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长房之蛊

晨雾散尽的时候,祠堂后窗外的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元昭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袍角在门槛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但他毫不在意。等他绕过祠堂后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踩断的枯枝和几片被露水打湿的碎叶。他弯下腰,捡起那半截枯枝,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狠狠地丢在地上。

“是谁?”顾元朗跟在他身后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看来这府里关心父亲死因的,不止我们兄弟几个。”

顾元昭回过头,目光冷得像刀:“她不是你的人?”

“她是柳氏的人。”顾元朗摊了摊手,“二房和柳氏素无来往,大兄不会不知道吧?”

两个人在晨光中对峙了片刻,然后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顾清弦最后一个走出祠堂。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云层被朝霞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被稀释了的血。再过半个时辰,大殓仪式就要开始了。届时族中所有亲眷都会到场,苏州刺史衙门也会派人来吊唁。那是各方势力正式登台的时刻,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快步穿过回廊,没有回自己的偏院,而是径直走向了祠堂后面的小佛堂。佛堂是父亲生前为亡母所建,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门,一股陈旧的檀香扑面而来。佛龛上的香炉已经冷了很久,残存的香灰凝成了灰白色的硬块。

顾清弦走到佛龛前,双掌合十,朝亡母的牌位拜了三拜。然后他侧身绕到佛龛后面,蹲下身,手指沿着墙根一块青砖的边缘摸索过去。

找到了。

那块砖是松动的。他用指甲撬开砖缝,将青砖轻轻抽出来,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雕着莲花纹,与祠堂牌位后面那只藏着遗嘱的暗格如出一辙。父亲生前喜欢在府中各处设置暗格,用来存放重要的文书和细软,这个习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顾清弦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账册。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十年来府中各项收支,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但顾清弦要找的不是账目本身,而是藏在账册夹层里的东西。

他小心地将封底的裱纸揭开,从里面抽出几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是父亲亲笔写下的便条,字迹潦草,显然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录。其中一张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廿三日,闻张婆密语,云柳氏与州府某吏往来甚密,疑有奸。此事暂不声张,待查实再议。”

廿三日,是父亲死前第十七天。

张婆,是柳氏身边的那个老嬷嬷。

顾清弦将那几张便条重新藏好,将木匣放回暗格,青砖塞回原处。一切恢复原状之后,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出佛堂。

前世他并不知道这些便条的存在。那时候他在家族中地位卑微,连正院的门都很少进,更不用说踏足父亲的佛堂了。这些秘密,是他在死后才慢慢拼凑出来的。那些游荡在宅院中的日子里,他看见了太多活着时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柳氏和州府长史之间的每一次私会。

比如大兄在账房里伪造过的每一笔支出。

比如二兄深夜在药铺里买过的每一包药材。

而现在,这些记忆变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大殓仪式在辰时三刻正式开始。

正堂已经改成了灵堂。白幔低垂,素烛高烧,顾升的灵柩被移到了堂中,棺盖尚未合上,等待亲眷们最后一次瞻仰遗容。堂前搭了临时的祭棚,苏州刺史派来的法曹参军带着两名皂吏肃立在棚下,名义上是来吊唁,实际上是为了监督丧事的合规——唐代丧葬礼仪极为严格,嫡庶之分、尊卑之别,稍有僭越便是大罪,刺史衙门派人来,也是一种变相的管控。

顾清弦跪在庶子一列的最末尾,前面是三房的几个年纪更小的庶弟。他的位置离灵柩最远,几乎被挤出了正堂的屋檐,半边身子都晒在初升的太阳底下。这正是他在这个家族中地位的精确映射——存在,但可以被忽略。

法曹参军念完了吊唁文,族老们依次上香。轮到嫡子上香的时候,顾元昭整了整衣冠,从灵前接过三炷香,高举过额,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他的动作庄重而缓慢,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跪在人群中的几个族老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位嫡长子的风仪颇为满意。

但就在他将香插入炉中的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那三炷香忽然齐齐断折,从中间拦腰裂开,香头掉落在供桌上,溅起几点火星。满堂哗然。

顾元昭的脸色刷地白了。

香断灵前,在当时的丧葬习俗里是不折不扣的凶兆。这意味着死者对生者心怀怨恨,不愿受其供奉。族老们面面相觑,柳氏趁机发出一声尖细的抽泣,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恐惧。

“不关大郎的事。”顾太公皱着眉头打圆场,“怕是这香受潮了,换了便是。”

但话虽如此,所有人的眼神都已经不一样了。顾元昭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三根光秃秃的香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绝不是受潮。香是他亲自检查过的,每一根都干燥完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三炷香同时断折,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动了手脚。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顾元朗身上。

顾元朗正面无表情地跪在那里,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

顾清弦也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一幕。他知道香是顾元朗动的手脚,但用的不是直接的方法。前世二兄曾经无意中提起过一种西域传来的药水,涂在木质器物上,可以让它在受热之后变得脆裂。那三炷香柄上,多半是被人提前涂了这种药水,遇到香火的热度便自行断裂。

但让顾清弦感到意外的,不是二兄的手段,而是大兄的反应。大兄的脸色虽然难看,却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暴怒或辩解。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居然平复了表情,继续完成了剩下的仪式,仿佛那三根断香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不对。

以大兄的性格,绝不可能在遭受暗算之后忍气吞声。他之所以能忍住,只能说明他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需要集中精力——一个比应付二兄的挑衅更重要的目标。

顾清弦忽然想到了管家顾安。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见到管家了。

守灵期间,阖府上下的仆役都穿孝衣,唯独管家不在人群中,这本身就不正常。顾清弦的目光在灵堂内外扫了一圈,发现管家的位置空着,连平时寸步不离他左右的两个小厮也不见踪影。

“六弟在找谁?”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顾清弦转头,发现三房的另一个庶弟顾清明正挤在他身边。清明比他小一岁,是三房庶母所出,平日里与他关系不冷不热,但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看他不顺眼。

“没找谁。”顾清弦垂下眼睛。

“你是不是在找顾安?”顾清明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他在哪儿。”

顾清弦心里一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露:“在哪儿?”

“祠堂。”顾清明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我天亮前看见他拎着一个包袱进了祠堂后面的小路。那条路不通后门,也不通柴房,只通一个地方——藏经阁。”

藏经阁。

顾清弦的心沉了下去。藏经阁是大兄的地方。那是一座两层小楼,建在后院最深处,名义上是存放佛经和族谱的地方,实际上是顾元昭处理私密事务的书房。前世大兄就是在藏经阁里伪造了账簿、销毁了来往书信、甚至——藏过毒。

如果管家在天亮前进了藏经阁,那么他现在要么已经带着什么东西离开了,要么,就没有离开。

“还有谁看见了吗?”顾清弦轻声问。

“没了,就我一个。”顾清明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满堂素白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狡黠,“六弟要是想知道更多,今晚到我房里来,咱们好好聊聊。”

他说完这句,就缩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换上一副哀戚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老练和精明都是幻觉。

顾清弦目送他退回到人群中,心里对这位不起眼的三房庶弟有了一个新的判断。顾家这潭浑水里,藏着的鱼比他想象的要多。

灵堂外的日头越升越高。

大殓仪式进入了最后的环节——合棺。几个壮仆抬着沉重的棺盖,缓缓盖上了顾升的遗体。钉锤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刺耳,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在场所有人的心脏。柳氏哭得瘫软在地,两个丫鬟架着她都架不住。各房妻妾也哭声一片,真假难辨。

就在最后一口钉子即将敲实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皂衣的刺史衙役分开人群,大步走进灵堂,径直走到法曹参军面前,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公文。

法曹参军拆开火漆,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府上所有人等,”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即刻起不得离府。浙西观察使李栖筠李大人,将于三日后亲临苏州,彻查顾氏家主非正常死亡一案。”

灵堂里瞬间静得像一座坟墓。

顾清弦低下头,让嘴角那一丝无法抑制的弧度藏在阴影里。

李栖筠。

前世,这个名字是他死后才听说的。那是浙西观察使,手握一道军政监察大权,以不畏豪强、执法如铁著称。大历年间江南豪族横行,州县官吏多受制于地方势力,唯有这位李观察使能打破僵局,专治那些连刺史都不敢碰的地头蛇。

前世,李栖筠并没有来顾家查案。因为那时候大兄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一切罪证都推到了二兄头上,二兄被逼悬梁,案子草草了结,根本没有惊动朝廷的观察使。

但这一世,情况不一样了。

这一世,父亲死后还不到一天,消息就传到了观察使的耳朵里。苏州到浙西观察使治所润州,快马往来需要两日。也就是说,最迟在昨夜,已经有人将顾家的事报了上去。

是谁?

不是大兄,大兄恨不得这件案子永远不被外人关注。不是二兄,二兄自己就一身嫌疑,引狼入室对他没有好处。不是柳氏,柳氏想要的是一个没有外人干涉的封闭战场。

只有一个可能。那个报信的人,从一开始就希望这潭水越浑越好。他希望所有人都被关在笼子里,谁也别想逃,然后由一只外来的手,把盖子掀开。

顾清弦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堂孝服的人群,望向灵堂门外。

远处,正午的太阳正悬在中天,将整个顾家大宅照得纤毫毕现。那一排排青瓦白墙,那些精雕细刻的飞檐斗拱,这座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府邸,此刻在他眼中忽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而笼盖,正在缓缓合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那个藏着遗嘱的暗格,还在牌位后面的阴影里静静地等待着。

三天。他还有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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