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从龟田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开始,就悬挂在第三共荣丸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最初几个小时,所有人都还在行动。崔正洙带着金明焕手下的两个人钻进了机舱,试图从锈死的发动机里找出哪怕一丝重新启动的可能性。结论令人失望——主机气缸在三个月的海水侵蚀中彻底抱死,曲轴锈成了废铁,整台发动机已经变成了一块二十吨重的金属疙瘩。唯一的好消息是应急发电机修好了。崔正洙用备用零件替换了烧毁的线圈,发电机重新开始运转,货轮上的应急照明系统恢复了供电。
集装箱底舱的冷库重新启动。金明焕检查了六个冷冻集装箱的状况,确认其中四个的制冷系统还能正常运转。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生与死的区别——没有食物可以在海上活七天,没有淡水最多活三天。冷库里的物资——压缩饼干、桶装水、医疗用品——足够十几个人支撑至少两周。
岛崎悟花了整个上午整理档案。他把东永丸冷库里抢出来的文件和第三共荣丸底舱的存档合并在一起,按照时间线排列,用从驾驶室找到的防水油布包裹好,塞进了两个密封袋。整理完毕后,他找到了尹秀赫。
“这些文件里有一个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
他翻到一份标着“明和四年·三月·特别项目联络会”的会议纪要——就是尹秀赫之前翻到过的那一份。但岛崎悟没有停留在第一页。他翻到了第三页,指着一行被手写批注覆盖的小字。
批注是红笔写的,笔迹很细,和龟田在航海日志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上面写着:“会长未出席。银鱼代为主持。会后单独汇报内容:金太中需在六个月内完成至少三家辰韩私人医院的渠道铺设。目标医院名单见附件四。附件四已销毁。留存仅此一份。”
“附件四被销毁了。”尹秀赫说。
“被销毁的是银鱼手里的那份。但龟田自己留了一份。”岛崎悟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张不是原件——是他手抄的。藏在第三份航海日志的封底夹层里。我刚发现的。”
尹秀赫接过那张纸。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列出了三家医院的名字、地址和对接人的联系方式——两家在辰韩,一家在东阳国首都。第三家医院的名字让他停下了目光。
“东阳共济综合病院。”
这是东阳国最大的一家私立综合医院,由东阳共济财团控股。东阳共济财团的创始人和现任理事长,是东阳国前通商产业大臣——一个在政商两界都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这份手抄名单是真的,那么东阳水产的非法器官贩卖链条,终点不只是地下黑市——它直接连着合法的医疗机构。
“龟田知道这件事。”岛崎悟说,“他把名单藏了三年。”
“所以他手里的证据,远不止他说的那些。”
“对。”岛崎悟合上文件,“他在箱子之外还留了一手。而且我怀疑——他发给金太中的求救信号,不只是求救那么简单。”
甲板上,金成俊独自坐在集装箱顶部。
从亮明身份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有人试图接近他——中村给他送了一瓶水,安成俊的旧编号牌被他握在手里反复摩挲——但他只是点头道谢,然后继续沉默。
尹秀赫爬上集装箱,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面对着一望无际的灰色海洋。远处,一群海鸟在低空盘旋,那是附近有鱼群的信号。
“你在想什么?”尹秀赫问。
“在想我母亲。”金成俊说,“她在疗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年。我最后一次去看她,是明和五年秋天。她瘦得只剩下骨头,呼吸机的声音比海浪还响。我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之后,也许她就不用在病床上继续受罪了。”
“她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金成俊的手指在铭牌上摩挲着,“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醒过来,知道我把她丈夫送进了监狱,她会怎么看我?”
尹秀赫没有回答。他也失去了母亲,但他失去母亲的方式和金成俊不同——他的母亲是被骗走的,而金成俊的母亲是被自己的丈夫当成生意筹码牺牲掉的。两种痛苦有一个共同点:都找不到可以原谅的对象。
“我父亲是个怪物。”金成俊的声音变得很轻,“但他也是教我认字的人。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他每天晚上坐在我床边,给我读辰韩的民间故事。读到银杏叶的那一篇,他会从书架上拿下那片塑封的叶子,放在我枕头底下。他说,银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活了一亿年都没有变过。人应该像银杏一样,不管周围怎么变,自己的形状不能变。”
他把铭牌翻转过来,露出背面那片手刻的银杏叶。
“他教会了我这个道理。然后他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底不同的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我对他的背叛,还是他对自己曾经相信的一切的背叛。”
集装箱下方传来脚步声。龟田从船尾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从驾驶室找到的海图。他把海图铺在集装箱壁上,用手指着上面一个用铅笔圈出来的位置。
“金太中的船如果从辰韩出发,最可能的汇合点是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北太平洋上一片空旷的区域,“距离我们大约两百八十海里。以他的船速,明天傍晚能到。”
“你确定他会亲自来?”崔正洙从机舱方向走过来,一边用破布擦着手上的机油。
“他会来的。”龟田收起海图,“不是因为我发了求救信号。是因为金成俊在这艘船上。三年前金成俊从他书房偷走的文件,是金太中这辈子最大的心病。他花了三年时间找那个文件,找不到。现在他知道他儿子还活着,他一定会亲自来——因为只有金成俊知道解密密钥。密钥就是那片银杏叶的叶脉数,而那片叶子,只有金成俊和金太中两个人见过。”
金成俊从集装箱上跳下来。
“所以你是用我当诱饵。”
“你在上船之前就已经是诱饵了。”龟田说,“你父亲一直在找你,只是他没想到你藏在研修生里。我发的求救信号里只写了三件事:第三共荣丸的位置、东永丸沉没的事实,以及你在船上。金太中收到这条消息之后,会放下一切赶过来。”
“那其他人呢?”金明焕走过来。他的六个人跟在他身后,在甲板上形成了一堵瘦弱但决绝的人墙,“我和我的人,在这条船上被关了三个月。我们不是任何人的筹码。我们只是被你们——你、金太中、东阳水产——当成活体货架的人。现在你们要做交易,做清算,我们呢?”
龟田看着金明焕。两个男人在甲板上对视了几秒。
“你在这条船上等了三个月,”龟田说,“不是为了等死。你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金太中的船上有通讯设备,有食物,有回到陆地的航线。如果你能控制住那艘船——”
“控制住?”金明焕打断了他,“你说得倒轻巧。那艘船上至少会有十几个金太中的人,我们有什么?”
龟田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朴组长。
朴组长从底舱出来之后一直坐在船尾的系缆桩上,一言不发。他手臂上的伤口被金善泰船医留下的医疗包简单处理过——金善泰在东永丸沉没时上了另一个救生筏,此刻不知漂在何处——但伤口只是皮肉伤,真正被打碎的东西在他心里。
“朴组长。”龟田说,“从现在到金太中到达,你还有大约三十个小时来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
“我妻子和女儿在他手里。”朴组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们现在在他手里。但如果金太中被抓了,或者死了,那栋公寓里的人就会失去指令来源。软禁会变成普通的非法拘禁,辰韩警方有理由介入。”龟田推了推眼镜,“你跟着金太中干了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控制手下的方式是恐惧,不是忠诚。一旦恐惧消失,没有人会再替他卖命。釜浦港那栋公寓里的看守也一样。”
朴组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包扎着绷带的手臂上,绷带下面,信号弹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
尹秀赫看完了岛崎悟递来的医院名单,把那张泛黄的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和父亲手机里的加密数据副本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龟田面前。
“你刚才说金太中的船上有通讯设备。如果我们控制住那艘船,能不能联系到岸上?”
“能。”龟田说,“金太中的船——应该是他名下的‘太一丸’——是一艘改装过的远洋游艇,配备了卫星通讯系统。可以直接拨打国际电话,也可以发送加密邮件。理论上,只要有正确的号码或邮箱地址,可以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取得联系。”
“那就够了。”尹秀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塑料袋密封的移动硬盘,“这里的证据——加上我父亲藏在铁路桥下的那份——加在一起,够不够扳倒银鱼?”
龟田沉默了片刻。
“够。”他说,“但不是通过法律途径。银鱼和会长在岸上的关系网太深,正常渠道提交证据,会在受理流程中被过滤掉。你需要一个不在任何权力管辖范围内的出口——一个能让证据直接面对公众的渠道。”
“比如说?”
“国际媒体。”龟田说,“明和六年金太中诈骗案爆发的时候,有一家独立调查媒体做了深度报道。他们有一个专门接收加密爆料的安全平台。如果你能把证据传给那个平台,内容会绕过所有审查,直接进入公共领域。一旦公众看到了证据,再深的保护伞也遮不住。”
尹秀赫把那家媒体的名字记在心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分散站着的这群人——一个反水的船长,一个背叛了父亲的儿子,一个被软禁了家属的打手,一个在集装箱上等了三个月的幸存者,一个在机舱里潜伏了两年的复仇者,一个从仁和丸跳海逃生的惯犯,以及一个把复仇压抑了太久以至于几乎忘记该怎么燃烧的记者之子。
这是东永丸和第三共荣丸共同的幸存者。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一个——每个人都被同一条黑金链条碾碎过。
当天夜里,第三共荣丸的甲板上亮起了应急灯。所有人聚集在驾驶室,围着一张从海图桌上拆下来的大号图纸。龟田用铅笔在图纸上画出了太一丸的推测航线,金明焕标注了第三共荣丸的漂流方向,崔正洙计算了两船相遇的大致时间。
“如果太一丸在明天傍晚到达,我们只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做准备。”龟田说,“太一丸比第三共荣丸小得多,但速度快,机动性强。金太中不会贸然靠帮——他会先在远处观察,确认船上没有埋伏,再派人登船检查。”
“他会派几个人?”尹秀赫问。
“通常三个——一个驾驶员、两个安保。但这次情况特殊。”龟田看向金成俊,“他可能会亲自上船。因为金成俊手里的银杏叶密钥对他太重要了。”
金成俊没有说话。他把信号枪放在图纸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子弹——不是信号弹,而是一枚真正的九毫米手枪子弹。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把信号枪的枪管经过改造,可以发射实弹。”他说,“只改造过一发。准头很差,超过五米就没什么精度了。但如果在两米之内——”
“你从哪里弄到的?”崔正洙问。
“第三共荣丸的驾驶室。应急箱里的备用弹药。三个月前我上船的时候找到的。”金成俊把子弹重新装进口袋,“我本来以为这发子弹会用在我自己身上。如果救援一直不来,我不想像其他人一样饿死。”
甲板上的风忽然变大了。应急灯在风中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驾驶室的墙壁上,拉长、扭曲、交叠在一起。
尹秀赫看着那枚子弹被金成俊收回口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艘船上,每一个人都曾经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做好了死在这片海上的准备。包括他自己。在底舱的那些夜晚,在冷库的那个瞬间,在按掉那两通电话的午后——死亡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直在旁边静静等待的选择。
但现在他们选择不死。
不是因为贪生,是因为还有东西要还给该还的人。
“明天傍晚,”尹秀赫说,“太一丸到达之后,我们需要一个方案。”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崔正洙给他的那把冷库档案柜钥匙,摸到了金成俊给的铭牌,摸到了岛崎悟递来的医院名单,摸到了父亲那部破旧的翻盖手机。所有这些物件,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不能白死的理由。
驾驶室外面,海面在夜色中无声地起伏。第三共荣丸随着洋流缓慢漂行,船身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这片公海没有灯塔,没有航线,没有任何文明世界的标记。
但在天亮之后,它将变成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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