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把那只密封管放在餐桌上,把外套内袋里的七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列在管旁,然后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面对着它们。晨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信封的边角和金属管的表面,把一切照得清晰而安静。
她没有立刻翻开第三批名单的纸页。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了几口,看着窗外的街道从夜里醒来。清洁工的扫帚刷过人行道的声音、远处一辆早班公交的引擎声、某户人家开门取报纸的铰链声。这些日常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在提醒她——世界还在按原来的方式运转。
她坐回餐桌前,翻开那叠三十二页的名单。手写的笔迹从第一页延续到最后一页,字迹在后期明显变得比前期更加紧凑和稳定,像一个人经过长期练习后形成了一种自己的书写惯性。每一页列着两到三个人的名字、当时的年龄、原属学校或机构,以及一行简短的备注——大部分备注是"写信日期"或"最后一次可查地址"。
她在第十一页上看到一个名字后面用括号写着一行字:"此人与马库斯·韦德在同一时期住过霍洛韦南线的一间维修站。已核实,其身份可信。"在第十七页上,另一个名字旁边写着:"该人在第三街区过渡项目关闭后未能获得新的安置记录。没有找到后续信件,但有一张旧照片确认其存在。"
她用了大约两个小时读完所有三十二页,然后从最后一页中抽出了那张单独的卡片——昨晚在玻璃板下面找到的那张,背面印着"把名字放在你这里"那句话。她把卡片翻过来看正面,手掌轮廓的掌心处有一个极小的字母"F",藏在掌纹线条之间,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F"。
埃莉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里奥的姓氏是福斯特(Foster)。但那个"F"会不会代表别的意思——比如"最后一步"的缩写?或者"结束"?她把卡片放在桌上,从七封信中抽出第四十三号杆子下的那封米白色信,再读了一遍最后一段:"我把我找到的那些名字放在了你这里。而你需要决定——是把它们当作一个结束,还是把它们当作一条你还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的起点。"
她把信折好放回原处。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瓦莱丽·科恩的电话。响了两声后接起。
"那份授权书的最后一页,你之前提到的'建议方案'——我需要看到它。"
瓦莱丽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我手里没有原件。那份建议方案是独立密封的,和授权书分开存放。按照他的要求,只有在你签署授权书之后、并且主动提出查看申请时,才能开启。我现在可以启动开启程序。如果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可以来我的办公室取。"
"我会去。"
挂断电话后,埃莉诺把第三批名单的复印件整理好装回密封管中,然后拿起外套,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她又折返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张卡片——掌心朝上的手掌轮廓——放进外套内袋里,和那七封信放在一起。现在有八件东西了。
下午两点,她来到瓦莱丽的办公室,一栋位于旧城区边缘的、由老住宅改建的灰色小楼。瓦莱丽在二楼的工作室里等她,桌上放着一只未拆封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条红色封条,上面写着"仅限指定的材料复核人开启"。
埃莉诺在瓦莱丽对面坐下。瓦莱丽把信封推过来,然后自觉地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留给她单独的阅读空间。
埃莉诺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纸张。一共四页,全是打印体,格式像一份简洁的项目说明。开头是一段简短的陈述:"这份建议方案不是强制性的。它是一种可能性。你可以完全不采用,也可以部分采用。我只提供选项,不提供结论。"
她继续往下看。第一页列出了关于那二十四名尚未被通知的人的建议方式:逐一联系,每次当面见面,由埃莉诺本人携带一份"名称确认函"交给对方,函件内容是一段固定的文字,上面写着:"你是被记录的。有人把你写在了一份名单上。那份名单不是官方文件,是个人手写的。他的记录方式不完美,但它是认真的。你现在可以选择知道这件事,也可以选择不知道。如果你选择知道,这份函件就是证据。"
埃莉诺读完那段函件文本,手指停在纸页边缘。第二页和第三页是关于"第三批名单中的三名当前地址未知者"的查找建议——建议通过铁路沿线站点巡查,与当地临时居住人口接触,并由已经在名单上的人协助确认身份。第四页是整份建议方案的结尾,只有一段话:
"如果你把这些建议全部做完,你会见到所有的人。到那时候,你可能会有一种感觉——不是完成了,是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那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给你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它不在任何地图上。它在你完成最后一封信的确认之后,你自然会发现它。我把它留在那里了。"
埃莉诺把四页纸放回信封里,把封条碎片收进办公桌上的小纸篓。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和瓦莱丽并排站着,看着楼下街道上移动的车辆和行人。
"他什么时候写的这份方案?"埃莉诺问。
瓦莱丽没有转头。"根据他提供的日期记录,是在他走进旧教育局大楼C-17之前的第四天。他说那是他作为自由状态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写完这份方案之后,他就没有再做任何计划了。"
埃莉诺看着窗外。街道上有个穿红色外套的孩子骑着一辆蓝色自行车经过,后轮挡泥板上有一枚反光贴纸,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她在想那二十四个人里的第一个——名单上列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备注栏里写的是"住在霍洛韦以北一处临时住所,晚间可在道口附近见到"。
"如果我要开始联系名单上的人——"她说,"——我应该从第一个开始,还是从最后一个开始?"
瓦莱丽说:"他在这份方案里没有指定顺序。他只说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开始,就从你最早听到的那个名字开始。"
埃莉诺想起了马库斯·韦德。他是她在整个案件里见到的第一个活着的名字。从石溪小学的花名册背面,到第三座桥下的工棚,到第四十三号信号杆的夜路。他就是那条线的起点。如果她要开始做那件事,她应该从马库斯开始。
她拿出手机,给马库斯发了一条消息:"名单上的第二十四个人,备注写'住在霍洛韦以北临时住所'。你认识他吗?"
回复在四分钟后到达:"认识。他是那个退休铁路工在道口看守屋时提到的三个孩子之一。他现在住在霍洛韦以北四英里的一个移动房屋里。我去过两次。他不怎么说话,但会站在门口听别人说话。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路。"
埃莉诺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转向瓦莱丽,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走向门口。瓦莱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你去做的那件事——和他在直播里做的那些事,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你用见面,他用屏幕。但目的是同一个。"
埃莉诺在楼梯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她走了下去。阳光从一楼门口的玻璃窗透进来,在门厅地面上铺开一块温暖的光斑。她穿过那块光斑,推门走出去,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她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西天偏南的位置,光线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把仪表盘上的塑料表面晒得温热。她启动引擎,把车窗降下来,让午后的空气灌入车内。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张卡片,掌心朝上的手掌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明确。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外套内袋中,然后挂挡,朝霍洛韦以北的方向驶去。
在路上,她的手机响了一次——来自加密应用的一条消息,发送者是一个没有ID、没有头像的匿名账户。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出发了吗?"
埃莉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继续开车。车窗外,霍洛韦的工业轮廓正在靠近,街道逐渐变窄,路灯间距拉大,居民区的房屋从砖砌的旧联排变成了散落的移动屋和简易工棚。
她在把车停在一个道口附近的空地上时,看到远处一个人影站在一栋灰白色移动房屋的门口,面朝她停车的位置。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褪色的绿色外套,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招手,没有走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被认出的人。
埃莉诺熄火,下车。她站在原地也停了一拍,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她走得不快不慢,足够让对面的人看清她的轮廓,也足够让她看清门口的编号——"17"。
她走到距离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那个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话之后的第一句:"你是从第四十三号杆子那边来的人。"
埃莉诺点了点头。她从内袋里取出那张函件——她出发前打印好的第一份,上面的字还没有被任何人读过。她向前一步,把函件递给他。
他接过去了。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那一行字,然后抬起眼来看她。
埃莉诺站在他的门口,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并排着,像两条刚好交会在一处的线。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是被记录的。有人把你写在了一份名单上。我现在来告诉你这件事。你想知道吗?"
他低头又看了一回那张纸,然后把纸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我想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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