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的第一夜,祠堂里的烛火彻夜未熄。
顾升的灵柩停在祠堂正中,棺前摆着三牲祭品,白烛列成两排,将满堂牌位映得影影绰绰。按规矩,子孙需轮流守灵,头一夜本该由嫡长子顾元昭独守,但族老们商议之后,决定让三房各出一人,以示公允。
于是大房由顾元昭守灵,二房由顾元朗,三房只有顾清弦一个成年男丁,自然也逃不掉。兄弟三人各自跪在一张蒲团上,面对着父亲的棺木,背对着彼此。整个祠堂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声响和白布在风中翕动的细微摩擦声。
这种安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顾清弦跪在最左侧的蒲团上,垂着眼帘,姿势恭敬而木讷。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膝前的地砖上,但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右侧的两个人。大兄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面上的剑。二兄则微微佝偻着,手指不停地在袖口上捻动,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
“六弟。”顾元昭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昨夜离席之后,去了哪里?”
顾清弦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早知道会有这一问。昨夜他溜去后厨的时候,虽然没有惊动管家,但回廊上未必没有其他人看见他的身影。
“回大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昨夜多饮了几杯,胃里不适,去后园透了口气。”
“后园?”顾元昭缓缓转过头来,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后厨也在后园。六弟可曾看见什么?”
这句话问得极为刁钻。他不是问“有没有去过”,而是问“可曾看见什么”。如果清弦否认自己看见任何东西,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经过了后厨。如果他坚持说没去过,那么一旦有人证推翻他的说法,他就是在撒谎。
撒谎,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鬼。
顾清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大兄果然还是那个大兄,每一句话都是陷阱。
“大兄说的后厨,我倒是不曾留意。”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我只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了一阵,吹了会儿风就回来了。若是早知道后厨有事,我好歹也会去看一眼。”
这个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将路线模糊在“假山旁”这个与后厨方向截然相反的位置上。顾元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倒是顾元朗忽然笑了一声。
“大兄审完了六弟,是不是也该审审我了?”他抬起头,烛光下那张阴沉的脸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嘲讽,“昨夜我也离了席,去了书房,还碰见了管家。要不要我一五一十地招出来?”
顾元昭的脸色变了一变。
“管家去书房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大兄才对。”顾元朗歪着头,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狐狸,“管家是大兄的人,书房是大兄的地方。他去那里做什么,大兄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祠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顾清弦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敌意已经浓烈到了几乎可以用手触碰的程度。他默默地缩了缩肩膀,让自显得更加不起眼。在这个时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顾安不是我的人。”顾元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父亲的管家,全府上下都归他管。他去书房,或许只是取什么东西。”
“取什么?取那包砒霜吗?”
顾元朗这句话一出口,连顾清弦都微微抬了抬眼。
砒霜。二兄说的是砒霜。但郎中还未来得及验尸,父亲死因尚未有定论,他为何如此笃定是砒霜?
顾元昭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盯着顾元朗,眼神里有一种刀锋般的锋利。
“你怎么知道是砒霜?”
顾元朗脸上的嘲讽僵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停顿极其短暂,但在一个彼此都绷紧了神经的夜晚,这一瞬的迟疑就像白布上的一个污点,格外醒目。
“我猜的。”他很快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气,“父亲吐了那么多血,面色发黑,指甲发紫,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看得出来。”
“你倒是有见识。”顾元昭冷冷地说。
两人的对话停在了这里,像是两只猛兽在黑暗中彼此试探之后,各自退回了自己的领地。祠堂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清弦却在这段对话里捕捉到了三个关键的线索。
其一,管家顾安确实是替人办事的人,但他的背后不止一个人。大兄以为他是自己的人,二兄却知道他去书房的秘密——这意味着顾安至少在表面上同时对两方保持忠诚,而实际上他真正效忠的对象,可能还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其二,顾元朗对砒霜的了解远比一个普通人要多。他不仅看出了症状,而且能准确地说出“砒霜”这个词,而不是笼统地称之为“毒”。这说明他见过砒霜中毒的症状,甚至可能知道砒霜的来源和使用方法。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大兄没有反驳。当二兄指责他通过管家取砒霜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砒霜的存在,而是否认他与管家的关系。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暴露了一个事实:他知道毒是砒霜,并且知道父亲确实是中毒而死的。一个清白的人,应该首先震惊于“父亲是被毒死的”这件事本身,而不是急于撇清自己的嫌疑。
除非,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窗外的梆子敲了四更。顾清弦微微动了动酸麻的膝盖,将身体的重量从左腿移到右腿。蒲团上的草编纹路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膝头上,而他心里的那张蛛网,正在以更精细的方式重新编织。
大兄怀疑他昨夜去过后厨。这是一个隐患,但暂时构不成威胁。大兄没有证据,而且此刻更大的敌人是二兄。二兄已经公开将砒霜和管家联系在一起,这个指控如果坐实,大兄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
而自己,作为目击管家投毒的唯一的证人,反倒成了这张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大兄会想要除掉他,因为他是人证。
二兄会想要利用他,因为他可以用来扳倒大兄。
而柳氏……柳氏大概正在想怎么让这两个人斗个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顾清弦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在祠堂门口戛然而止。
“大郎!二郎!六郎!”一个管事的声音喘着粗气,“张郎中来了,验了老爷的遗体,说……”
“说什么?”顾元昭霍然站起。
“说老爷是砒霜中毒而死的,而且……”
管事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祠堂里的牌位。
“而且他说,毒不是在昨夜那一顿酒菜里下的。老爷体内的毒,至少已经积累了十日以上。昨夜的酒,只是引子。”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顾元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数变,而顾元朗则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笑容。
“十日以上。”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转向大兄,“父亲最后一次出府赴宴,是十二天前。那顿饭,是大兄陪着去的。”
顾元昭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而顾清弦依然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郎中说的是实情。父亲体内的毒确实积累了多日,而昨夜的毒只是最后一击。但那个在十日之前就开始给父亲下毒的人,不一定是大兄。
也可能是那个每天替父亲试菜的管事。
也可能是那个负责父亲饮食起居的柳氏。
也可能是那个每次父亲服药时都在场的管家。
蛛网上的毒虫,远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多。
他只是不知道,藏在最深处的那一只,究竟是哪一个。
更鼓敲了五下。天快要亮了。祠堂外的天空泛起一线灰白,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将满堂的白烛照得黯淡了几分。顾清弦抬起头,看见那一排排顾家先祖的牌位,在晨光中沉默地俯瞰着他们兄弟三人。
牌位后面,那个暗格静静地藏在阴影里。
遗嘱还在那里。而他还没有决定,该让它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入谁的手中。
就在这时候,祠堂的后窗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三兄弟同时转头。
后窗外,一个瘦削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晨雾之中。顾清弦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柳氏身边的老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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