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血溅寿堂

天还没亮,顾清弦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合衣躺在偏院厢房的硬榻上,一整夜未曾真正入眠。窗外还蒙着一层灰青色的薄雾,廊下的灯笼已经燃尽了烛油,只剩几缕残烟在晨风中飘散。脚步声是从正院方向传来的,杂乱而急促,像一群被惊飞的雀鸟。

顾清弦坐起身,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披在肩上。他没有急于出门,而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密,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惊呼和哭泣。他把呼吸调匀,让脸上的表情变成一种恰如其分的茫然。

时机到了。

他推开房门,正好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厮。

“六、六郎!”那小厮脸色煞白,舌头像打了结,“老爷……老爷他……”

“父亲怎么了?”顾清弦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一个毫无准备的少年忽然被抛进了噩梦里。

“老爷吐血了!”

顾清弦拔腿就往正院跑。晨风灌进袍袖,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他跑过长廊,跑过假山,跑过那棵老槐树下铺了一地的落叶。一路上他看见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盆里的水泛着骇人的红色。管家顾安站在正房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色比昨夜更白。

正房里已经挤满了人。

大兄顾元昭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眼眶通红。二兄顾元朗站在窗边,面色阴郁,目光落在地面那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上。柳氏扑在床沿,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两个丫鬟架着她都架不住。

顾清弦站在门槛外,没有急着进去。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床榻上。

顾升仰面躺着,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有液体在翻滚的呼吸声。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似乎已经认不清面前的人。每呼吸一次,嘴角就会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普通的急病。

顾清弦认得这种症状。前世他亲眼见过,就在父亲死后不久,二房的一个庶出妹妹也死在了同样的症状上。当时府里只当是瘟疫,烧掉了所有衣物器皿。但清弦后来才知道,那是砒霜长期微量摄入后的急性发作。毒物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程度,会突然击溃五脏六腑,死状极惨。

管家顾安昨夜投进青瓷壶里的,不是全部。

那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毒,早在寿宴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都让开!”大兄忽然厉声喝道,“请郎中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大郎。”管家顾安的声音发着抖,“张郎中说即刻就来。”

“即刻?即刻是什么时候?”顾元昭站起身,额上青筋跳动,与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父亲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来担待?”

没有人敢答话。

这时候,床上的顾升忽然睁大了眼睛。他的手猛地从被褥中抬起,五指箕张,像是在空中要抓住什么东西。柳氏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去。那只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然后重重地落了下来,砸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顾升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的液体堵住了他的声音。他拼命地吸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从大兄到二兄,从柳氏到管家,最后,落在了门口的顾清弦身上。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顾清弦心里一紧。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清明。像是在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六……郎……”

声音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清弦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同时射向自己。他没有动,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茫然而惶恐的表情,迎接着父亲最后的凝视。

然后,顾升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柳氏的嚎哭声响彻正院。丫鬟们跪了一地,管事们慌成一团。大兄顾元昭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睛,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父亲走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顾清弦垂下了眼睛。

前世也是这样。父亲死在寿宴后的第三天清晨,临终遗言含糊不清,没有指定继承人。大兄以嫡长子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府中事务。然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一个个除掉。

第一个,就是自己。

“阖府上下,挂孝。”顾元昭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里已经有了一家之主的威仪,“遣人往各房报丧,请阴阳先生择定大殓日期。从今日起,府中内外事务,由我暂代主持。”

“大兄。”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顾元朗。他仍然站在窗边,背对着晨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里的质疑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父亲方才唤的是六弟。”

房间里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在顾元昭与顾元朗之间来回游移。这是一个不需要挑明的暗示——家主的临终遗言,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足以在继承的问题上掀起波澜。

顾元昭的目光扫向顾清弦,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那一瞬的眼神,冷得像冰下的暗流。

“六弟年幼,素来体弱。”他说,“父亲唤他,不过是临终挂念,并无他意。”

“有没有他意,等父亲的遗嘱拿出来再说也不迟。”顾元朗从窗边走了过来,与顾元昭正面相对。兄弟二人隔着父亲的尸体,彼此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父亲没有立过遗嘱。”顾元昭一字一顿地说。

“你怎知没有?”顾元朗寸步不让,“父亲素来思虑周全,怎会不留只言片语?”

“若是有,父亲方才为何不说?”

“父亲说不出来。”顾元朗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毒发攻心,哪还有力气说话?”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巨大的波澜。众人的脸色齐齐一变,柳氏猛地抬起头,连哭泣都忘了。

“二弟。”顾元昭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毒发攻心?”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顾元朗冷笑了一声,“父亲的酒,昨夜是谁斟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管家顾安。顾安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哆嗦嗦,几乎站不稳。

“老奴冤枉!”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奴在顾家三十余年,绝不敢有害主之心啊!”

正房里乱成了一锅粥。柳氏尖声哭骂,各房妾室交头接耳,族老们面色凝重地低语议论。顾清弦站在门槛外的阴影里,看着这场闹剧缓缓拉开帷幕。

他知道,父亲确实留了一封遗嘱。

但不是昨晚留的,而是十天前。寿宴前夕,顾升曾秘密召见过一位城里的讼师,在书房的密室中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连大兄和二兄都不知道。

前世,这封遗嘱在父亲死后第七天才被找到——被柳氏找到的。她声称遗嘱上写明由她的“遗腹子”继承顾家三成产业,一时之间掀起轩然大波。而顾清弦记得很清楚,那份遗嘱的笔迹,与父亲的亲笔信相比,有一处细微的不同。

父亲写字,凡是落在末笔的“勾”,都会微微向左偏斜。而那份遗嘱上的“勾”,全部向右收笔。前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深究。因为那时候大兄和二兄已经斗得两败俱伤,柳氏手握遗嘱,又有娘家的势力撑腰,几乎成功地把整个顾家都卷走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

顾清弦知道那份遗嘱现在藏在哪里。不是书房,不是密室,而是祠堂牌位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前世柳氏能发现那个暗格,是因为她买通了打扫祠堂的老仆。这一世,老仆还活着,暗格还完好,遗嘱还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而他打算让它在一个最合适的时候,被最不该发现它的人发现。

“都住口。”

族中年纪最长的顾太公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他是顾升的堂叔,在族中辈分最高,虽然早已不理家事,但说起话来还是有几分分量。

“家主尸骨未寒,尔等在灵前吵闹,成何体统?”顾太公颤颤巍巍地环视众人,“眼下头等大事,是查明家主的死因。若真是被人所害,凶手必定就在这府中,不可让他逃了。至于继承之事,待大殓之后再议。”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元昭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嫡长子继承家业,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前提是,这位嫡长子不能沾染杀父的嫌疑。

顾元昭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顾清弦终于走进了正房。他绕过那些面色各异的人,走到父亲的床前。遗体已经被白布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僵硬的手。他跪了下来,按照孝子的礼节,向父亲的遗体叩了三个头。

然后他俯身的时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轻轻说了一句话。

“父亲,您放心。这一回,我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个木讷寡言的庶子。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与门口站着的一个人影短暂地接触了一下。

那是守在门外的顾安。

管家的脸色仍然苍白,眼神却已经从方才的惊慌中平静下来。他望着顾清弦,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顾清弦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顾安在父亲死后第三天,被大兄以“管理不善”的罪名赶出了顾府,从此不知去向。

他是不是大兄的人?还是二兄的?抑或是柳氏的?

顾清弦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夜,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管家会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祠堂。

而那些白色粉末的来处,也将循着管家夜半的足迹,一一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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