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比利亚姆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地面从松软的腐叶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平整的草皮。这个变化太过突兀,像是有人在荒野里修剪出了一条隐形的分界线。利亚姆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摸了摸地面——草皮是人工铺设的,根系整齐,踩上去有种不自然的弹性。
他开始意识到这片地方不对劲。
抬头环顾,密林深处并不像普通的野外那样杂乱。冷杉和白桦的间距太过均匀,灌木丛的边缘被修剪得过分整齐,连地面上散落的落叶都像是被刻意布置过的。这不是自然保护区,这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庭院。利亚姆在汽修厂干过园林设备的维修,他见过那种用于修剪高尔夫球场草坪的大型割草机留下的痕迹——地面上那些规则的弧线就是那种机器留下的。
他在一个树桩后面蹲了下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帆布包压在膝盖上,纸币的轮廓硌得他生疼。身后有马科夫的人,前面是私人领地,口袋里有一把弹簧刀,手机没有信号。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待到天亮,然后想办法离开。
就在他盘算着这些的时候,东南方向亮起了一束光。
那光穿过冷杉林,在雨后的雾气里被打散成一团橙黄色的光晕。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亮了,然后是持续的低沉引擎声。利亚姆下意识伏低身体,将帆布包塞进一处灌木丛底下,只把弹簧刀攥在手里。
三辆黑色越野车沿着一条他没有注意到的碎石路开了过来。那条路藏在两排冷杉之间,路面被铺得极为平整,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晰而有节奏。车辆在距离他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穿着深绿色迷彩裤和黑色软壳夹克,腰间别着对讲机,动作干练得像军人。利亚姆数了数——三辆车,五个人,全都是健壮的成年男性,每人腰间都鼓鼓的,那轮廓绝对不是对讲机。
最后从第三辆车后座下来的那个人,和前面几个完全不同。
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但浓密,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深棕色的猎装剪裁考究,皮鞋擦得锃亮,在越野车的泥泞旁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带对讲机,手里拎着一把猎枪。那把枪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枪托上的木纹像是经过大师级匠人的手工打磨,每一道纹理都恰到好处。
利亚姆认出了那张脸。就是在卡车休息站海报上见过的——哈德森·克劳福德。
克劳福德走到车前,举起一只手示意其他人安静。夜风穿过冷杉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他站在灯光与暗影的交界处,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聆听什么。利亚姆屏住呼吸,握刀的手开始出汗。
“三号探头昨天刚校准过。”克劳福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湿冷的空气里,“热源信号从外围栅栏一直移动到这片区域,速度不快,说明不是鹿。”
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点了点头:“需要调集猎犬吗?”
“不用急。”克劳福德轻轻摇头,将猎枪抵在肩窝处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一只迷路的野兔不值得兴师动众。我们先办正事。”
正事。
利亚姆听到这两个字时,后脊梁骨窜起一阵凉意。那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在说“我们先吃完晚饭再看天气”。他慢慢后退,想借着灌木的掩护离开藏身点,但刚挪动两步,一阵刺眼的白光从前方的林间空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被冷杉围成椭圆形的空地,面积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空地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的树皮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年累月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灯光是从空地四周的金属灯架上射下来的,那些灯架的底座都浇筑了混凝土,供电线路埋在地下,做的是永久设施。
克劳福德和他的随从们走进空地时,利亚姆看到了那个让他胃部翻涌的画面。
空地最远端的一根木桩上,绑着一个男人。
那人大约四十岁左右,身形消瘦,穿着一件破烂的深蓝色连体工装。他的双手被绳索捆在木桩顶端,绳索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留下了深紫色的勒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额头上有一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毛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他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浑身筛糠一样地颤抖。
利亚姆认出了那件工装。那是市政排水系统的维修工服,左胸口袋上方绣着纽黑文市徽的图案——一只展翅的蓝鹭,下方是一行小字:公共事业维护部。
克劳福德在距离那个男人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举起猎枪,枪口缓缓指向那个被绑着的人。利亚姆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喊叫,但他的喉咙被恐惧锁死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艾略特·哈里斯。”克劳福德念出那个名字时,语调温和得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三天前的晚上,你在我的猎场西侧偷猎了两只白尾鹿。你大概不知道,那边的猎人小屋里有三个隐藏摄像头。”
被称作艾略特的男人开始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利亚姆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巴被一块脏布塞住了,只能用喉咙发出呜呜的哀鸣。
“我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克劳福德说着,将猎枪微微放低,“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需要帮助,我也尽力去帮助了。孤儿院、医院、警察局,只要他们有需要,我的支票本随时敞开着。”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但偷猎是另外一回事。这片猎场是我的私人财产,上面的一草一木、一鹿一兔,都是经过我的允许才能触碰的。你未经允许就拿走了我的东西,艾略特。这需要一个交代。”
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上前一步,低声说:“克劳福德先生,这次的客人已经到齐了。马什法官说他今晚不来了,市议会的帕特森先生会带一个朋友过来。”
克劳福德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被绑着的男人。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利亚姆以为他在犹豫,长到那个叫艾略特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然后克劳福德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密林里炸开,惊起一群不知名的夜鸟。艾略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绳索支撑着他的重量,让他没有滑倒在地,只是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吊在木桩上,头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向一侧。
利亚姆咬紧了牙关,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克劳福德垂下猎枪,枪口的硝烟在灯光下飘散成淡蓝色的薄雾。他没有看那个被他射杀的人,而是转身对着那些从越野车方向走来的客人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他说,一边把猎枪递给旁边的随从,一边接过递来的湿毛巾擦拭手指,“清理工作一如既往。现在,让我们谈谈今晚的正餐安排。”
那些客人们鱼贯走出阴影,在灯光下显出了身形。利亚姆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数出了六个人。有穿着驼色风衣的高个子,有挺着啤酒肚的秃顶男人,还有两个并肩走在一起、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西装的人。他们的衣着、神态和克劳福德如出一辙——体面、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饭前的一道开胃菜。
其中一个秃顶男人在经过那根木桩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利亚姆的腿在发抖。那不是冷,是纯粹的恐惧。他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死死攥着弹簧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不认识那个被杀的人,也不知道克劳福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卡车休息站的老头说,克劳福德每年秋天都会请大人物来庄园里打猎。
他说的“猎物”,从来都不是鹿。
利亚姆开始缓慢地向后退,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苔藓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被灯光和尸体污染的林间空地,带着他的钱和他的恐惧,走回文明世界去。他要报警,要找到什么人说出他看到的这一切——
一声脆响。
他的后脚跟踩断了一根枯枝。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脆得像一声枪响。
空地中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利亚姆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凝固成了冰。几秒钟后,他听到了克劳福德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警惕,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看来我们今晚的名单上要多加一位客人了。”
对讲机呲啦一声响。克劳福德的声音继续说着,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顿晚餐的座位。
“外围封锁。猎犬可以出笼了。让所有探头切换到热成像追踪模式。”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这一只,请务必活着送到我面前。我对它很感兴趣。”
利亚姆转身狂奔。
身后,几十盏探照灯同时亮起,将整片密林照得如同白昼。猎犬的吠叫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贪婪,在黑暗的林间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
在他看不见的林间空地上,克劳福德缓缓举起一只高脚杯,对着月光轻轻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泪痕,和他嘴角的微笑一样优雅。
“先生们,”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虔诚的仪式感,“今晚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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