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两声枪响,第一声打碎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第二声打中了金明焕。
应急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崔正洙在底舱听到枪声后立刻恢复了供电——所有人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金明焕。他侧躺在驾驶室门口,右胸处的衣服被血浸透,颜色从深蓝变成了黑色。那根沾着血迹的铁管从他手中滚落,一路滚到海图桌脚下,撞上金属桌腿发出清脆的回响。
安成俊站在驾驶室后窗的位置,手里的信号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第一枪他用来打穿了电脑屏幕——子弹从侧面贯穿了液晶面板,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弹孔。第二枪他瞄准的是金明焕的腿,但金明焕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扑向了金太中,子弹偏移了角度,钻进了右胸。
金太中依然站在原地。他甚至没有弯腰躲避。信号枪的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目光注视着驾驶室里的每一个人。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还叼在他嘴边。
金明焕的六个人在走廊上骚动起来。他们握着铁管和扳手,想要冲进驾驶室,但安成俊的枪口现在转向了他们。
“退后。”安成俊的声音没有颤抖,“下一发是实弹。你们在集装箱上熬了三个月,不想死在这里。”
“你是银鱼的人。”尹秀赫说。他站在海图桌旁边,身体挡在被击穿的电脑前面,左手悄悄摸到了桌上的一把裁纸刀——那是岛崎悟整理档案时用的。刀刃很薄,但刀尖足够锋利。
“我从一开始就是。”安成俊说,“明和四年,银鱼派我去金太中身边。名义上是三合商社的研修生培训计划——银鱼和金太中当时是合作伙伴,彼此安插人手是惯例。金太中查过我的背景,没查出问题。因为银鱼早在十年前就把我的身份记录从辰韩的户籍系统里彻底替换了。我舅舅做事情,从来不留痕迹。”
“他派你来做什么?”
“监视金太中。确保金太中不会背着银鱼和会长单独交易。”安成俊把枪口转向金太中,“明和五年冬天,金成俊从金太中书房偷走加密文件的那天晚上,我也在。我本来应该在金成俊离开书房之前截住他,但银鱼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指令——他让我放金成俊走。因为加密文件一旦落到尹正宇手里,就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银鱼要用这颗炸弹同时炸死两个人:金太中和尹正宇。一个是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合伙人,一个是追查他太紧的记者。一箭双雕。”
金太中把嘴边的香烟拿了下来。他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那天晚上你也在?”
“我就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安成俊说,“你儿子从书房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我帮他接住了那片瓦,放在窗台上,以免有人发现瓦片少了。你第二天早上检查书房,看到窗台上那片瓦,以为是风吹掉的——那是我放的。”
金成俊的脸上血色尽失。他退了一步,靠在驾驶室的墙壁上,手按住了口袋里那枚子弹。他花了三年时间以为自己是独自完成了背叛——独自偷走文件、独自交给尹正宇、独自躲进研修生的底层。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被人看着、被人操控、被人当成棋局中的一步。
“所以那份加密文件,”金成俊说,“是银鱼故意让我偷走的?”
“不完全是。”安成俊说,“银鱼并不知道你会偷文件。他只是命令我在出现意外情况的时候不要阻止。你偷文件是意外——但这个意外刚好符合他的计划。你父亲金太中在明和五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他在爪哇海开辟了自己的转运渠道,绕过了第三共荣丸的中转环节,直接和东南亚买家交易。那意味着银鱼和会长在链条上的抽成减少了。金太中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银鱼在第三共荣丸的底舱安了监听器。你父亲说的每一句绕过银鱼的话,都被录下来了。所以银鱼决定让金太中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让他儿子亲手毁了他。”安成俊说,“这是银鱼最喜欢的剧本——不是自己动手,是让仇人的至亲亲手完成复仇。你母亲被骗的事,银鱼知道,所以他赌你会背叛你父亲。他赌对了。现在你父亲的加密证据、龟田船长的备份数据、还有第三共荣丸底舱的转运档案——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足够让金太中在辰韩的监狱里过完余生。而银鱼自己的名字,在所有这些证据里只出现过三次,每次都是代号。没有真名,没有直接关联,没有任何可以被法庭采信的证据。”
驾驶室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甲板上的海风透过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海图桌上散落的文件纸。金明焕躺在地上,右手捂着胸口的伤口,呼吸急促但不紊乱——子弹打穿了右肺上方,但不致命,只要在一个小时内止血就有救。他的六个人在走廊上退了半步,但没有人放下武器。
朴组长忽然开口了。
“银鱼的真名叫什么?”
安成俊转头看着他。信号枪的枪口微微下移了几度。
“你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你是金太中的狗。”
“我曾经是。”朴组长从腰后拔出了匕首——那把在东永丸底舱被金成俊一枪打落后被他重新捡起来的匕首。他把匕首放在地上,踢到了驾驶室中央。刀刃在铁板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现在不是了。金太中软禁了我的妻子和女儿。银鱼知不知道这件事?”
安成俊没有回答。
“你知道。”朴组长说,“银鱼派你来监视金太中。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你看到我被金太中当狗使唤,看到我在甲板上把研修生推下海,看到我每天晚上对着女儿的照片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你有没有想过告诉我,她们不是住在釜浦港的娘家,而是被关在辰韩首都一栋公寓的十四层?”
安成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戳中弱点后的短暂凝滞。
“你女儿左眼角那颗泪痣,”他说,“很好看。”
朴组长冲了上去。
他不是冲向安成俊——他是冲向安成俊身后的窗户。驾驶室的后窗在三个月的漂流中已经裂了一半,只剩几片碎玻璃卡在窗框上。朴组长用肩膀撞碎了剩余的玻璃,身体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在后甲板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安成俊下意识地转身,枪口追着朴组长的方向移动。就在这一瞬间,尹秀赫动了。
他握住海图桌上的裁纸刀,从侧面扑向安成俊。刀刃划破了安成俊持枪的手腕,不是刺——刺需要更长的距离和更精准的角度——而是横拉了一下,从左腕的肌腱上划过。安成俊闷哼一声,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信号枪落在了海图桌上。
金成俊在同一时刻从墙壁上弹起来,一拳砸在安成俊的太阳穴上。安成俊踉跄了两步,后脑撞上了舱壁,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左手捂着流血的手腕,右手试图去抓掉在地上的信号枪。但金明焕的六个人已经从走廊涌进了驾驶室,为首的一个用铁管把信号枪拨到了金明焕身边。
“够了。”龟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从海图桌后面走出来,绕过倒在地上的安成俊,在笔记本电脑的残骸前蹲下来。屏幕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洞周围的液晶面板碎裂成蛛网状,已经完全无法显示任何内容。但电脑的硬盘——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使用的是机械硬盘——安装在机身底部,远离屏幕的位置。龟田用手指摸了摸硬盘仓的位置,金属外壳完好无损。
“硬盘没坏。”他说,“数据还在。”
金太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登船以来他第一次失去了面部表情的控制。
“屏幕坏了,没有显示器,你打不开文件。”
“不需要在船上打开。”龟田站起来,推了推金边眼镜,“只要硬盘在,数据就在。到了岸上,任何一个电脑维修店都能把硬盘接到另一台电脑上。”
他从海图桌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台磁带录音机。磁带还在转动,棕色的磁条在透明的塑料窗口后面缓慢地缠绕。他按下停止键,把录音机连同磁带一起放进了自己的防水背包里。
“刚才所有的对话——安成俊承认自己是银鱼的人、承认银鱼故意放走金成俊让父子相残、以及银鱼在三合商社和东阳水产之间的角色——全在这里了。加上你亲手输入的银杏叶密钥,加上解密后的文件数据。银鱼的代号背后站的是谁,只要找到他三次出现在文件里的上下文,就能拼出来。”
安成俊靠在舱壁上,左手手腕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铁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他抬头看着龟田,竟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挑衅,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们以为硬盘能活着到岸上?”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一丸上的助手,不止我一个人。”安成俊的目光转向舷窗外,太一丸的船体在海面上投下一个黑色的剪影,“金太中今天带来的助手姓柳——柳是银鱼的人。他接到的指令和我一样:如果证据失控,就销毁一切。现在太一丸上还有三个柳的人。他们正在等我的信号。如果十分钟内我没有发信号——”
他看了一眼驾驶室墙上的挂钟。那个钟还在走,指针指向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他们会引爆太一丸上的炸药,连同第三共荣丸一起炸沉。银鱼的行事风格很简单:得不到的东西,就让它消失。连碎片都不留。”
金太中猛地转身。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当面羞辱了的怒火。
“银鱼要杀我?”
“你三年前就在他的清理名单上了。”安成俊说,“你以为银鱼为什么容忍你绕开第三共荣丸自己搞转运?因为他已经在布局让你消失。你的船、你的生意、你的儿子、你的命——他打算一次性全部清理干净。今天我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证据,是为了确保证据和你一起沉入海底。”
驾驶室里陷入了死寂。金明焕的六个人站在门口,手中的铁管在应急灯下反射着冷光。金明焕本人捂着胸口从地上缓缓坐起来,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但他的眼神仍然清醒。金成俊站在安成俊面前,手里握着那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改造子弹。岛崎悟和中村守在驾驶室门口,崔正洙从底舱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沾满机油的扳手。
尹秀赫走到驾驶室外面。甲板上,朴组长正从船尾的方向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把从后甲板消防箱里拿出来的消防斧。他走到尹秀赫面前,把斧子杵在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刚才检查了船舷,”朴组长说,“太一丸的吃水比正常深了不少。船底可能有夹层。”
“炸药?”
“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柳的人如果真的炸船,我们只剩十分钟。”
尹秀赫转身回到驾驶室。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龟田、金太中、金成俊、安成俊、崔正洙、岛崎悟、金明焕。这群人里有他的仇人,有仇人的儿子,有仇人的同伙,有同伙的叛徒,有叛徒的线人。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没有一个人的手上不沾着别人的血。
“安成俊。”他说,“你刚才说银鱼‘得不到的东西就让它消失’。但你有没有想过——银鱼让你和太一丸一起沉入海底,你觉得他是在‘得到’你,还是在‘消失’你?”
安成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对银鱼来说,不是心腹。是工具。工具用了十年,该换了。”尹秀赫转向所有人,“十分钟。我们要么在这十分钟里找出太一丸上的炸药,要么所有人——包括你们、我们、底舱里那些集装箱、硬盘里的证据、磁带里的录音——全部沉进海底。到那时候,银鱼还是银鱼。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把裁纸刀插进海图桌的木头桌面,刀尖嵌进木纹,刀身微微颤动。
“但如果我们活下来了——如果我们把太一丸夺过来,把证据带回去——银鱼就再也不是银鱼了。他会有一个名字,一张脸,一副手铐。”
金明焕捂着胸口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全是冷汗,嘴角沾着咬紧牙关时渗出的血丝。
“三个月前,银鱼的人把我和六个人锁在这条船上等死。我等了三个月,不是为了被炸死的。”他看向走廊上的六个人,“谁跟我上太一丸?”
六根铁管同时举了起来。
崔正洙把扳手往肩上一扛。“我机舱出来的,闻得出炸药味。”
朴组长握着消防斧,看向金太中。两人对视了一秒——一个是背叛了主人的人,一个是即将被合伙人灭口的人。金太中点了点头。
“柳是我从辰韩带出来的。跟了我六年。他不知道银鱼的计划。”金太中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这次他终于点上了,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应急灯下缓缓升腾,“他会听我的。”
安成俊靠在舱壁上,看着眼前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走出驾驶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仍在流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洼。
“太一丸的炸药在船底夹层,右舷引擎舱和油箱之间的空隙里。”他忽然开口,“遥控引爆。引爆器在柳的手里——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和车钥匙差不多大。要解除引爆,必须把引爆器拿到手,或者拆掉炸药上的接收模块。接收模块的频率是433兆赫,拆的时候先拔天线——绿色那根。拔错了会直接触发。”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尹秀赫问。
安成俊抬起头。应急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忽然变得很年轻——比他拿枪指着别人时年轻得多。
“因为我妹妹住在釜浦港。”他说,“银鱼答应过我,只要我做完这件事,他会安排我妹妹去东阳国治病。但你说得对——银鱼不会为任何人兑现承诺。他用完一个人,就会把他扔掉。我不想我妹妹变成下一个银杏树下的照片。”
他伸出右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给尹秀赫。尹秀赫接住,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银鱼的通讯记录、加密指令的接收时间、以及一串六位数坐标。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明和四年。
“银鱼下一次和会长见面的地点——就是这个坐标。日期是六天后。坐标对应的是东阳国首都郊区的一个私人码头。”安成俊说,“本子上有加密指令的解码方式。用龟田箱子里的那份加密数据对照本子上的记录,就能证明银鱼的真名。他叫——”
驾驶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
太一丸的船身上亮起了一排红灯——那是炸药起爆模块被激活的信号。柳的人显然听到了第三共荣丸上的枪声,按照预定程序提前启动了引爆倒计时。
崔正洙已经冲下了舷梯,朴组长扛着消防斧紧随其后。金明焕的六个人划着救生筏向太一丸猛冲,铁管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太一丸的甲板上出现了三个人影,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小盒。
驾驶室里,金太中缓缓呼出一口烟雾,把烟头捻灭在海图桌的铁质边缘上。
“我做了二十年坏事。”他说,“今天做一件对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高领毛衣的领口,朝着舷梯方向走去。经过安成俊身边时,他没有停,只是说了一句——“你的真名不叫安成俊。你叫尹成俊。你母亲是尹正宇的远房表妹。银鱼把你安插在金太中身边的第一天,就抹掉了你的户籍。你妹妹不姓安,姓尹。”
安成俊——尹成俊——愣住了。
金太中头也不回地走下舷梯,皮鞋踩在锈蚀的铁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回响。
太一丸上的红灯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倒计时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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