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弦是在一阵眩晕中睁开眼的。
眼前的烛火晃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他下意识地去握手中的杯盏,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时,一个激灵从脊背窜上来——他认得这只杯子。白瓷薄胎,底足刻着一朵暗纹莲花。前世他就是捧着这只杯子,咽下了此生最后一口酒。
那只酒,是甜的。甜得发腻,像有人在桂花酿里调了半勺蜜。他当时以为是后厨新来的厨子改了方子,还多饮了两口。后来毒发的时候才知道,蜜是用来压住砒霜的苦味的。
耳边轰然响起嘈杂的人声。丝竹声、劝酒声、碗箸碰撞声,一齐灌进耳朵。他猛地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是父亲的五十寿宴。
正堂里挂满了红绸,八仙桌从主位一直摆到了门槛边。居中那张紫檀大案上,堆着各房献上的贺礼:大兄送的白玉蟠桃,二兄送的金丝寿幛,还有几房妾室孝敬的珠翠锦绣。父亲顾升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正端着一杯酒与族中长辈谈笑。
他还活着。
不,是我还活着。
顾清弦的手指收紧,几乎要将杯壁捏碎。记忆如溃堤的河水一般涌进脑海。他记得很清楚,再过三日,父亲就会在一场急病中暴毙。而自己——顾家最不起眼的庶子——会在父亲死后的第二天夜里,被大兄以“守灵不敬”的罪名罚跪祠堂,然后在半夜饮下一碗“暖身”的姜汤,七窍流血而死。
他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尸体被草席一卷,塞进了城外的乱葬岗。风吹雨淋,蝇虫啮骨,没有人记得顾家还有一个叫顾清弦的儿子。
而现在,他重新坐回了这张寿宴的桌前。手里的酒,正是那一杯甜得不像话的桂花酿。
“六郎,怎的不饮?”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清弦侧头看去,是大兄顾元昭。他穿着一件鸦青色圆领袍,面如冠玉,笑容温润,手里也端着一只同样的杯子。他正用一种兄长关切幼弟的目光望着清弦,仿佛那个下令毒杀庶弟的人不是他。
顾清弦垂下眼帘,将酒杯举到唇边,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动作。酒液沾湿袖口的布料,一股微甜的气息钻进鼻腔。他放下杯子,杯底残留的几滴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不是砒霜。他几乎是立刻就得出了结论。那酒虽然甜,但没有那股熟悉得令人作呕的余味。看来毒药还没有被投进他的杯中。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是幕后的人还没准备好。无论如何,他有了时间。
“六弟自幼体弱,少饮些也好。”对面席位上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二房的长子顾元朗正剥着一只螃蟹,蟹壳在他手底下被拆得七零八落。他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父亲大喜的日子,可别扫了兴。”
顾清弦没有说话。他记得顾元朗也活不了多久。前世,这个人死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五天,据说是在书房里悬梁自尽。但清弦知道不是。他去过那个书房,见过梁上那道勒痕。绳印太浅,角度也不对。一个人如果真的吊死在那里,脖子上的淤痕不该是那样的形状。
满堂笑语,觥筹交错。没有人知道,这一屋子的人,活不过百日。
“诸位。”
主位上的顾升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筷子,将目光投向这位统治顾家二十余年的家主。顾升环顾四周,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今日老夫五十寿辰,蒙诸位亲友赏光,不胜荣幸。”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老夫白手起家,创下这份家业,半生心血都在其中。如今儿孙满堂,也算是老怀大慰了。”
席间响起一阵附和声。几位族老举杯致意,各房兄弟也纷纷起身敬酒。顾清弦跟着站起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父亲的脸。那红光满面的笑容之下,他隐约看到了一丝青黑色的痕迹,正从顾升的眼底缓缓蔓延。
那是毒。
不是今天的毒,而是已经在体内潜藏了至少十日的毒。
顾清弦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的死,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病。有人在寿宴之前,就已经开始下手了。
“清弦。”
父亲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顾清弦一怔,连忙离席,走到主位前行礼。他是庶子,在族中地位不高,平日里父亲很少在公开场合单独与他说话。此刻忽然被叫到近前,不仅他自己意外,满堂的目光也都带着几分诧异。
“你今年,十九了吧?”顾升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柔和。
“是,父亲。”顾清弦垂首答道。
“十九了,也该议一门亲事了。”顾升拈须微笑,“此事过后,为父亲自替你物色。”
一股剧烈的酸涩忽然涌上顾清弦的喉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前世,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就在寿宴的这个时刻,就在同样的一番叮嘱之后。他那时候是真的相信,父亲会替自己操持婚事,会让自己在这个家里有一席容身之地。
但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三天后,他就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而那句承诺,也随着他一同埋进了坟墓。
“多谢父亲。”顾清弦将头埋得更低,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他退回席间,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心跳如擂鼓一般敲打着胸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临死前的幻梦。但有一件事他无比清楚——他不要死。
他不要像前世那样,被人当成碍事的棋子随随便便地杀掉。他不要死在祠堂的冷砖地上,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要活着,要报复,要让那些视他如蝼蚁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寿宴还在继续。丝竹声愈发热闹,劝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顾清弦坐在角落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大兄顾元昭,温文尔雅,是父亲最倚重的嫡长子。前世就是他下令毒杀自己。此刻他正在与邻席的州府长史推杯换盏,笑得从容得体,丝毫看不出心里藏着怎样的毒计。
二兄顾元朗,阴沉寡言,表面上与大兄兄友弟恭,背地里却恨不得对方暴毙。前世他死在那个可疑的自缢现场,死后还被大兄栽了一个“畏罪自尽”的罪名。
还有柳氏,父亲最宠爱的妾室,此刻正坐在侧席,一边替父亲斟酒,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每一个人的反应。这个女人远不像她看起来那么柔弱。前世,正是她在大兄和二兄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忽然宣称怀了遗腹子,差点把整个顾家都攥进了手里。
还有三房的几个庶出兄弟,各怀心思的族老,鞍前马后的管家,甚至连站在门口伺候的老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张算盘。这些人前世的结局,顾清弦全都记得。他像翻看一本已经读过一遍的账簿,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忽然,主位上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顾升捂着自己的嘴,咳得弯下了腰。柳氏慌忙去拍他的背,连声问着“老爷可还安好”。顾升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那张方才还红润的脸,此刻已经透出一层灰白。
“无妨,无妨。”他笑着举杯,试图驱散众人脸上的担忧,“怕是今日饮多了,有些上头。”
宴席恢复了热闹,但那层不安的氛围已经弥漫开来。顾清弦看到,大兄和二兄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那一瞬间的眼神,像两头狼在猎场的阴影里对望。
顾清弦端起那只白瓷薄胎的酒杯,将残留的甜酒倒在袖口里。
三天后,父亲会死。
而这一回,他要让所有人都吞下自己酿造的毒。
正堂的烛火忽然跳了两跳。一阵穿堂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红绸飘飘荡荡。顾清弦抬起头,望向门外漆黑的夜色。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敲了三响。
三更了。
他记得前世就是在三更时分,有人潜进了后厨。
顾清弦站起身,借口更衣,悄悄从侧门退出了正堂。走廊上没有人,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他快步穿过回廊,贴着墙根转向后院的方向。脚下熟悉得仿佛已经走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走过无数次。前世他死后的那些日子里,他的魂魄似乎一直困在这座宅院里,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继续争夺、厮杀、死去。
后厨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顾清弦靠在窗下,放轻了呼吸。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他透过窗缝看进去,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橱柜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是管家顾安。
顾安的手在抖。他打开纸包,白色的粉末簌簌落进一只酒壶里。那只酒壶,顾清弦认得——是父亲专用的青瓷壶。前世,父亲就是在饮下这壶酒后的第二天清晨,开始呕吐不止。
顾清弦退回了阴影里。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需要让这壶酒被端进正堂,需要父亲喝下它,需要一切按照前世的轨迹运行。因为他知道,只有在这场乱局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子才能躲过所有人的目光。
他回到宴席上,重新落座。管家顾安正捧着那只青瓷壶,替顾升斟酒。酒液注入杯中,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异样。
顾升端起酒杯,朝满堂宾客举杯致意。
“诸位,请。”
他仰头饮尽。
顾清弦看着那杯酒滑进父亲的喉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甜的。
他忽然想笑。前世他是猎物,这一世他要做布网的人。
只是他抬起头的时候,对上了大兄的目光。顾元昭正隔着酒席,远远地望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在前世见过的东西——一种审视,一丝警觉,像是在凝视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物件。
顾清弦心里一凛,但脸上仍是一片木讷。他端起那只空了的杯子,朝大兄遥遥举了举,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桂花糕。
窗外,更鼓敲了四下。
这一夜还没有结束。而他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