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困兽相食

太一丸在第二天傍晚准时出现在海平线上。

尹秀赫第一个看到了它。那时他正站在第三共荣丸的驾驶室顶部,用从底舱找到的一副老旧望远镜扫视海面。太一丸最初只是天边一个模糊的灰点,随着光线逐渐暗下来,那个灰点慢慢长出了轮廓——一艘深蓝色的远洋游艇,船身修长,上层建筑漆成白色,桅杆顶端亮着一盏功率强大的探照灯。

“来了。”他放下望远镜,对下面甲板上的人说。

所有人按照预定的方案行动起来。金明焕和他的六个人消失在了集装箱堆场深处,手中握着从机舱拆下来的铁管和扳手。崔正洙钻进底舱,守在应急发电机的旁边,随时准备按计划切断照明。岛崎悟带着中村和安成俊守在驾驶室,负责看管那批从底舱搬上来的档案文件。

朴组长独自站在船尾。他的匕首插在腰间,但他的手没有放在匕首上。从龟田说出他妻子和女儿被软禁的真相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几乎没有说话,没有吃东西,只是反复摩挲着口袋里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皱的照片。尹秀赫无意间瞥到过那张照片——一个圆脸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龟田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个从驾驶室找到的信号旗。他用旗语向太一丸发送了一组简单的信息:第三共荣丸,无动力,船上人员等待救援。

太一丸在距离第三共荣丸大约三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比龟田预想的要远——金太中显然不会轻易靠近一艘在海上漂了三个月的幽灵货轮。游艇的探照灯扫过货轮的甲板,光柱依次掠过集装箱堆场、驾驶室、船尾系缆桩,最后停在龟田身上。

扩音器的声音从太一丸上传来,在海风中有些失真,但仍然清晰可辨。那是金太中的声音——和尹秀赫在东永丸冷库里听到过的一样,平淡、冷静、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笃定。

“龟田船长。东永丸沉了,我很遗憾。船上还有多少人?”

龟田举起扩音器回复:“九个人。我和朴组长,加上七个研修生。救生筏在风暴里失散了两艘,其他人下落不明。”

一个谎言。第三共荣丸上现在有十五个人——龟田、朴组长、尹秀赫、岛崎悟、崔正洙、金成俊、中村、安成俊,以及金明焕和他的六个人。但龟田刻意少报了六个。这六个人是变数,是金太中不知道的底牌。

太一丸沉默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金太中再次开口。

“让朴组长跟我说话。”

龟田把扩音器递给朴组长。朴组长接过扩音器,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平稳:“是我。”

“船上有什么异常?”

朴组长看了一眼龟田。龟田用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一切正常。”朴组长说,“研修生都在控制中。食物还能撑几天,但淡水快用完了。需要尽快转运。”

又是沉默。探照灯的光柱在甲板上又扫了一圈,然后金太中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跳了一下的话。

“把尹秀赫和金成俊带出来。我要在甲板上看到他们。”

龟田的脸色微变。金太中知道金成俊在船上——这是他在求救信号里主动告知的信息。但他点名要同时看到尹秀赫和金成俊,这意味着他已经把两个人的位置关联起来了。这不难推断:尹正宇拿到的加密数据和金成俊掌握的密钥是同一份证据的两个组成部分,而金太中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部分必须合在一起才能用。

尹秀赫和金成俊从驾驶室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探照灯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身后的集装箱铁壁上。

“很好。”金太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父子两代的债,都在一条船上了。尹秀赫,你父亲死了,但你还在。金成俊,你母亲还活着,但你站在不该站的地方。你们两个人——一个有钥匙,一个有锁——偏偏都不肯站在我这边。我很失望。”

金成俊举起了扩音器。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异常平稳。

“父亲。你如果想谈,就上船来谈。我保证,在你登船期间,不会有任何人动手。”

扩音器里传来了笑声。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感慨的笑——像一个下棋的人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但仍在棋局之内的棋。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拿你口袋里那发九毫米子弹?”金太中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改造信号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第三共荣丸的应急箱里少了什么,每一条都有记录。这条船在失踪之前,是我的。”

金成俊的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在研修生里藏了三年,瞒过了所有人?”金太中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持续传出来,“你没有。明和六年春天,你在釜浦港登记上船的时候,指纹记录就进了三合商社的系统。我只是没有动你。我想看看你打算做什么——替你母亲报仇?把证据交给警方?还是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朝我开枪?”

甲板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金成俊握着扩音器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你一直在等我动手。”他说。

“不。我在等你长大。”金太中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语调——不再是冷硬的命令,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被解读为温情的东西,“你是我儿子。你可以恨我,可以背叛我,可以偷走我的东西送给我的敌人。但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这一点你改变不了。”

尹秀赫看到金成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上船来谈。”金成俊说,“还是不敢?”

这是激将法。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金太中也听得出来。

“三十分钟后,我派一条小艇过来。小艇上只带一个人——我的助手,姓柳。你们所有人站到船舷边,双手举过头顶,让我的人确认你们没有武器。确认完毕之后,小艇会把我接过去。”金太中停了一下,“我一个人。不带武器。父亲来见儿子,不需要这些东西。”

扩音器关闭了。太一丸的探照灯依然照着第三共荣丸的甲板,将所有人的影子钉在原地。

“他在说谎。”崔正洙从底舱爬上来,压低声音说,“金太中从来不会不带武器去见任何人。”

“我知道。”金成俊把扩音器放在船舷上,手指摸向口袋里那枚子弹,“但他一定会来。因为他太想要密钥了。那份加密数据是他整个犯罪帝国的命门——没有密钥,数据就是一堆废代码。有了密钥,他就可以找出证据里关于银鱼和会长的部分,提前销毁。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所以我们要在他拿到密钥之前控制住他。”尹秀赫说。

龟田摇了摇头。

“控制金太中不是目的。”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探照灯的白光,“目的是让他亲口说出银鱼和会长的身份。那份加密数据我看了三年——能定罪的证据只到金太中和龟田重胜这一层。关于银鱼的部分,文件里只有代号和加密指令,没有真实姓名和直接关联。关于会长的部分更少——只有几笔模糊的资金流向和一份手抄的医院名单。法律上讲,这些间接证据不足以动摇银鱼。更不用说会长本人。”

“所以你骗了金太中上船,是为了让他自己说出上面的人?”

“对。”龟田说,“金太中有一个弱点——他喜欢说话。他在东永丸的船长室里和我谈生意的时候,每一次都会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些关于银鱼的信息。他不是粗心大意,他是享受这种感觉——站在比别人高的地方,让别人知道他知道得更多。如果给他一个合适的场合,面对两个他最想收服的人——他背叛的儿子和他仇人的儿子——他会忍不住说出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说出来。”

“录音设备。”

“驾驶室的应急系统里有一台磁带录音机。崔正洙已经修好了。”

尹秀赫深吸了一口气。公海上的录音在很多国家的法庭上不被采信,但如果把这些录音交给龟田提到的那家国际独立媒体,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那家媒体不需要遵守任何国家的证据规则——他们只需要确保内容的真实性。而金太中亲口说出的话,加上底舱里那些档案,再加上加密数据解开后的完整证据链,足以构成一份任何编辑都无法忽视的调查报告。

“三十分钟。”岛崎悟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够不够我们准备?”

“够了。”龟田说,“崔正洙,录音机安装在驾驶室海图桌下面的暗格里。金明焕——你的人继续藏在集装箱后面,等金太中登船之后,绕到船尾切断小艇的缆绳。朴组长,你站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除非金太中的人先动手。”

“金太中说他不带武器。”中村怯怯地说。

“他在说谎。”所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三十分钟后,太一丸的船舷放下来一条黑色小艇。小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金太中,另一个是穿深蓝色制服的助手,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小艇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第三共荣丸驶来,在船尾的舷梯旁稳稳停住。

助手先上船。他的右手始终按在枪柄上,目光扫过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脸。确认所有人双手举过头顶之后,他侧身让开舷梯通道。

金太中从舷梯上走上来。

他今天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银色的腕表。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在探照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整个第三共荣丸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儿子。”他看着金成俊,语气像在叫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你瘦了很多。”

金成俊没有说话。他的手举过头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金太中又转向尹秀赫。他端详了尹秀赫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像你父亲。眼睛像。你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我在电视上看过。他说——‘记者不是写故事的人,是给沉默者递话筒的人。’”金太中把这句话复述得很完整,甚至模仿了尹正宇当年的语调,“我很佩服他。但佩服归佩服,他递话筒的对象错了。”

“他没有错。”尹秀赫说。

“也许。”金太中没有继续争论。他环视了一圈甲板,目光在龟田身上停留了最久。

“龟田船长。东永丸的损失报告,你写好了吗?”

“沉得太快。没来得及写。”龟田的声音平稳得像在会议室里做汇报。

“没关系。会长那边我会去说。”金太中拍了拍龟田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上司在安抚下属,又像是猎人在检查陷阱,“现在,带我去看那份数据。”

驾驶室的海图桌上,龟田的金属手提箱已经打开了。移动硬盘连着崔正洙从机舱搬上来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电脑是第三共荣丸原船长留下的,硬盘里还存着过期的航海软件,但操作系统还能用。

金太中在屏幕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插入电脑的接口。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密码输入框——三十二位十六进制密钥。他转头看向金成俊。

“儿子。密钥。”

金成俊没有动。

“你先把助手叫出去。”他说。

金太中朝助手挥了挥手。助手犹豫了一下,退出了驾驶室,站在门口的走廊上。

“现在可以了吗?”

“银杏叶的叶脉数——是主脉加分支,还是只算主脉?”金成俊问。

“当然是主脉加分支。你三岁就会数。”

“多少?”

金太中盯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你在试探我。你认为我可能记错了数字,或者从来就没记住过。”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笑,“主脉十三条,分支四十七条,合计六十。数字是六零零零零零。这是你祖父从辰韩古寺银杏树下捡到那片叶子时,把它压在字典里、印在纸上的第一组数字。我用了这个数字做所有加密文件的密钥,用了二十年。你母亲都不知道。只有你和我知道。”

金成俊垂下眼。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走廊上的助手不安地敲了敲门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明和四年。母亲被骗之后,你为什么不追究?”

金太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儿子,像在看一个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却忍不住要回答的孩子。

“因为我如果追究了——哪怕只追究一个人——三合商社的内部规则就会被打破。那条规则是:任何人的失误都不能被惩罚,只能被修正。因为惩罚意味着承认错误的存在。一旦承认错误,组织里的人就会开始怀疑,开始自保,开始互相检举。而一个靠恐惧和利益维系的组织,经不起任何形式的自我审视。”

“所以母亲值二十万。你的规则值她的一辈子。”

“不。”金太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金成俊面前。两人的身高几乎一样,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尹秀赫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眉宇之间的相似之处——同一种固执,同一种锋利,同一种在极端时刻选择冷漠的本能。

“你母亲不值二十万。你母亲是无价的。但无价的东西,不适合放在生意里谈。我犯的错不是不在乎她。我犯的错是——我把无价的东西放进了生意里。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疗养院的病床上了。”

他伸出手,放在金成俊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一个黑帮头目的手,更像一个钢琴教师。

“密钥。给我。然后我会告诉你,银鱼是谁。你恨的人应该是我,但把我变成这样的人,是银鱼。如果你一定要毁掉一个人来为你母亲报仇,毁他——不要毁我。因为我已经被毁掉了。”

驾驶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鸣。走廊上的助手又敲了敲门框,但没有人回应他。海图桌下面,暗格里的磁带录音机正在无声地旋转,磁头将每一个字刻录在棕色磁带上。

金成俊抬起了手。他的手指慢慢伸向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悬在密码输入框上方,停顿了整整三秒。然后他打下了六个数字——六零零零零零。

回车。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滚动。加密文件正在解密。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的时候,金太中转向龟田,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龟田船长。银鱼让我代他问好。他听说你存了很多东西,非常感动。”金太中的声音轻描淡写,“他会亲自感谢你的。很快。”

“很快是多快?”龟田问。

“比你想象的快。”金太中笑了笑,“第三共荣丸的底舱集装箱里,有一箱是银鱼私人的东西。我这次来,除了接儿子,还要取走那一箱。他说那箱子里装着他这辈子唯一不能丢的东西。”

“什么东西?”

金太中没有回答。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加密文件解开了。文件夹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目录和文档——转账记录、通讯日志、转运订单、医院收据、照片、音频文件。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日期、参与人员和对应编号。

金太中浏览了几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现在把文件复制到我的U盘上。然后这一份,从硬盘里彻底删除。”

就在这时,驾驶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助手的声音在走廊上响了半句就中断了。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金太中猛地转头。

金明焕的身影出现在驾驶室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沾着血迹的铁管。他的六个人从集装箱后面鱼贯而出,将走廊上的助手围在中间。助手腰间的手枪已经被金明焕夺下,枪口正对着金太中。

“你刚才说,”金明焕喘着粗气,眼睛里的火焰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几乎要喷出来,“第三共荣丸底舱里有一箱银鱼的私人东西。哪一箱?”

金太中看着金明焕,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甚至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助手,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叼在嘴边。

“你们以为控制住我了。”他说,“其实没有。因为你们漏掉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甲板方向。

“安成俊。”

安成俊站在驾驶室门口,手里拿着岛崎悟之前整理好的那包档案文件。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可以被解读为解脱的平静。

“安成俊,告诉他们。”金太中说。

安成俊把档案文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小型卫星电话。电话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已发送的加密信息。收件人是一个代号——“银鱼”。

“对不起。”安成俊看着尹秀赫,“银鱼是我的舅舅。我在上船之前,就是银鱼安插在金太中身边的眼线。金太中一直不知道——他以为我是来杀他的。但其实我是来保护他手里的证据的。如果证据落到外人手里,我的任务就是——销毁它,连同所有看过它的人。”

他把卫星电话摔在甲板上,一脚踩碎了屏幕。然后从腰间拔出了那枚金成俊以为只有自己才有的改造子弹——以及一把从驾驶室应急箱里被悄悄取走的信号枪。

枪口指向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解密文件还在闪烁。

驾驶室里的应急灯忽然熄灭了——崔正洙在底舱切断了电源。黑暗在几秒之内吞没了所有人。然后黑暗中响起了两声枪响,以及一声从金明焕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的怒吼。那台电脑的屏幕在黑暗中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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