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大洋上的来客

风暴比气象传真预测的来得更快。

东永丸的船头开始出现剧烈的纵摇,每一次砸入浪谷时,整艘船的铁壳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延绳钓作业全面停止,所有渔具被紧急收入甲板下方的储藏舱。安田带着甲板组用粗缆绳加固了舷墙上的浮球堆,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在风浪中变得迟缓而笨拙。

金太中的私人游艇在风暴来临前两个小时离开了。尹秀赫透过舷窗看到了那艘白色游艇在海平线上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铅灰色的雨幕吞没。金太中走得很匆忙,甚至连原定要转运的“货物”都没有带走。这让崔正洙的推断更加可信——金太中来东永丸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转运,他是来确定证据的下落。而他的匆忙离开,意味着他在船上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但金太中临走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朴组长叫进了船长室,谈了整整四十分钟。谈话结束后,朴组长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决绝。从那一刻起,这个辰韩打手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紧迫感。

尹秀赫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在甲板上加固渔具时,他看到朴组长独自站在船尾,手里握着一部卫星电话,对着话筒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时间提前了。”海风把尾音撕碎,但他确定自己听到了这四个字。

时间提前了。意味着什么?

当天傍晚,风暴正式降临。

气象学上应该称之为“爆发性气旋”——一个在短短六小时内气压骤降四十百帕的海洋怪兽。风速超过了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掀起的浪头高达十五米,每一次拍击都像是要把东永丸拦腰折断。龟田下令所有非必要人员进入底舱避难,研修生舱的铁门被从外面用钢条焊死——不是锁链,是焊死。这意味着即使在船体进水的情况下,研修生们也无法自行逃生。

底舱变成了一个摇晃的铁棺材。十几个人被甩来甩去,有人撞上了舱壁的铁铆钉,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被船舱的摇晃甩得到处都是。小郑开始剧烈呕吐,但没有人能帮他——每个人都在拼命抓住手边任何固定的东西来稳住身体。

只有岛崎悟在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歇斯底里,不是恐惧到极致后的崩溃。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仁和丸也是这样的。”他在风暴的咆哮中大声说,声音几乎被淹没,“那艘船沉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晚上。风浪大到没人能站稳,船身往左倾斜了三十度,引擎进水熄火——然后整个船尾翘起来,像一条被钓住的鱼。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仁和丸沉了?”尹秀赫抓住舱壁上的管道,拼命稳住身体,“你从来没说过仁和丸沉了。”

“因为我被救起来之后,东阳水产的人告诉我——仁和丸没有沉。它在爪哇海遭遇风暴后安全返航了。”岛崎悟的眼睛在应急灯的微光中闪烁着某种诡异的光芒,“他们在说谎。仁和丸沉了。我亲眼看到的。我跳海之后漂出去不到三百米,回头看的时候,仁和丸的桅灯正在从海面上消失。甲板上还有人没来得及跳——至少二十个人。跟着船一起沉下去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东阳水产对外公开的船舶登记里,仁和丸至今还在运营。”岛崎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条船沉了,但它的航海日志还在继续更新,还在向东京的渔业协会提交渔获报告,它的卫星定位信号还在爪哇海上空像幽灵一样游荡。那艘船已经变成了一个伪装——东阳水产用它来掩盖另一条船的非法活动。而那条船——”

他的话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打断了。

不是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是金属撞击金属——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东永丸的船体。声音从底舱正下方传来,震感强烈到让几个研修生从草席上弹了起来。

“触礁了?”有人惊恐地喊。

“这片海域水深六千米,不可能触礁。”崔正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靠着舱壁蹲着,手里紧紧抓着一个从机舱带下来的扳手,“不是触礁。是撞船。”

整个底舱陷入了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又是一声撞击——这次更猛烈,伴随着船体左侧传来的金属撕裂声。东永丸猛然向右舷倾斜,角度大得所有人都被甩到了同一边。

尹秀赫从人堆里爬起来,透过舷窗往外看。在风暴掀起的巨浪之间,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与东永丸平行漂移。那是一艘货轮——体型至少是东永丸的两倍,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货轮的船头有一个巨大的凹陷,那是刚才撞击东永丸留下的痕迹。

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艘货轮上没有任何灯光。驾驶室的窗户全是黑的,桅灯没有亮,信号灯没有亮。一艘完全失去动力的巨型货轮,正在风暴中像一头死去的鲸鱼一样随波逐流,每一次浪涌都把它撞向东永丸的船舷。

“幽灵船。”岛崎悟低声道。

甲板上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扩音器里响起龟田的声音,在风暴中断断续续——“甲板组全部上左舷……准备防撞垫……朴组长带人去机舱……排水泵全功率……”

然后是安田的声音,他的音量被风声压缩得几不可闻——“船长,货轮上有东西在动!”

尹秀赫把脸凑近舷窗,努力在雨幕中分辨那艘货轮的甲板。起初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压压的集装箱和不断扫过的暴雨。然后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白光将海面照得惨亮。就在那不到一秒的瞬间,他看到了。

货轮的集装箱顶部,蜷缩着至少十几个人影。

那些人趴在集装箱上,有人裹着破布,有人裸露着被暴雨冲刷的上身。他们的身体瘦得只剩骨架,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扭曲着,像一群被钉死在集装箱上的昆虫标本。闪电过后,画面重新被黑暗吞噬,但那些人的影像已经烙在了尹秀赫的视网膜上。

“有人在那边货轮上。”尹秀赫说。

“不可能。”安田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不耐烦,“那艘船在风暴里漂了至少三天了。谁能在上面活下来?”

但尹秀赫知道他没有看错。那些人影不是尸体——至少不全是。因为就在闪电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其中一个人抬起了手臂,朝东永丸的方向无力地挥了一下。

龟田也看到了。

站在驾驶室里的龟田重胜透过望远镜捕捉到了同样的画面。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没有经历过风暴中的撞船险情——他在海上干了二十年,什么险情都见过。而是因为那艘货轮的船名,在闪电的映照下,他看到了锈迹斑斑的船尾钢板上印着的几个辰韩文——“第三共荣丸”。

这个名字在冷库的档案柜里出现过。三个月前,东永丸向第三共荣丸转运了一批货物。按照惯例,转运完成后两船应该各自离开。但第三共荣丸在那次转运后不久就从所有的航海记录中消失了。东阳水产内部认为它可能遭遇了风暴沉没,或者被某个东南亚国家的海警扣押。没有人去追究——反正货轮上的船员都是没有身份的黑户。

但现在它出现了。像一具溺死的尸体从海底浮上来,直接撞上了东永丸的船舷。

龟田按下扩音器的按钮,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命令——“所有人,准备弃船。”

底舱的焊死铁门被割开了。朴组长带着切割工具亲自打开了研修生舱的门,这本身就是一个不祥的信号——如果不是情况危急到了极点,他们不会放出研修生。

尹秀赫跟着人群挤上甲板。风雨大到几乎无法站直身体,咸腥的海水混合着暴雨拍打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团——东永丸的船壳在连续撞击中出现了裂缝,左舷的压载水舱正在进水。机舱里的排水泵全部启动,但进水的速度比排水的速度更快。

龟田站在驾驶室前,手里握着一个从保险柜里取出的金属手提箱。那个箱子的尺寸不大,但看起来很重,他几乎是把它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尹秀赫认出了那个箱子——在冷库的档案柜旁边,有一个同样尺寸的防水保险箱,当时是锁着的。龟田把它拿出来了。这意味着里面装的东西,比船上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要。

“全员上救生筏。”龟田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沙哑地响着,“按编号顺序,不要争抢。救生筏足够容纳所有人。”

这是一个谎言。尹秀赫数过船上的救生筏——一共四个,每个最多容纳十二人。而东永丸上有船员十一人、研修生十六人,加上龟田、朴组长和金善泰,总计三十人以上。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没有位置。

但没有人揭穿这个谎言。因为甲板上的每个人都明白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在风速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风暴中,救生筏的生存概率不到百分之十。不管有没有位置,结局都差不多。

岛崎悟拉住尹秀赫的手臂,把他拽到船尾的阴影处。

“把崔正洙给你的钥匙给我。”他说。

“你要干什么?”

“冷库里有两个防水袋——一个是龟田的私人文件,另一个是应急用的医疗物资。我需要那个医疗物资。在救生筏上,水比食物更重要,而冷库里的生理盐水和消毒液能让我们多活三天。”岛崎悟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去找崔正洙,让他把机舱的应急信号发射器带上。那东西能发出连续七天的求救信号。如果救生筏沉了,至少尸体能被找到。”

尹秀赫把钥匙塞进岛崎悟的掌心。岛崎悟转身消失在通往中层的舷梯下,步伐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剧烈颠簸的人。

尹秀赫在混乱中找到了崔正洙。机舱里的水已经漫到了小腿,排水泵的轰鸣声被水声淹没了一半。崔正洙正扛着一个橘色的防水箱从配电室里出来,那是他两年来偷偷攒下的全部生存物资——压缩饼干、淡水、备用电池和一台小型手摇发电机。

“第三共荣丸上的那些人,”崔正洙说,“我认识其中的一个。他叫金明焕,辰韩人,三个月前被从东永丸转运到第三共荣丸上的。”

“你确定还活着?”

“不确定。”崔正洙抬头看着甲板方向的舱口,“但如果他还活着,那就是这艘船犯罪的活证据。而那艘货轮上趴着的,可能不止一个这样的人。”

他们爬上甲板的时候,情况已经恶化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东永丸的船尾开始下沉,螺旋桨已经露出了水面,在风中缓慢地旋转着。救生筏被一个个抛入海中,研修生们被推搡着爬上去。朴组长站在舷边,手里握着一把从机舱拿来的铁棍,嘴里大声喊着编号。小郑被推上了第二个救生筏,安田上了第三个。没有人争抢——不是因为秩序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连争抢的力气都没有了。

岛崎悟从冷库回来了。他没有拿到医疗物资——冷库的门在风暴中已经被撞变形了,转轮锁完全卡死。但他怀里抱着一摞从档案柜里抢出来的文件夹,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

“航海日志、转运记录、还有几张照片。”他把文件夹塞进防水背包,“如果能活着上岸,这些东西就是铁证。”

第四个救生筏入水的时候,船身猛地一震——东永丸的龙骨断了。

那种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不是金属撕裂,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整个海洋都在咆哮的闷响。船体从中间开始断裂,甲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翘起,研修生舱的铁顶被挤压变形,发出尖锐的悲鸣。

然后一切都加速了。

尹秀赫被岛崎悟拖着跳进了第四个救生筏,几乎就在同时,东永丸的船头开始下沉。龟田重胜最后一个离开驾驶室,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个金属手提箱。他跳上了第一个救生筏,命令朴组长砍断缆绳。

十五分钟后,东永丸完全沉没了。

海面上漂浮着碎裂的渔网浮球、断裂的桅杆和一大片扩散的柴油。救生筏被浪涌推得四散分离,彼此之间的距离在风暴中越拉越大。尹秀赫所在的救生筏上有五个人——他自己、岛崎悟、崔正洙、一个叫中村的年轻船员,还有一个沉默的辰韩研修生,名字叫安成俊。

风暴在凌晨时分开始减弱。雨停了,海面逐渐平息,但浓雾弥漫开来,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救生筏随着洋流漂行,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漂,离陆地还有多远。

天快亮的时候,雾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轮廓。

起初尹秀赫以为是希望——一艘路过的船只。他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张嘴想要呼喊。但崔正洙猛地拉住了他,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崔正洙的眼神让尹秀赫冷静下来。他再次看向雾中的轮廓,这次看得更清楚了——那艘货轮。

第三共荣丸。

它没有沉。在风暴过后的黎明雾霭中,这艘失去动力的巨型货轮像一座漂流的坟墓一样,正朝着他们的救生筏缓慢逼近。

而这一次,尹秀赫看清了集装箱上那些人的脸。他们不再是远方的剪影,而是近在咫尺的、骨瘦如柴的、正在用尽全力向他们发出无声呼喊的活人。在他们破旧衣衫的胸前,都挂着一个金属铭牌——那是东阳水产的研修生编号牌。

集装箱的最顶端,有一个人站起来了。他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身上的盐渍像一层白色的苔藓。他用辰韩语喊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龟田在哪里?”

尹秀赫回头望向海面。龟田所在的救生筏在雾中若隐若现,筏上的应急灯还亮着,一个橘色的小点在灰色的海面上微微跳动。

那个站起来的男人也看到了。他缓缓转向那个方向,脸上露出了一种微笑——不是喜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情绪的、冰冷的、耐心的微笑。

“我在这条船上等了三个月。”他说,“让他过来。我们有很多账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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