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叫金明焕。
在第三共荣丸的集装箱顶部困了三个月之后,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像一个活着的人了。颧骨从皮肤下尖锐地凸出来,眼眶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每一次说话都有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但他的眼睛还活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尹秀赫只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见过。
货轮和救生筏之间的距离在洋流的作用下不断缩小。第三共荣丸的船体锈得不成样子,船壳上的油漆大片剥落,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和海藻。它没有沉没的唯一原因是船上的集装箱密封完好,提供了足够的浮力。但船上的动力系统已经彻底报废,螺旋桨静止不动,舵叶卡死在左满舵的位置。整艘船正顺着北太平洋的洋流向东漂行,漂向一片没有任何航道经过的空白海域。
金明焕从集装箱顶端爬下来,动作迟缓但异常稳健。他赤着脚,脚底板上结着厚厚的老茧和未愈合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锈迹斑斑的甲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他身后跟着另外六个人——都瘦得脱了形,都戴着东阳水产的金属编号牌,都用同一种沉默而炽烈的目光盯着海面上漂浮的救生筏。
“把筏子拉到船边来。”金明焕对尹秀赫说。他的东阳语带着浓重的辰韩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船尾右舷有舷梯。三个月前朴组长把我推下那条舷梯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能活下来,我要从同一条舷梯上走回去。”
尹秀赫和崔正洙对视了一眼,开始划桨。救生筏在海浪中缓慢靠近货轮,筏底摩擦船壳发出刺耳的声响。中村紧紧抱住那个防水背包——里面装着岛崎悟从冷库档案柜里抢出来的文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舷梯锈得很厉害,有几级踏板已经断裂了。金明焕从上面伸下一只手,手臂细得像一根枯枝,但握力惊人。他一个一个把救生筏上的人拉上了货轮甲板。
五个人全部登船之后,金明焕走到船舷边,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个橘色的光点——龟田的救生筏。
“他也必须上来。”金明焕说。
“龟田不会过来的。”岛崎悟摇头,“他知道这艘船上有什么。”
“他会过来的。”金明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部被海水泡得变形的小型对讲机,型号和东永丸上使用的一模一样,“三个月前我在底舱偷的。电池还有一点余电。刚才在雾散之前,我已经联系上了朴组长。”
尹秀赫的脊背一凉。
“你联系了朴组长?”
“我告诉他,第三共荣丸上有三十二个集装箱,其中六个装的是东阳水产从爪哇海转运过来的高价值渔获——冷冻蓝鳍金枪鱼,市价至少两千万东阳元。”金明焕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那笑容冷得像深海里的暗流,“我告诉他,如果他们把救生筏划过来,这些渔获就是他们的。船沉了,导航设备坏了,没有通讯——在这片海域,谁手里有食物,谁就能活到最后。”
“你说的是真的?”
“六个冷冻集装箱确实存在。但里面的东西不是金枪鱼。”金明焕转头看向尹秀赫,“等他们上来了,我带你去看。”
崔正洙已经把救生筏系在了货轮的舷梯旁。海面上的雾气开始消散,东方的海平线上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曙光。在晨光中,他们能看清整个海面的情况——东永丸的四个救生筏散落在大约两海里的范围内,彼此之间隔着不断翻涌的涌浪。最近的一个筏子上坐着龟田、朴组长和另外三个船员,距离货轮不到三百米。
金明焕举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朴组长,东南方向,货轮船尾。渔获在甲板下面的冷库里。过来拿。”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然后是朴组长的声音——“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们需要划桨的人。”金明焕说,“这艘船没有动力,凭我们几个人不可能把它划到航道上。你们有桨,有力气。一起走,一起活。这是交易。”
沉默。海浪拍打船壳。然后对讲机里传来龟田的声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龟田重胜,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好。”
救生筏开始向货轮移动。
尹秀赫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只筏子越来越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龟田重胜——把李民洙变成冷库里一组编号的人,把他母亲被骗的真相当成谈判筹码的人,在冷库里用手术刀般精准的语言切开他内心伤口的人——此刻正坐在一只橘色救生筏上,慢慢划向这艘被诅咒的货轮。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没有选择。留在海上漂流的救生筏上,生存概率不到百分之十。上船,至少能多活几天。
十五分钟后,龟田的救生筏靠上了第三共荣丸。
朴组长第一个爬上舷梯。他的军靴踩在锈蚀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环视了一圈甲板上的面孔——金明焕和他身后的六个人,然后是尹秀赫、岛崎悟、崔正洙、中村和安成俊。两拨人站在甲板两端,中间隔着一片被海盐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铁板,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战线。
龟田最后一个上船。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船长制服,肩上别着东阳水产的金色社徽。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那个从东永丸保险柜里带出来的金属手提箱,右手扶了扶被海风吹歪的金边眼镜。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金明焕的六个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箱子。”金明焕说。
龟田没有动。
“箱子里的东西,是东阳水产和这艘货轮上每一个死者的关联记录,对不对?”金明焕说,“你沉船之前没有把它扔进海里,说明它对你来说比命还重要。或者说,它对你背后那个人的威胁,比死亡更大。”
龟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见过‘银鱼’?”他问。
金明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往集装箱堆场走去,示意所有人跟上。崔正洙紧走几步,和尹秀赫并肩而行。
“金明焕在撒谎。”崔正洙压低声音说,“他说的渔获只是一个诱饵。但他对龟田手里那个箱子的了解——不是猜的。他见过箱子里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三共荣丸三个月前失踪的那次转运,负责对接的人就是金明焕。他是东永丸和第三共荣丸之间的货物中转员。龟田的箱子每次转运的时候都会带出来——金明焕一定亲眼看到过箱子被打开。”
他们穿过堆满集装箱的主甲板,来到货轮尾部的上层建筑。驾驶室的玻璃全碎了,海图桌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盐霜,散落的航海图纸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但通往底舱的楼梯是完好的——那是一个被水密门密封的独立舱室,没有被三个月的风暴和漂流所破坏。
金明焕推开底舱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比东永丸冷库的温度更高,但足以让食物保持冷冻状态。
“六个冷冻集装箱,确实在这里。”金明焕打开舱内的应急灯,惨白的光照亮了底舱的全貌,“但不是金枪鱼。”
六个标准尺寸的冷冻集装箱整齐地排列在底舱两侧。每个集装箱的门上都贴着东阳水产的封条,封条上印着日期——明和六年七月至九月,正好是金太中诈骗案爆发前后的那几个月。
金明焕走到最近的一个集装箱前,撕开封条,拉开了门。
冷气涌出,在灯光下凝成一团白雾。白雾散去后,尹秀赫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鱼。
是不锈钢托盘。一排一排,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每个托盘上都盖着一层白布,白布的边缘露出一些黑色的塑料标签,上面印着编号和日期。那些编号格式和他在东永丸冷库档案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CX开头,后面跟着三位数字。
“第三共荣丸的底舱是一个中转冷库。”金明焕的声音在集装箱里回荡,“金太中在辰韩骗来的钱,通过东阳水产洗白。东阳水产的船在公海上摘下来的器官,通过第三共荣丸转运到爪哇海,再从那里分发给东南亚各地的私人医院。链条的终点不在东阳,不在辰韩,在更远的地方。”
他拉开第二个集装箱的门。这个集装箱里装的是档案——堆满了防水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的纸张。崔正洙走进去翻看了几页,脸色骤变。
“转运记录。”他说,“比东永丸冷库里那份更完整。至少往前追溯了五年。”
龟田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在底舱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金属手提箱,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不正常的白色。朴组长站在他身后,左手已经伸进了衣襟——那里别着一把从东永丸带下来的匕首。
“这些集装箱的存在,还有谁知道?”龟田问。
“原来只有我和这艘船上的六个人知道。”金明焕转过身来,直视龟田,“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底舱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朴组长的匕首已经从衣襟里抽出了半截,刀刃在应急灯下反射着寒光。崔正洙握紧了手里的扳手。中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集装箱冰冷的铁壁。
只有岛崎悟没有说话。他蹲在最里面的集装箱门口,手里翻着一本从货架上取下来的防水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尹秀赫。”他说,“你过来看看这个。”
尹秀赫走过去,接过笔记本。那是一本手写的会议纪要,纸张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纪要的抬头印着一行东阳文——“东阳水产株式会社·特别项目联络会”。日期是明和四年三月。
与会者名单里,他看到了龟田重胜的名字,看到了金太中的名字,看到了一个姓吉野的人——应该就是岛崎悟提到过的物流课长。但名单最上方、用加粗字体标注的会议主持人的名字,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感觉血液倒流的代号。
“银鱼。”
代号后面用括号标注了一行小字:“会长代理出席”。
“会长代理。”尹秀赫重复着这个词,抬头看向龟田,“银鱼不是会长本人?”
龟田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把金属手提箱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银鱼只是会长的代理人。”金明焕替龟田回答了这个问题,“真正的会长,从不露面。连龟田都没见过他。但笔记本上那个‘会长代理’——银鱼——他见过。对不对,龟田船长?”
龟田睁开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没有任何感慨或遗憾,只有一个被彻底逼入死角的人,在做出某个决定之前的最后一丝犹豫。
然后他对朴组长说了一句话。
“把箱子里的东西烧掉。全部。”
朴组长拔出匕首,但目标不是龟田,也不是金明焕。他转身冲向底舱门口,一把推开了挡路的中村,匕首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对准了岛崎悟怀里那个装着冷库档案的防水背包。
就在刀刃即将刺入背包的瞬间,一声枪响撕裂了底舱的空气。
所有人都僵住了。
朴组长低头看着自己持刀的手臂,袖子上出现了一个小洞,洞里正在往外渗血。匕首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铁板上。
枪声不是从底舱里响起的。是从舱门口。
所有人回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安成俊。
那个在救生筏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辰韩研修生。那个登船时低着头、缩着肩、像是随时会被恐惧压垮的年轻人。此刻他站在底舱门口,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端着一把从第三共荣丸驾驶室应急箱里找到的信号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对准的方向不是朴组长的腿——在他开枪前的那一秒,他调整了角度,子弹擦着朴组长的手臂飞过,嵌入了舱壁。
“下一枪打头。”安成俊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强调的事实。
信号枪不是致命武器。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一发信号弹足以烧穿人的颅骨。朴组长捂着流血的手臂,用一种从未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看着安成俊——那是恐惧。打了二十年人的朴组长,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用枪指着的滋味。
岛崎悟把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尹秀赫把笔记本塞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金明焕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敬畏”的东西。
“你是谁?”龟田盯着安成俊。
安成俊放下信号枪,但没有完全松开扳机。他用另一只手从衣领里拽出一根挂在脖子上的细绳,绳子末端系着一枚金属铭牌——和所有研修生戴的一样。但当他翻过铭牌,背面刻着的不是研修生编号,而是一个手刻的标记。
一枚小小的、精细地刻在金属表面的银杏叶。
尹秀赫认出了那个标记。他在母亲被骗的汇款记录里见过,在崔正洙妹妹的照片描述里听过。三合商社的社徽是一朵梅花和三枚铜钱,但金太中本人使用的私人印章,上面刻的就是一枚银杏叶。
“我是金太中的儿子。”安成俊说。
底舱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所有的呼吸声、心跳声、金属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被压缩进了一个狭窄的隧道,隧道尽头只有安成俊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我的真名叫金成俊。明和五年冬天,我从父亲的书房里偷走了一份加密文件,交给了他的一个线人——东阳日报的记者,叫尹正宇。”他转头看向尹秀赫,“你父亲死之前,把那份文件的解密密钥藏在了我的铭牌背面。我用了三年时间伪装成研修生,在这艘船上等你。”
他把铭牌从脖子上拽下来,递给尹秀赫。
“现在你可以打开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了。密钥是一串数字——银杏叶的叶脉数。我父亲把证据分成了两部分:你父亲拿到的电子数据是加密的,需要密钥才能解开。密钥在我这里,而数据——”
安成俊——金成俊——的目光移向了龟田怀里的金属手提箱。
“在你那里。对不对,龟田船长?”
龟田重胜的脸,在这个清晨的底舱里,终于彻底变成了一片死灰。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