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彻底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顾临渊站在石阶上,手中还握着那截已经熄灭的蜡烛。蜡油的余温尚未散去,烫得他手背上的水泡突突地跳着疼。头顶的青石板上,沈万舟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给一具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求饶。因为他知道,在集雅轩最深处的密室里,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声音。那些画师早已被管事领回了宿处,前厅的灯火早已熄灭,就连巷口那家茶楼也已经收了摊。此刻的集雅轩,是一座不会有人来救他的孤岛。
他摸黑走下石阶,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了下来,将画囊紧紧抱在怀中。画囊里装着从铁皮柜中取出的几本账册和那卷明黄锦缎装裱的《江天楼阁图》。那些纸页散发着陈旧的气息,在这密闭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浓重,像是一群被封存了太久的冤魂。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被发现。事实上,从他决定踏入集雅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只是没有想到,沈万舟会发现得这么快。
不——他忽然意识到——沈万舟也许根本就没有去瓜洲。
所谓“去瓜洲渡口接一批从长安来的新画”,也许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沈万舟故意放出这个消息,就是为了引他上钩。而他的老师陆羽笙——是故意配合沈万舟,还是也被蒙在鼓里?顾临渊不敢往下想。他宁愿相信老师是无辜的,宁愿相信那三声锁死的机关声响起的瞬间,陆羽笙正在宿处那张硬板床上辗转反侧,为弟子的安危忧心如焚。
但他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老师早就知道你今夜会来,他会不会用你来做最后一笔交易?
用你的命,换他自己的自由。
顾临渊睁开眼。黑暗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手指碰到了画囊中那本册子的封面——那是陆羽笙给他的暗账册子。他忽然想起册子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迹:后来者,珍重。那四个字写在儿子死后,写在一个终于无牵无挂、无惧无畏的时刻。这样的人,会出卖自己的弟子吗?他决定相信那个写下这四个字的老人。
他摸索着站起身来,沿石壁在密室中缓缓走动。手指触碰到的都是粗糙的石砖,冰冷、坚硬,没有任何缝隙。密室不大,他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将四面墙壁摸了个遍。没有任何暗门,没有任何通风口,唯一的出口就是头顶那块重逾百斤的青石板。
他重新坐回墙角,开始翻检画囊中的物品。几本账册,一卷画轴,一方干粮,一个水囊,以及随身携带的一套笔墨。没有火镰,没有工具,没有任何能撬动石板的东西。他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手指忽然停在了一个物件上面。
那是一方端砚。
不是他那方被蒙面黑衣人劈成两半的旧砚,而是他从画室中带出来的备用砚台。砚台不大,巴掌见方,砚底厚实,边角分明。他掂了掂砚台的重量——用它砸人绰绰有余,但用它撬开一块青石板,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他的手指在砚台背面摸到了一条细微的凹槽。那是砚台底部刻着的款识——他请刻字师傅刻上去的,一共四个字:“临渊守心”。那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提醒自己无论画多少画、赚多少钱,都要守住本心。
刻字的凹槽里,嵌着一粒细小的石子。大概是刚才在黑暗中摸索时沾上的。他用指甲将石子剔出来,捏在指尖——石子很硬,边缘锋利,像是一枚粗砺的楔子。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青石板的机关锁死了,但机关本身并不复杂——不过是三根铁销在石板的三个边缘同时卡入了石槽。若能撬动其中一根,石板便会松动。他没有铁钎,没有锤子,但有一方砚台和一粒石子。
他开始在石阶上摸索着寻找铁销的位置。沈万舟的脚步声早已远去了,上面一片死寂,大概以为他已经被关死在这里,便放心地离开了。顾临渊将耳朵贴在青石板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石面,辨别着每一声回响的差异。空心的回响在正中,实心的回响在边缘。他顺着实心回响的位置摸过去,在石板与地面接缝处,摸到了一条窄窄的铁片——那就是第一根铁销。
他将石子塞入接缝,然后用砚台的底部轻轻敲击石子的边缘。黑暗中火星溅了两次,石子被敲碎了,但铁销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用砚台的棱角卡住接缝,然后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砚台的棱角在铁销上刮出了一道刺耳的锐响,像指甲划过石板。铁销动了一下。
他又压了一次,又压了一次,直到汗湿透了衣背,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铁销忽然“咔”地一声弹了出来,紧接着整块青石板倾斜了一寸。一束微弱的月光从倾斜的缝隙里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一束光。
顾临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石板推开一道能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地下的黑暗中拖了出来。
画室里的空气清凉而新鲜,带着松烟墨和桐油的味道。天窗上倾泻下来的月光将整个画室照得半明半暗,那十余张画案在月光下整齐排列,像是一排沉默的棺椁。他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浑身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不停地发抖。但时间不容许他休息太久——沈万舟随时可能回来。
他将账册重新包好塞入怀中,把画囊背紧在背上,然后悄悄推开画室的侧门,沿着墙根摸到了集雅轩的后门。后门还虚掩着,和他进来时一模一样。他侧身挤出门缝,踏入了笔市巷的夜色之中。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巷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人的脚步,沉重而急促,靴底敲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认得那种脚步声——那是官靴的声音。
顾临渊缩回门后的阴影中,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见四五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从巷口快步走过,腰间挂着盐铁使司的腰牌,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将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为首的那人停下脚步,朝巷子里张望了一眼,然后对身后的人说了句话。距离太远,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但顾临渊从那人说话的口型中辨认出了三个字——“搜仔细”。
他们不是来抓沈万舟的。他们是来抓他的。
顾临渊的心沉了下去。盐铁使司深夜出动差役搜捕一个画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万舟已经将他的事禀告了盐铁使刘晏,而刘晏不惜一切代价要在他将证据公之于众之前将他除掉。
他退回集雅轩的后院,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一条窄巷,绕到了笔市巷的另一头。他的画室就在那里——但此刻画室的门口也已经多了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地站在门旁,手中的火把将门楣上那块简陋的木板招牌照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顾临渊靠着墙根蹲下身,在黑暗中思考着下一步的去向。茶馆不能去,客栈不能住,城门已经关了,他在扬州没有一个能收留他的亲人——唯一的一个已经死了。
不,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墨庐。
他趁着夜色摸出了笔市巷,穿过几条僻静的小街,朝城外的瘦西湖方向走去。月色很好,照得湖水一片银白。远远望去,墨庐的院墙在柳荫掩映中若隐若现,窗口透出一盏微弱的灯光,像是茫茫夜海中的一盏孤灯。
他走到院门前,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陆羽笙。老人站在门内,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火映着他清瘦的脸庞,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穿着一件粗布中衣,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看打扮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但他的眼睛没有半点睡意。
“你出来了。”陆羽笙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沈万舟设了陷阱。”顾临渊跨进院门,低声说,“他没有去瓜洲。”
“我知道。”陆羽笙关上门,将油灯放在石桌上,在顾临渊对面坐了下来,“因为那个消息是我告诉沈万舟的。”
顾临渊愣住了。他盯着老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听一个坦白,还是在听一个背叛的序曲。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陆羽笙说,“我不告诉沈万舟那个消息,他就不会离开集雅轩;他不离开集雅轩,你就进不了密室。我告诉他瓜洲有一批新画到港,是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拿到一批新货,主动选择留守还是离开。他选择假装离开,设下圈套,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而你——你果然也没有让我失望,真的闯了进去,而且活着出来了。”
顾临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老师是在用我当棋子。”
“不。”陆羽笙摇了摇头,“我是在用整个棋局,来赌一个结果。那个结果,就是你怀中揣着的那些东西。”
顾临渊从怀中取出那几本账册和那卷明黄锦缎的画轴,放在石桌上。陆羽笙的目光落在画轴的锦缎上,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将画轴缓缓展开。
月光落在那幅《江天楼阁图》上。楼阁巍峨,江水浩渺,楼阁顶层凭栏而望的紫袍宰相元载,以及身后窗户里那些正在数钱的人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陆羽笙的目光从画面上一寸一寸地移过,最后停在了左下角那行题跋上。
“元载。”他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朝中最大的那条鱼,原来是给他画的。”
“您不知道这幅画的存在?”顾临渊问。
“我知道有一幅《江天楼阁图》,是我画的。但画上本没有这些。”陆羽笙指着画中那些数钱的人影,“这些是后来加上去的。沈万舟在画上改了一笔,把一幅单纯的山水画改成了贪墨的证据。这行题跋,也不是我的笔迹。说明在集雅轩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能改画的人。”
顾临渊仔细看去,那些数钱的人影果然与画面的整体笔法有细微的差异——与原画相比,多了一丝刻意的匠气,少了几分天然的神韵。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沈万舟要留下证据来指控自己?”
陆羽笙卷起画轴,将它重新放入画囊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因为不是沈万舟改的。”他说,“是元载自己改的。”
他看着顾临渊震惊的眼神,继续解释。
“大历三年秋天,宰相元载亲临扬州,视察盐铁使司的盐政。表面上是巡视,实则是来收盐铁使刘晏每年进贡的‘红利’。元载是权相,他要的不是一本暗账,他要的是一个把柄。他需要证据来确保刘晏永远不敢背叛他。所以他在离开扬州之前,从集雅轩取走了这幅尚未完成的画,让手下的人添上了这些人影和题跋。这笔是他授意的,用意是把刘晏彻底拴在自己的船上——画在元载手里,刘晏就只能做他永久的走狗。但这幅画没有留在长安,而是被秘密送回了扬州,藏在集雅轩的密室里。”
“为什么?”
“因为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把这样一幅画放在自己府上,一旦被人发现,元载自己就会先死。但他又需要这幅画存在——存在而不在自己手上——这样他便可以随时用它的存在来威胁刘晏,同时又不被牵连。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密室中,放在一堆尘封的旧账册之间,便是最好的选择。”
顾临渊忽然明白了。那本名册上所列的长安高官,那十余笔记在李衡名下的贿赂,那些标注着“分利几成、每季一结”的字样,以及三年前扬州刺史李昭德弹劾案被人压下来的真相——所有这些,都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结点。
而这张网的正中央,端坐着当朝宰相元载。
“你打算怎么做?”陆羽笙问。
顾临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院中那丛修竹下面。竹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着无声的话。他想起弟弟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那碗没吃完的年夜饭,想起那口被推倒的盐缸里与泥土混在一起的盐。
然后他转过身来。
“我打算把这些账册画进一幅画里。”他说,“一幅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画。”
陆羽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要画什么?”
顾临渊从画囊中取出那幅被他用朱砂标满了密码的《地狱变相图》临本,铺在石桌上。月光照在那些赤红的朱砂圈点上,像是无数道烧红的烙印。
“我要画一幅新的《地狱变相图》。”他说,“但画中的阎罗王,不是吴道子笔下的阎罗王。画中的鬼卒,也不是传说中的鬼卒。我要把盐铁使司的贪官、长安的权贵、收受贿赂的御史,全都画进去——让他们在地狱的刀山油锅里接受审判。”
他顿了顿。
“让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勾当。”
陆羽笙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墨庐的庭院,吹熄了石桌上的油灯。黑暗中只有月光依旧明亮,照在一老一少两个画师身上。
“你会死的。”陆羽笙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你画完这幅画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顾临渊看着月光下老师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微微一笑。
“老师,您等了二十年的人,就是我。”他说,“请帮我,把地狱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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