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没有掉头回第七工段,也没有开往霍洛韦方向的任何其他地点。她沿着来时的路开出一段距离后,在一处没有路灯的岔路口猛然减速,关掉车灯,将车滑入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废弃支路。引擎熄灭的瞬间,四周涌来的沉默比夜风更冷。她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备用手提箱,里面有便携信号干扰器和备用通讯设备。她把它挎在肩上,然后步行沿着铁路路基折返,方向是第七工段,但走的是铁轨北侧的平行小路,藏在路基下方两米左右的灌木丛里。
她不想开车直闯那个维修站,因为她几乎能肯定那里已经架好了摄像机。她需要从侧面观察,而不是走正门。
步行大约四十分钟后,她抵达第七工段维修站的西北方向,位置比维修站高出约六七米,是一处废弃的铁路信号平台的残骸。平台的水泥基座还在,铁架早已被拆除,只留下几根锈蚀的立柱。她爬上去,趴在基座边缘,透过一丛野荆棘望向三百米外的维修站。
维修站的小楼亮着灯。不是室内灯,是门缝里透出的那种淡黄色灯光,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见过的红光不同。她拿出微型望远镜观察,发现侧门关着,但从门缝的光线来看,室内确实有人——或者至少有人开启了电源。门口地面有一串模糊的足迹,从铁轨方向一路延伸到门边,然后在门前的碎石地面上消失。
她观察了十五分钟。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进出,没有车辆靠近。维修站就那么亮着灯,像一个等待被走进的房间。
埃莉诺从信号平台下来,沿着路基再次贴近维修站,这次她选择了屋顶的方向。维修站的屋顶是波纹钢板,南侧有一处通风管道口,铁格栅有一角松动。她绕到南侧外墙,借助墙角堆放的废弃枕木爬上去,用手扳开了松动的格栅。洞口不大,但足以让她侧身挤进。
她落在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里,脚下是水泥预制板,头顶低矮,只能弯腰行走。通道大约三米长,尽头是一扇没关紧的检修门,门缝透出灯光。她贴近门缝,通过缝隙观察室内。
和四小时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同一张铁质工作台,同一台笔记本电脑,同一面移动白板。但多了一样东西——工作台中央放着一台小型摄像机,镜头对准门口方向,电源灯亮着,红点微微闪烁。那台摄像机显然正在录制或直播,而画面的另一端,此刻应该有人正在看她。
埃莉诺没有进入房间。她蹲在门后,伸手从工具袋里摸出一面反光镜,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底部探出镜面,调整角度,透过镜子观察房间内的更多细节。她看到白板上的字变了——原先写的"第三场结束"和倒计时已经被擦掉,换上了新的内容。反光镜的影像有些模糊,她眯起眼辨认,那上面写着:
"观众投票将于今晨六时截止。目前票数:旧教育局大楼C-17,八十九万票;石溪小学,四十四万票;第七工段维修站,三千二百票。"
埃莉诺的心沉了一下。维修站只有三千多票,但里奥告诉她"猜对了一半"。如果第四场的场地不是这里,那这里的作用是什么?
她继续观察。在工作台靠墙一侧的角落,她发现了一根细细的黑色电线,从摄像机底部延伸出来,穿过工作台底下,一路延伸到房间北侧的墙壁,然后沿着墙根进入一道窄缝——那是一条早就存在的管线通道,通往地下。她之前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条电线,因为它紧贴墙脚涂成了和水泥相近的颜色。
地下。
埃莉诺收回反光镜,在门后安静地蹲了大约两分钟,做了决定。她没有进入房间,而是退回到屋顶上的通风口,沿着原路爬回地面。然后她绕到维修站北侧,在那根电线延伸出墙外的位置蹲下来。墙根处有一块松动的混凝土板,她用手试探着搬开了一角,露出一截通往地下的铁质梯子。
她没有犹豫,翻身下梯。
梯子大约五米深,底部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地下空间,水泥墙壁,地面是压实的夯土。中央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台更大的监视屏,屏幕被分成四个画面。第一个画面是维修站室内的工作台和摄像机;第二个画面是旧教育局大楼C-17档案室的外部走廊;第三个画面显示的是——埃莉诺的呼吸猛然停住——是一间地下室的内部,亮着灯,中央摆着一把折叠椅,椅子前面有一面白板。那个地下室她认出来,是卡尔·莫里斯家地下室的精确复刻,连白板上的三十四个名字布局都一模一样。
第四个画面是黑屏。画面下方有一行白色小字:"等待接入。"
埃莉诺站在那台监视屏前,终于明白了里奥所说的"一半"。维修站是控制中心,不是直播现场。第四场真正的场地,是这个地下的监视中枢。而她此刻正站在里面。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震感轻微但清晰。她没有立刻拿起来看。她先环顾了一圈地下空间——除了折叠桌和监视屏之外,墙角堆着几个装满了设备配件的纸箱,地面有一张折叠行军床,床上叠着一条灰色毯子,枕头上压着一本书。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封面已经磨损,书名是《看不见的城市》。书页间夹着一枚书签,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石溪小学的教室,第五排靠窗的课桌,桌面上刻着的那行字清晰可见。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日期:"离开石溪小学的那天。我把我的名字刻在木头上了。"
埃莉诺把照片放回书页间,把书放在原位。然后她拿出手机,看到加密应用上有一条来自三问号账号的新消息。消息内容是一段视频,时长四分十七秒。她点开播放。
画面是无声的,拍摄的是旧教育局大楼的外景,从侧面的一条街道上取的景,拍摄时间显然是夜间。画面停留了约十秒,然后镜头缓缓上移,对准了三楼最东侧的那扇窗户——C-17档案室的窗户。窗户里面亮着灯。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后移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窗帘后面。
视频到这里结束。画面最后定格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一行反光文字,被拍得很模糊,但埃莉诺把画面暂停后逐帧放大,辨认出了那行字:
"别找我了。我在这里等你。"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对着一屋子暗黄色的灯光和四块监视屏,慢慢意识到一件事。里奥不在任何一个她到过的地方。他在C-17。他一直都在C-17。那间档案室,那些信,那个纸折的多面体——那些都不是他"留下的"。那是他生活的地方。他住在那个房间里,睡在那张橡木桌旁边,在她的每一趟来访之间,他都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她走出去、走过停车场、驶向铁路。
埃莉诺关闭了监视屏的电源,然后沿着铁梯爬回地面,重新盖好混凝土板。她的动作迅速而安静,像一具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她没有再回维修站室内,而是直接沿原路返回自己藏车的那条废弃支路。
她坐进驾驶座后,拿起手机拨打罗纳德的号码。接通后她说:"C-17有人。不是我。他一直都在那个房间里。调特勤队去旧教育局大楼,但不要从正门进——从东侧消防通道上去,三层走廊末端有扇检修窗,可以爬进C-17隔壁的储藏室。请他们安静地过去,不要惊动窗户。"
罗纳德那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十分钟。"
埃莉诺挂断电话。她握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一分。距离投票截止还有两个小时零九分钟。她启动了引擎,但这次她方向盘打的不是霍洛韦的方向,也不是石溪,而是城里。旧教育局大楼的方向。
她的车驶出废弃支路,重新汇入公路,速度稳定而坚决。后视镜里没有那辆黑色轿车。她不在乎了。她已经在另一个镜头里看过它了——那块监视屏上的第三画面,原来不是卡尔家的地下室复制品,而是某个她还没认出来的真实位置。而那个位置,很可能就是第四场真正的"现场"。
她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继续开。窗外公路两侧的荒地在晨光到来前的最后一波黑暗里向后流淌。城市的天际线在前方逐渐浮现,带着零星几点窗口的灯光。
而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那张拍立得照片上,里奥在离开石溪小学那天写下的话——"我把我的名字刻在木头上了。"她忽然觉得,那栋旧教育局大楼,对里奥而言就像一块巨大的木头。而他现在正坐在那块木头的内部,等着全世界从窗口望进去,看见他的名字。
她把油门踩得更深。前方,城市的第一缕灰色晨光正在建筑轮廓的缝隙间悄悄渗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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