个意外。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不是愤怒,不是懊恼,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哈德森·克劳福德坐在东区小屋二楼的皮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面前的三块显示器实时播放着猎场网格上的热源信号分布。他看到一个红点正在沿着东区路径缓慢移动,旁边还有一个更亮的红点——那是刀疤的体温。两团热源挨得很近,速度不快,方向明确地朝着东区小屋而来。

克劳福德放下酒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木盒。盒子里面是一把保养得极好的银色转轮手枪,枪柄镶嵌着象牙雕片,雕的是三只猎犬追赶一只奔跑的狐狸。

他对站在身旁的秃顶客人帕特森说:“这只小野兔比我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帕特森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不安:“克劳福德,外面那些人会不会报警?我的意思是——”

“会有人报警的。”克劳福德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宽慰,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警察会接到匿名举报,然后在这片猎场西北角找到一具被枪杀的无名流浪汉尸体。死因是偷猎者之间的火并。物证齐全,动机明确,可以结案。”

他微笑着将那颗银色子弹一颗一颗地推进弹膛,动作缓慢而享受。

“而那只闯进来的小兔子——利亚姆·科瓦奇,十九岁,布罗克顿人,盗窃当铺老板现金后在逃——他的踪迹会被修改成往西边去了,那里是州立森林公园,三天后有人在那边找到一个空背包和一些散落的钞票,线索就此中断。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我的猎场里出现过。一个偷钱跑路的小混混消失在了荒野里,这不是什么新闻。”

他合上弹膛,将手枪放进猎装内侧的口袋里,站起身来。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灰光正在将东方的天际线从墨黑染成青灰。猎犬的吠叫声从远处传来,穿过冷杉林的层层阻隔,变得隐约而执拗。

克劳福德走到窗前,望着东区小径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天快亮了。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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