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钟楼对峙

进度条在百分之九十七的位置停顿了大约十一秒。那十一秒里,整个C-17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鸽子收拢翅膀的声音。埃莉诺站在窗边,看着里奥的侧脸。他没有皱眉,没有抿唇,没有做任何表达焦虑的动作。他只是把手悬在键盘上方,等着。

然后进度条跳到了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一个绿色对勾符号出现在屏幕中央,旁边弹出一行小字:"传输完成。分发节点:二十三个。预计首次读取时间:四十七秒后。"

里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把电脑放回桌面下的暗格里,然后坐直身体,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刚做完一件需要他全部专注力的事情。他转头看了埃莉诺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埃莉诺的手机在那一刻开始震动。不是一下,是一连串,像被触碰了某个开关——罗纳德的来电、玛拉的短信、一条来自不认识的号码的消息、然后又是罗纳德的来电。屏幕上的通知栏瞬间被挤满,但她一条都没有点开。

"开始了。"里奥说。

埃莉诺看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里奥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个纸折的多面体上,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感觉。这可能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有感觉。像信寄出去之后,你坐在空桌子前面等回音的那段时间。很安静。很空。"

"但你这次收到了回音。"

"对。"他嘴角那丝弧度又出现了一次,"你在这里。"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埃莉诺立刻辨认出那是战术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双。罗纳德的指令显然已经在她手机震动的同一分钟里被打破了。脚步声在C-17门外的走廊上停下来,有人在门框侧面的墙上敲了两下,声音克制但带着明确的压迫感。

埃莉诺走到门口,侧身出去,顺手把门虚掩上。走廊里站着四个人,领头的是罗纳德本人,领带歪着,额头上有汗。他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C-17的门上。

"他在里面。"

"他在里面。"埃莉诺说。

"上传完成了。"

"对。"

罗纳德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条来自联邦网络应急响应中心的简报,标题用红字标注:"紧急——大规模数据泄露事件。涉及三十四份联邦教育部门内部流转文件,已通过暗网及主流邮件系统向至少二十三个公共节点扩散。初步评估:涉及十七名在职或曾任公职人员的姓名与职务,构成重大信息安全隐患。"

埃莉诺没有接那块平板。她看着罗纳德的眼睛。"那三十四份文件是写给教育部的申诉信。每一封都来自当年拨款被终止的学校的学生或教职工。每一个名字都曾经试图通过合法渠道寻求答复。那些信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复。那才是'重大信息安全隐患'。"

罗纳德把平板收回腋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得对。但上面不会这么理解。他们已经启动了封锁程序,要求所有收到那些文件的节点强制删除。媒体那边也在截留——七个主要新闻机构的编辑已经收到口头警告,不得转载任何相关内容。"

"他们能截住几家?"

"主流媒体都能截住。但暗网上的镜像节点我们已经失去控制了。那些副本正在以分钟级的速度复制扩散。而且,"罗纳德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在传输完成的三分钟后,我们监测到一段新的视频流上线了,来源就是C-16储藏间的那个摄像机。画面内容是——你走进这扇门,你站在门框里说话,你坐下来。标题叫'第四场——一个证人走进房间'。"

埃莉诺闭上眼睛一秒钟。然后睁开。"那不是威胁。"

"我知道。"罗纳德的声音里有种他从不在办公室表现出来的疲惫,"但那些文件加上这段视频,加在一起构成了一桩未授权的、跨国的、涉及敏感政府通信的数据外泄事件。他们不会管那些信的内容是什么。他们会管'信被公开了'这个事实。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的管辖权会从行为分析科被抽走,移交给国家安全部门。"

"什么时候?"

"已经开始了。大概二十分钟后,会有一支从首都飞过来的特别行动组接手现场。在那之前,我们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九分钟。"

埃莉诺回头看了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和她出门前一样,温和的晨光混合着台灯的暖黄色。里奥还坐在那张橡木桌后面,面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十九分钟够做什么?"她问。

"够你告诉我,你想要怎么做。"

埃莉诺想了想。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折的多面体,放在掌心里摊开。它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棱角,折痕精准,每一个面都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她看了一眼那串已经输入过的密钥位置,然后把它重新收好。

"让他自己走出来。"她说,"不是从窗户。从正门。你让你的人撤到一楼门厅。如果他在十九分钟之内自己走下来,你们可以在楼下等他。但不要上去。"

罗纳德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对着肩膀上的对讲机说了三个字:"撤到一楼。"走廊里那三双战术靴的脚步声向外移动,渐渐在楼梯口方向消散了。罗纳德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也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她记忆中要慢一些,像压着某种不愿承认的迟疑。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埃莉诺推门回到C-17里。里奥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和她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从桌面上移开了,放到了膝盖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那十九分钟是你给我争取的。"

她关上门,走回窗边,但没有坐下。"你要用这十九分钟做什么?"

"我已经做好了我该做的所有事。"他把桌面上的花名册翻开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划过里奥·福斯特那个名字旁边的备注行。"所以现在我只是坐着。等着。像很多年前坐在石溪小学教室里等放学铃声一样。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等待——你明知道铃会响,明知道门会开,但你还是会坐在那里,把桌面上的每一个刻痕都看完一遍。"

"你怕吗?"

"不怕。"他抬起头看她,"因为我花了太多时间想让我自己被人看见,从来没有想过被人看见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不怕——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是一件很安静的事。"

埃莉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晨光已经从百叶帘的缝隙间退走了,因为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叶在风里摆动,把光线切割成不断变化的花纹。她的手机又震了两次,但她没有看。

她听见楼下传来车辆停靠的声音,是那种厚重的、多缸引擎的军用车型特有的低吼。然后是人声——不止几个人,是一整队。从街对面的方向隐约传来对讲机的电流音。特别行动组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

里奥也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的耳朵有一个极细微的侧偏动作。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把那本花名册合拢放在桌面正中,压在那个纸折的多面体旁边。他整了整外套的前襟,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眼看向门口。

"埃莉诺,"他说,"你还有一件事没问。"

"什么事?"

"你不好奇我从哪弄到那些信的复印件吗?"

埃莉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她确实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她默认了那些信是卡尔·莫里斯自己收着的,里奥找到了它们。但复印件——每一封都复制、密封、归档,动作干净利落——那不是翻垃圾箱能做到的。

"你进过卡尔·莫里斯的地下室。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里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说:"我去过一次。没有进去。我只是在房子的后院外面站了一会儿。我看到他地下室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叠纸。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准备处理的旧文件。我等到他出门之后,从那扇窗户——"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涌进了正门。木质楼梯上传来密集的、沉闷的踩踏声,快速而均匀。像雨点落在屋顶上,但更近。

里奥没有说完他的话。他向埃莉诺走近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看见他领口第二颗纽扣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黑线——那根线顺着领口延伸到外套内侧,她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他低声说:"那根线连着C-16的摄像机。当它断开的时候,那卷带子的末尾会附加一段临时生成的内容。一段只有三十秒的收尾。"

她问:"什么内容?"

"我说过——我不怕。因为我不需要有后路。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今天坐在这里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不是因为你来了。是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写完了最后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寄给任何人。它是我写给我自己的。"

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人用对讲机发出一个清晰的指令词。埃莉诺听见C-16储藏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快速的操作动作。

里奥低下头,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个对折的白色信封,放在桌上花名册的封面上,然后退后一步。他说:"那封是留给你的。你可以读,也可以不读。你可以放在证据袋里,也可以放在你外套的内袋里——和那五封信放在一起。"

埃莉诺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没有打开。她把信封放进了外套内袋,和另外五封信贴在一起。六个不同的年代,同一段被折叠的时光。

她抬头看向里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扇敞开的门外面——三名穿着深色作战服的特勤人员已经站在C-17门口,双手平举在身侧,姿势克制但没有犹豫。其中一个开口说:"里奥·福斯特,请配合我们进行转移。"

里奥没有任何反抗动作。他向门口走了三步,在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埃莉诺一眼。那一眼的时长和他十岁时在活动板房里回头看她时几乎一样——很短,但足够让一个人记住。

"你看到我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走出C-17的门口,走进走廊里那排安静等待的人中间。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移动,像退潮的水。

埃莉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桌面上的花名册翻在最后一页,纸折的多面体旁边放着一盏依旧亮着的绿色台灯。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叶继续在晨风里摆动,把光影一节一节地推过地板。

她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六封信的厚度,然后走向门口。在她走出C-17的那一刻,她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次她无法忽略的消息——来自加密应用,那个三问号账号,发送时间在里奥被带走前三十七秒。

消息只有五个字:"我也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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