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行动组的车队离开旧教育局大楼之后,整条橡树巷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平静。那三辆黑色装甲车沿着街道缓缓驶远,引擎的低吼逐渐被早晨的交通噪音吞没,只剩下两名联邦安全部门的留守人员在正门外拉起了一条黄色警戒带。围观的人不多——一个遛狗的居民、两个在街角等公交的学生、一个推着商品车的流动摊贩。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黄色带子总能吸引目光。
埃莉诺站在三楼C-17的窗边,看着车队消失在街口拐角。她手里还握着那封没有拆开的信。里奥离开前说那是他写给他自己的,但留给了她。她没有急着拆。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底座旁边,然后拿起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花名册,将里奥·福斯特那一行备注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将花名册合上,收进自己的证物袋。
走廊里传来罗纳德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拖出轻微的摩擦音。他推开门的时候先看了看桌面——那个空出来的信封、那盏还亮着的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多面体——然后他把视线转向埃莉诺。
"他们把他送去了北区的临时拘留点。按流程是四十八小时内的初步讯问,然后决定移送哪一级司法机构。"罗纳德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但流程这东西,你知道的。在这个案子里,它可能走得快,也可能走得很慢。"
"他会配合的。"埃莉诺说。
"你确定?"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不会在最后一步毁掉它。"
罗纳德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电脑,上面滚动着实时监测数据。"暗网上的那些文件副本,我们的统计显示在最初四十七分钟里被下载了超过三十万次。在第九十三分钟的时候,有一家地方新闻网站率先发布了链接和摘要——不是主流媒体,是一份位于西海岸的独立数字报纸。他们用了个标题,叫'三十四封信与一个消失的教室'。"
埃莉诺转过脸看着他。"主流媒体跟进没有?"
"暂时还没有。但那家独立报纸的访问量在两个小时里涨了四百倍。它的服务器现在处于半瘫痪状态。如果它的编辑撑得住不被撤稿,今晚的晚间新闻就不得不处理这个话题了。"
埃莉诺想了想。"那个编辑是谁?"
"一个叫莉娜·维克托的记者。她十年前做过维斯特兰拨款案的跟踪报道,当时被压稿了。她一直留着那份未发表的素材。现在那三十四封信的复印件里有一部分内容和她当年的调查笔记能对上。她不会松手的。"
埃莉诺点了一下头。她回到桌前,拿起里奥留下的那个白色信封。她没有询问罗纳德是否在场——她站在窗边,用拇指挑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白色打印纸,对折两次,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和之前所有信不同,是打印体,没有签名,没有抬头,只有一段居中排列的文字:
"我花了七年时间做一件事。这件事不是复仇,不是报仇,不是惩罚任何一个人。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在十四岁那年意识到一个道理——如果你不被看见,你就无法证明自己存在过。我妈妈去世之后,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没有人需要叫我的名字,因为没有人需要我。我坐在图书馆里翻阅旧报纸,看到那些关于拨款案的新闻,每一条都只写'受影响的学生群体'、'三十四所学校'、'上万名孩子'。没有名字。一个都没有。我决定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找回来。我用了两年时间找到第一批十七个人。又用了三年找到剩下的。每找到一个名字,我就把它写在那个白板上。每写完一个名字,我就在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放一封信的复印件。我不是在整理档案。我是在把曾经被'群体'这个词吞掉的人,一个一个地拽回到纸面上。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见到了那些名字中的至少一个。那对我来说,就已经完成了。里奥。"
埃莉诺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和那五封信放在一起。现在她有六封信了。六层纸的厚度,压在胸口位置,让她走路时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不会消退的重量。
罗纳德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问信的内容。他的平板电脑再次震动,他低头扫了一眼,眉间出现了一道短促的褶皱。"刚才有一条新的监测记录——在数据传输完成之后的第八十七分钟,有一组加密信号从旧教育局大楼内部发出,目的地是一个境外服务器。不是里奥的设备。是另一台设备。"
埃莉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另一台。不是他的笔记本电脑?"
"不是。信号源定位在C-17的隔壁——C-16储藏间。但那间储藏间里的摄像机已经被特别行动组取走了。信号是在摄像机取走之后才发出的。也就是说——"罗纳德抬起眼,"——那个储藏间里还有另一个设备,我们的人没有发现。而那台设备,在里奥被带走之后,向外发送了一组数据包。"
埃莉诺走向C-17门口,穿过走廊,推开C-16的门。储藏间很小,约六平方米,三面墙是到顶的金属货架,剩下一面墙被一张旧办公桌占满。特别行动组已经将书架第三层上的摄像机取走了,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底座印痕。她蹲下来,用手电筒扫过桌子下方——在桌面背板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个用强力磁铁吸附的扁平黑色盒子,尺寸约一包扑克牌大小,侧面有一根极细的天线,指示灯已经熄灭。
她戴上手套,把那个盒子取下来。翻转过来看底部,贴着一张贴纸——一枚正在笑的海豚。
埃莉诺举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盒子,在晨光里端详了几秒钟。里奥说她走进C-17的那一刻,第四场就已经完成了。但他没有告诉她,在他离开之后,还有另一个设备会继续工作。那组数据包的内容是什么?发给谁?为什么要在被带走之后才触发?
"能追到那组数据包的接收端吗?"她问走廊里的罗纳德。
"网络科正在试。信号经过了五层跳转,但最后一层的加密协议和我们之前见过的所有都不太一样。他们说这像是某种'延时触发'程序——先存储后发送,发送端不接收任何返回信号,单向传输。这意味着我们只能看到它发了东西,但没法看到它发去了哪里。"
埃莉诺把盒子装进证物袋,站起身。她看着那间C-16小小的储藏间,四面墙上的空书架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里奥在离开前说的那句"那根线连着C-16的摄像机",现在看来只对了一半。那根线确实连着摄像机,但摄像机只是明线。暗线是这台磁吸盒,在摄像机被取走之后才启动。
她走回C-17,在橡木桌前坐下。桌面上那个纸折的多面体还在原位,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转了几下,检查它的每一个折面。在其中一个面的内部折痕深处,她发现了一行铅笔字,极细,几乎是隐形的。她凑近台灯,辨认出那行字:"如果你找到了盒子,说明你已经看到这份信了。那组数据包是给莉娜·维克托的。里面有十七个新名字——那些当年没有写信,但同样消失了的名字。"
埃莉诺把多面体轻轻握在掌心里。十七个新名字。里奥在信里说,他用两年时间找到第一批十七个人,又用三年找到剩下的。但数据包里有"十七个新名字",这意味着那三十四个名字不是终点。他还在继续找他没能列在白板上的其他人。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明亮的金色,新的一天在持续深入。楼下那辆军用装甲车已经驶出了三条街,但黄色警戒带还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看着桌面上的台灯、花名册的封皮、那个棱角分明的多面体,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里奥在她走进这间房间之前,就已经把后续的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好了。他不仅计算了会被谁看见,还计算了那个人看见之后会如何传递下去。
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应用,给莉娜·维克托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是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科的埃莉诺·维恩。你最近收到了一份来自匿名源的文件。我想和你谈谈。"
发送。未读。她等待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把那盏还在亮着的台灯关掉了。灯丝余热在玻璃灯罩里散发出一圈淡淡的暖意。她把多面体放回桌面正中,像里奥离开前那样让它静静地待在那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间被晨光照亮的C-17。铁皮档案柜、旧橡木桌、半拉的百叶帘、墙角那个曾经放着里奥折叠床的空位。她记下了这间房间在它最后作为一个普通档案室的模样。
她关上门,走下楼梯。车钥匙在她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指腹。新的一天,新的名字在路上了。她将要去做的事情和过去十五个小时并无不同——继续走在那条被信件和折纸标记出来的路上。
她推开一楼正门走进晨光里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加密应用上,莉娜·维克托的ID显示为"已读",然后新消息弹出来:"我看到你发来的消息了。那份文件包里的第十七页,提到了你的名字。埃莉诺·维恩,十五年前的外展项目辅导员。你也在那批名单里。我本来想先联系你。你现在联系我了。我们坐下来谈的那天,应该不会太远。"
埃莉诺站在清晨的橡树巷人行道上,黄色的警戒带在她身侧轻轻摆动。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然后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更高处一片深蓝色的天空。
她回复了四个字:"随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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