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二房反噬

当天夜里,顾清弦没有去祠堂守灵。

按规矩,大殓之后的第二夜应由二房和三房共同值守。但顾元朗派人传了话,说二房今夜要商议要事,请三房的几位庶弟代为守灵。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不客气——二房不屑与庶子为伍,守灵这种事,丢给三房便好。

顾清弦乐得清闲。他早早回了偏院,却没有点灯,而是坐在黑暗中等着顾清明的到来。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黑得像一口深井。远处灵堂的方向隐约传来诵经声,僧人们的梵唱被夜风拉得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亥时刚过,门上响起了三声极轻的叩击。

顾清弦打开门,顾清明像一条泥鳅一样从门缝里滑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不起眼的麻绳,从头到脚没有一件能反光的物件。这身打扮让顾清弦心里微微一动——一个人如果只是为了来庶兄房里说几句闲话,用不着穿成这样。

“六兄这屋里,连盏灯都不点?”顾清明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种与自己年龄不相称的从容,“也好,黑着说话更方便。”

他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那是寿宴上剩下的点心,已经有些发干了。顾清明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六兄,今天灵堂上那三炷香断得可真巧。”

“你觉得是二兄动的手?”顾清弦不动声色地问。

“还能是谁?”顾清明嗤笑了一声,“那西域药水的事儿,府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一个是二兄自己,一个是替他买药的管事,还有一个——”

他忽然停住了,用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顾清弦。

“还有一个,是我。”

顾清弦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六兄不必防着我。”顾清明拍了拍手上的糕屑,“我叫你一声六兄,是因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是庶子,我也是庶子。大兄要夺权,第一个杀的是你,第二个就是我。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最后那四个字——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顾清弦的脊椎。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但脸上的表情仍然纹丝不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我说,大兄早晚会把三房的人一个个都收拾干净。”顾清明舔了舔嘴唇,用一种天真的语气说着血腥的话,“除非有人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收拾了。”

顾清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醉意,只有一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深不见底的清醒。他不确定顾清明是否也知道重生的事,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这个十九岁的庶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你知道些什么?”顾清弦决定不再绕弯子。

“我知道管家顾安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三度。顾清弦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日落时分,我看见大兄的心腹从藏经阁里抬出了一只麻袋。”顾清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麻袋很沉,两个人抬都费劲。他们走的是后院那条废弃的水渠,通到外面三里外的乱葬岗。六兄,你说一只麻袋里装的,会是什么?”

顾清弦沉默了片刻。管家死了。那个在寿宴当晚替大兄往酒壶里投砒霜的人,那个在灵堂上被二兄当众指控的人,那个掌握着最多秘密的人,就这样被灭了口。

大兄到底是在灭口,还是在扫清障碍?

或者说,杀管家的,真的是大兄吗?

“你打算怎么办?”顾清弦问。

“我不想死。”顾清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三房庶弟,而是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我娘是府里的洗衣妇,怀我的时候连名分都没有。她死在柴房里,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我这条命是她用命换来的,我不想随随便便就丢了。”

这番话里的某种东西触动了顾清弦。不是同情——他早就不剩多少同情心了。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他们都是在顾家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人,都是被嫡系视如草芥的庶子,都是前世被人随随便便杀掉的存在。

只不过,他死过一次,而顾清明还没有。

“管家死了,但他知道的秘密不会全部跟他一起进乱葬岗。”顾清弦缓缓说道,“他替大兄做了那么多事,不可能不留一点后手。管家住的那间屋子里,一定有东西。”

“你说账本?”顾清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一定叫账本,但一定是能让大兄身败名裂的东西。管家在顾家三十年,从祖父那一辈就当管家,他知道的事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大兄杀了他,恰恰说明他知道的东西值得一杀。”

顾清明站起来,在黑暗中来回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六兄,你说,如果二兄忽然得到了这样一份东西,他会怎么做?”

顾清弦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缓缓上扬。

“他会迫不及待地用它,而且不会追究这东西是谁给他的。”

两个庶子在黑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第二天一早,顾清弦去了管家生前住的下人房。那是一排低矮的砖房,藏在花园后面的角落里,与主院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管家在顾家地位不低,但住的地方却刻意选在僻静之处,据说是他自己要求的,为的是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房门虚掩着,里面已经被人翻过一遍。柜门大开,被褥被掀在地上,墙角的几只木箱也都空空如也。大兄的人动作确实快,但他们找的是明面上的东西——账本、书信、银票。他们忽略了管家这样一个老狐狸,绝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明面上。

顾清弦走到床边,蹲下身,手指沿着床板与墙面的缝隙摸过去。他前世见过管家修缮这间屋子,知道床板下面有一块可以活动的夹板。指尖触到一道凹槽,他轻轻一按,床板弹起了一角。

夹层里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泛黄的记事簿,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十年来府中每一笔不可告人的开销——大兄挪用公账购买私宅的记录,二兄在赌坊欠下的巨额债务,甚至连柳氏每月偷偷寄回娘家的银两数目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样,是一枚印章。顾清弦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那是苏州长史曹文宽的私印。管家手里怎么会有长史的私印?他想起了在佛堂暗格里看到的那张便条——“柳氏与州府某吏往来甚密”。原来那个“州府某吏”,是长史曹文宽本人。

第三样,是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顾清弦将信封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钻进鼻腔。是砒霜。不是普通的砒霜,而是经过提炼的红信石粉末,毒性比寻常砒霜更烈。这个剂量,足以让一个人在半个时辰之内毙命。

他将信封重新封好,连同记事簿和印章一起,用一块旧布裹了,塞进衣襟。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绕到正院,看见二兄的房门还关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他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管家藏物,已落人手。欲知详情,午时后园假山相见。”

他没有署名。

午时三刻,后园假山旁。

顾元朗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素袍,腰间没有系玉佩,只挂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他的脸色比守灵那晚更加阴沉,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顾清弦从假山后面转出来的时候,顾元朗明显愣了一下。

“是你?”他的语气里既有意外,也有一丝被戏弄的恼怒,“六弟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兄的面说,非要鬼鬼祟祟约我来这里?”

“当着大兄的面说,二兄敢听吗?”顾清弦的语气恭敬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或者说,二兄希望大兄知道,你在他身边也安插了自己的人?”

顾元朗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盯着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庶弟,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张脸。

“你手里有什么?”

“管家死了。”顾清弦开门见山,“大兄派人杀了他,尸体昨晚抬去了乱葬岗。但大兄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东西在我这儿。”

他将那本记事簿从怀里掏出来,递了过去。

顾元朗接过簿子,翻了几页,脸上那层阴沉的面具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簿子上记录的信息太过详尽,每一项都足以成为致命的把柄。尤其是大兄挪用公款的那几笔账目,只要呈交刺史衙门,大兄的嫡长子身份再硬,也难逃牢狱之灾。

“你想要什么?”顾元朗合上簿子,审视着顾清弦,“你不会白白给我这个。”

“我要大兄倒台之后,二兄能保三房平安。”顾清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卑微与惶恐,“我不争家产,不抢风头,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父亲死了,大兄恨不得我死,除了二兄,我还能投靠谁?”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每一个字都契合他这些年在府中的形象——懦弱、胆小、没有野心。顾元朗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是信了。

“好。”他将簿子收进袖中,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你等着看吧,三日之内,我让大兄跪下来求我。”

他转身大步离去,甚至没有问顾清弦是从哪里找到的这本簿子。

顾清弦站在假山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层卑微的面具缓缓褪去,露出下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二兄拿着那本簿子,会以为自己在进攻。但他不知道,那本簿子里的每一笔账目,都同时牵连着大兄和他自己——管家的记录从不偏袒任何人,大兄挪用公账的那几笔款项,有大半都是在帮二兄填补赌债的窟窿。

这本簿子一旦公开,不会只倒下一个人。

它会同时炸死两个人。

一阵风吹过后园,假山旁的老槐树发出飒飒的响声。顾清弦转过身,准备回偏院,却发现不远处的月亮门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是顾清明。

他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六兄可真是好手段。”他说,“一本假账,就能让大哥二哥同归于尽。”

“谁说那是假账?”顾清弦与他擦肩而过,脚步不停。

“当然是假账。”顾清明转过身,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真的那本,不是还在六兄怀里揣着吗?”

顾清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在他们两人之间洒下一地碎金。两个庶子对视了片刻,然后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种相似的东西。

不是信任,而是默契。

一种在顾家这座囚笼中,只有猎物之间才会产生的,本能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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