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五场直播预告

莉娜·维克托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座翻新过的旧烟草仓库的二楼,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冷淡。埃莉诺在下午两点四十分走进去的时候,莉娜正坐在一张堆满打印纸的长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的咖啡杯已经见底,杯底凝结着一圈褐色的残渍。她抬起头来,摘掉眼镜,露出一种介于警觉和疲惫之间的表情。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莉娜说,语气里没有恭维。

"你比我想象中安静。"埃莉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扫了一眼桌面上散落的文件——那些打印纸的页眉处印着熟悉的轮廓,是里奥那三十四封信中某一封的扫描件,字迹被放大到占满整张A4纸。

莉娜没有兜圈子。"那份数据包在昨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到达我的服务器。来源是匿名的,加密通道,拆包之后我看到了十七个新的名字——不在原来那批名单里。附带的说明是'第二阶段'。我花了昨天剩下所有时间核实其中七个,都可以追溯到维斯特兰拨款案之后失联的个体。其中三个在我找到的后续记录里标注为'已故',但死亡证明没有明确的死因。"

埃莉诺把外套内袋里的那个多面体放在桌面上。"你知道这个吗?"

莉娜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折纸的棱角。"我在他寄来的第一封信的复印件里见过这个图案。一只张开的五根手指的手掌。他是用这个标记来识别'已确认被看见'的人。"

"你核实过的那七个人里——有没有一个名字和我有关?"

莉娜的眼神闪了一下。她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纸,推到埃莉诺面前。那上面是一份简短的人员档案,姓名栏写着"马库斯·韦德",年龄"现应二十九岁",原属机构"石溪小学六年级学生",最后一栏备注"外展项目辅导员:埃莉诺·维恩"。

埃莉诺看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圆脸的轮廓——一个喜欢在课间画火车的男孩,曾在一次活动结束后拉着她的袖子说,他长大以后想开货运列车。她记得他说话时眼睛会眯起来,像在直视一个明亮的未来。

"他还活着吗?"她问。

"我不知道。"莉娜把那张纸收回去,"他的记录在二零一九年之后全部中断。没有就业记录,没有社保活动,没有任何医疗机构或者金融机构的痕迹。他不是死了,就是主动从系统里消失了。但数据包里显示他在五年前给州长办公室写过一封信,内容是关于当年拨款取消后他家搬去临时住所的经历。那封信的最终流转记录里,有一个名字——卡尔·莫里斯。"

埃莉诺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马库斯·韦德。我确实记得他。他喜欢画火车。他曾经把他画的一幅画给我看——一列长长的黑色列车穿过一片绿色的平原。他说那是他长大后要开的那辆。"

莉娜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什么,然后抬头。"那段数据包里还有一条信息。在所有十七个新名字的档案末尾,附了一行说明:'这十七人属于第一批失联者。第二批名单已经整理完成,共二十二人。第三批正在收尾中。全部完成后,总数将是七十三人。'"

七十三。埃莉诺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白板上那三十四个名字,加上十七个新名字,加上二十二人,再加上还在收尾的第三批——总数七十三。这和当年维斯特兰拨款案直接影响的学校数量一致。每一所学校对应至少一个被遗忘的人。

她端起莉娜递给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有没有联系过名单上的其他人?"

"联系了三个。两个回复了,一个还没。其中一个回复的人,是一个当年在第三街区过渡项目做过志愿者教师的退休老人。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张表上的时候——她原话是'我以为没人记得我做过那件事'。她说她保留了十二个学生的作业本,一直存放在她家里的纸箱里。她想寄给你。"

埃莉诺靠回椅背。阳光从北窗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打印纸的边缘,在纸张的厚度之间投下细长的阴影。她看着那些名字的轮廓,感觉它们像一列列被重新启动的车厢,正一节一节地回到轨道上。

"那些人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重新提起,会是什么反应?"她问。

莉娜想了一下。"我采访过其中一个。一个现在在超市收银台工作的中年女人,她曾经是石溪小学的图书管理员助理。她说当她看到那份文件上自己的名字时,她坐在厨房里哭了四十分钟。不是因为她被牵连进什么案件——是因为那上面除了她的名字,还有她当年写的一封求助信的摘录。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封信了。但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她想起了坐在图书馆里把信纸折进信封的场景。"

莉娜从桌面上抽出一页复印件递给埃莉诺。那上面是一段摘录,字迹粗糙,墨水褪色:"我在这里工作了七年。我不需要高薪,不需要职位变动,我只是希望这间图书馆的门还能开着。如果它关掉了,那三十四个孩子就没有地方借书了。我写信给你们,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写给谁。"

埃莉诺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它推回给莉娜。"她把那封信寄给了教育部。"

"寄给了审计办公室。收件人:卡尔·莫里斯。和她收到的所有其他信一样,没有拆封,没有回复。"莉娜把复印件放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现在她在超市收银台工作。她说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间图书馆的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把书架上的书脊一排一排地照亮。"

埃莉诺沉默了。她在脑海里构筑那个画面——一间朝南的图书馆,下午的阳光,书架上的书脊。她不知道那间图书馆现在的样子,大概已经和石溪小学的其他部分一样,变成了锁着的空房间。

"那十七个名字里有没有你正在找的人?"莉娜忽然问。

"有一个。马库斯·韦德。我想找到他的下落。"

莉娜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转过屏幕。"他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笔可查记录是一张从维斯特兰站发出的火车票。目的地是霍洛韦。单程。当时他二十岁。"

霍洛韦。埃莉诺想起那个货运中转站,那列画着手掌图案的货车,那节装着黑色行李箱的棚车。马库斯·韦德坐火车去了霍洛韦,然后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他可能在哪工作?货运站?铁路公司?还是那些沿着铁轨散落的废弃站点之一?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需要去霍洛韦一趟。"

莉娜也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北面那片低矮的屋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可能仍然在那条铁路线上。但那条铁路从维斯特兰到霍洛韦之间有三十七个道口、十四个维修站、七个废弃的货运平台。你一个人找不完。"

"所以我需要那张地图。"埃莉诺说,"里奥在第七根信号杆下面留下了一张铁路图,标出了七个地点。那七个地点里不包括石溪小学,也不包括旧教育局大楼。它们全都是霍洛韦铁路沿线的作业站点。"

莉娜转身面对她。"如果你找到了马库斯·韦德——他很可能就是那个'第二阶段'的源头。"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回头看了莉娜一眼,说:"那份数据包里除了名字,还有什么?"

莉娜犹豫了一瞬。然后她说:"还有一段音频。时长两分十一秒。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慢,像是在读一份名单。最后一句是——'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在名单上了。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我请求来作证的。'"

埃莉诺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那段音频里的声音,她听过——在C-17的晨光里,在她对面坐着,用沙哑的、干燥的嗓音说"你看到我了"。里奥的声音。那是他提前录好的,留给那些会穿过一层又一层纸面找到这里来的人。

"那段音频的原始文件名是什么?"她问。

"A-001.wav。"

埃莉诺推开门,走下楼梯,回到阳光明亮的街道上。她掏出手机,给罗纳德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马库斯·韦德,男,现约二十九岁,二零一九年坐火车从维斯特兰到霍洛韦,之后无记录。我需要霍洛韦沿线铁路站点所有近五年雇佣记录。"

她坐进车里,启动引擎,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打开加密应用,给那个三问号账号发了一条消息,尽管她知道那个账号现在不会再有人回复了:"你第二阶段里的马库斯·韦德——他还在铁路上吗?"

她等了十七秒。没有已读。她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挂挡,驶向南方。车窗外的城市正在她两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宽阔的田野和远处灰色的工业轮廓。

在开出去大约六英里的时候,她路过一个道口,护栏正在缓缓放下,一列货车在不远处鸣笛驶近。她减速停车,看着那列长长的灰色车厢从她面前一节一节地通过。在某一节车厢的侧面,她看到了一幅喷涂画——和之前一样的手掌轮廓,但这次掌心里多了一个数字:17。

她握紧方向盘,那列火车驶过之后,护栏抬起,她没有立刻踩油门。她在道口停了几秒钟,目光跟着那列火车的尾部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弯道后面。

数字17。十七个新名字。马库斯·韦德,石溪小学六年级,喜欢画火车的男孩。

她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前方是霍洛韦的方向,再往前,是那条被无数信号杆和废弃站台标记出来的铁路线。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找到马库斯,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里。但她知道那条线在延伸,而她正沿着它往前走,和那些信、那个折纸、那七十三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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