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舟送来的那幅画,在顾临渊的画案上搁了整整三天。
他没有打开。每日照常净手、研墨、铺纸,照常在晨光初露时推开窗户,让笔市巷里的市声涌进来。卖浆饮的老陈依旧在巷口支摊,隔壁裱画铺的赵师傅依旧在檐下晾纸,街对面那个卖炊饼的小贩依旧扯着嗓子吆喝——一切如常,仿佛什么变故都不曾发生。
但顾临渊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他铺开宣纸时,手会不由自主地停顿片刻。比如他在笔洗里涮笔时,会盯着那一池渐渐变黑的清水发很久的呆。比如他总在不经意间抬头望向门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冒冒失失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扯着嗓门喊一声“哥”。
那扇门再也不会被推开了。
第四日清晨,他洗净双手,焚了一炷香,终于解开了那卷画轴上系着的青布包袱。
画卷展开的刹那,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地狱变相图》的粉本,纵一尺二寸,横三尺五寸,绢本设色。画面以阎罗殿为中心,向四周层层铺展刀山、剑树、油锅、铁磨诸般地狱惨状。鬼卒面目狰狞,罪人肢体扭曲,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道,仿佛画师在落笔之时,已将自身的魂魄尽数灌注其中。
顾临渊见过不少传为吴道子手笔的画作,大多是后人的摹本或拓片。吴道子真迹存世极少,扬州地面上更是难得一见。若这幅画当真是吴道子亲笔,其价值足以抵得上整条笔市巷。
但他很快发现了第一个疑点。
吴道子善用兰叶描,线条圆转流畅,如莼菜条般柔韧而富有弹性。而这幅画的线条,虽也走的是兰叶描的路子,却在转折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像一个技艺极高的人刻意模仿出来的,而非从心所欲的自然流露。
顾临渊俯下身,几乎将鼻尖贴到画面上。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晨光,他仔细审视每一处笔触的起承转合。在阎罗王衣袍的褶皱处,他看到了一组极细的墨线,细得几乎与绢丝的纹理融为一体。那些墨线并非衣纹的一部分,而是独立存在的——它们弯弯绕绕,构成了一组奇怪的符号。
若是一般人看了,多半会以为是画师随手勾勒的装饰纹样。但顾临渊不同。他临摹过太多古画,对每一笔的用意都有近乎偏执的敏感。他很快辨认出那些墨线组成的并非什么纹样,而是一组数字。
“三百二十,五百七十六,八百一十……”
他喃喃念着,取过一张素纸,将数字逐一记录下来。这些数字毫无规律可言,大小不一,排列无序,像某种暗语。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件事。
三个月前,顾临溪在医馆养伤时,曾对他说起过一件事。盐铁使司的盐引上,每一张都印着一组编号,标注着发盐的日期、数量和去向。那些编号对外人而言毫无意义,但在盐铁使司内部的账册上,每一组编号都对应着一笔真实的交易。
“他们有两本账,”顾临溪当时压低声音说,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一本给朝廷看,一本自己用。给朝廷看的那本,数目全是假的。自己用的那本,藏在编号里头。”
顾临渊当时没有在意。他以为那只是弟弟在病榻上说的愤激之语,是吃了亏之后对盐铁使司的怨气。但此刻,他看着画中那些隐藏在衣纹褶皱里的数字,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如果弟弟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幅画——
他猛地站起身来,差点撞翻了身后的笔架。
吴道子是百年前的人物,与当今的盐铁使司毫无瓜葛。他的画里不可能藏着盐铁使司的暗账。除非——除非这幅画根本就不是吴道子画的。
顾临渊重新坐下,这一次他不再看那幅画,而是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沉静下来。他做了二十年画师,靠的不仅仅是技艺。他能在脑海中将一幅画拆解成百上千个细节,再重新组合起来,就像拼合一面碎裂的铜镜。
他在黑暗中看见了笔触的走向、墨色的浓淡、线条的轻重缓急。他看见了画师在落笔时的呼吸、手腕的转动、心绪的起伏。渐渐地,那幅画在他脑海中不再属于吴道子,而是属于另一个人。
那只手他认得。
那是陆羽笙的手。
陆羽笙是扬州画坛的泰斗,也是顾临渊的启蒙恩师。二十年前,陆羽笙以一幅《江天暮雪图》名动江淮,时人将其与吴道子并论,称其“得道子之神,兼右丞之韵”。但就在声名最盛之时,他忽然宣布封笔,从此隐居扬州城外的瘦西湖畔,不再过问画坛之事。
那一年顾临渊只有十岁,刚刚拜入陆羽笙门下学画。他记得老师宣布封笔的那一日,府上来了许多人,有画商、有官员、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陆羽笙将他们一一送出府门,然后关上门,对年幼的顾临渊说了一句话。
“记住,画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那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后来他渐渐长大,只当是老师年老之后的感慨,便没有再追问。
此刻,他坐在画案前,看着那幅署名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忽然全都明白了。
这幅画是陆羽笙的手笔。那些隐藏在衣纹中的数字,是陆羽笙故意留下的。而沈万舟将这幅画送到他手中,绝非偶然。
他卷起画卷,用青布重新包好,放入画囊。然后他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衫,锁好画室的门,朝扬州城外的瘦西湖走去。
陆羽笙的居所是一处临水的小院,院墙低矮,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上书“墨庐”二字。匾额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字迹却依旧苍劲有力。
开门的是一个年迈的老仆,认得顾临渊,默默将他引进院子。陆羽笙正坐在水榭中钓鱼,一根细长的竹竿横在栏杆上,鱼线垂在水面,纹丝不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上去像寻常的乡间老翁。
“弟子见过老师。”顾临渊在他身后深深一揖。
陆羽笙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上,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很久没来了。”
“弟子有罪。”
“有罪的不是你。”陆羽笙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顾临渊的眼睛。那双老迈的眼睛浑浊了大半,但在浑浊的深处,还藏着一点锐利的光,像蒙尘的刀锋。“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顾临渊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来,不是为了叙旧的。”陆羽笙说,“把那幅画拿出来吧。”
顾临渊从画囊中取出画卷,双手奉上。陆羽笙接过来,并不打开,只是用手指抚过青布包袱的表面,像在触摸一个久别的故人。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腹上有长年握笔磨出的老茧。
“二十年前,我画了这幅画。”陆羽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那时盐铁使刘晏初到扬州,派人找到我,要我仿一幅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他说要用这幅画作为寿礼,送与朝中某位权贵。我问他为何不用真迹,他说真迹在长安宫中,取不出来。”
“老师答应了?”
“我答应了。”陆羽笙说,“因为那一年我的儿子刚满三岁,而刘晏的人说,扬州水土不好,小孩子容易夭折。”
他顿了顿,垂下了眼帘。
“我儿子活到了二十三岁。比你弟弟大一岁。”
水榭中安静下来。湖面上有风掠过,吹皱了那一池碧水。鱼线忽然沉了一下,陆羽笙却没有收竿。鱼挣脱了钩,带着饵食消失在深水中。
“这些年,我为盐铁使司画了不下百幅画。”陆羽笙继续说,“每一幅都署名吴道子、阎立本、韩干——有时是初唐的名家,有时是前朝的巨匠。这些画被卖给扬州、洛阳、长安的豪商显贵,所得的钱财,与贪污的盐税混在一起,流进了盐铁使司的私库。而那些藏在画中的数字,就是我替他们记下的暗账。”
顾临渊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多年来一直蒙在眼前的薄纱被人一把扯掉,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而狰狞。
“老师为何要将数字藏在画中?”
陆羽笙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线精光。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看懂这些数字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的弟子。”陆羽笙说,“也因为你的弟弟死了。一个会为弟弟的死而愤怒的人,才有勇气把这件事做到底。”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纸张泛黄,边角已经磨损。他将册子放在顾临渊手中。
“这是我在集雅轩这二十年记录的暗账。每一笔交易、每一幅伪作、每一个藏在画中的数字,都记在这上面。你拿回去,对照那幅画,便能看懂盐铁使司的全部秘密。”
顾临渊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字迹工整,笔笔清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老师。”他合上册子,声音有些沙哑,“这样做,您会死的。”
陆羽笙笑了一下。那是顾临渊从未在老师脸上见过的笑容——不苦涩,不悲凉,而是一种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释然。
“我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说,“从第一幅伪作落笔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回去吧,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他转过身,重新拾起那根竹竿。鱼线早已断了,但他没有收竿,只是将竿子搁在栏杆上,望着水面上层层叠叠的涟漪,不再说话。
顾临渊知道,老师不会再回答他任何问题了。他跪下来,朝那个苍老的背影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去。
走出墨庐的院门时,他忽然注意到——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几件洗好的衣服,是老仆的粗布衣衫,在风里轻轻摇晃。而陆羽笙身上的那件布袍,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领口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旧渍。
他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了。这些年来,那个老仆大概就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顾临渊攥紧了袖中的那本册子,大步走进了扬州城渐浓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回画室,而是径直去了城西的盐市。
夜已深了,盐市上的铺子都已关门落板,只有街尾那间被撬过的木板房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顾临溪的铺子,自从他死后便一直空着。但顾临渊没有走近那间铺子,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来到了一堵熟悉的墙壁前。
那是三个月前顾临溪被殴打的那间仓库的外墙。
墙壁上那道被撞出的裂缝还在,被人用几块新木板草草钉上了。顾临渊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查看那几块木板。钉子是新钉的,木板上的锯痕还很新鲜。这说明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他伸手推了推木板,发现有一块钉得并不牢固。稍稍用力,那块木板便松动了,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缝隙里面是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顾临渊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咸腥,不是霉烂,而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墨香。
新鲜的、浓郁的、尚未完全干透的墨香。
这间废弃的盐仓里,有人在写字。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缝隙。夜色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在心跳声之下,他隐约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极轻极细,像笔尖划过纸张,像一个在黑暗中一笔一画记录着什么的人。
然后那声音停了。
“谁在外面?”一个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低沉的、苍老的,但中气十足。
顾临渊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沈万舟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逃跑。他缓缓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转身离去。脚步很稳,像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他走出巷口的那一刻,攥着册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月光照在盐市的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巷口摇晃,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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