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扬州的盐价涨了三成。
告示贴在府衙门口的照壁上,墨迹未干,围观的人群已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书生朗声念给不识字的听,每念一句,人群中便炸开一阵压抑的骚动。盐铁使司的大印盖在落款处,朱红色的,像一道刚割开的伤口。
顾临溪站在人群外围,怀里揣着这个月进货的几贯铜钱,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城西盐市上经营一间巴掌大的铺面,专卖官盐。说是铺面,其实不过是一间临街的木板房,门口放一口盛盐的大缸,柜台上搁一杆磨得发亮的铜秤。每日天不亮,他便去盐铁使司指定的官仓排队领盐引,凭引换盐,再到市上散卖给寻常百姓。赚的是针尖上削铁的钱,勉强够一日三餐。
可今日告示上写得明白:从即日起,每斗盐的官价从一百二十文涨到一百五十六文。盐引的价格跟着水涨船高——这意味着他怀里那几贯钱,能换到的盐引比上个月少了整整三成。
盐引少了,盐就少了。盐少了,铺子就活不下去了。
顾临溪今年二十三岁,比兄长顾临渊小七岁。兄弟俩自幼失怙,是顾临渊一手将他拉扯大。哥哥卖画供他读书,他读了几年圣贤书,终究不是科举的料,便转而学做生意。兄弟俩性情迥异——一个沉静如水,整日埋首笔墨之间,不问世事;一个心直口快,见不得不平事。
比如现在。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顾临溪忍不住骂出了声。
旁边一个相熟的盐商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嗓音道:“别嚷嚷,你不想活了?上个月东市的王麻子当街骂了盐铁使司的人,第二日就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折了一条腿,至今还躺在医馆里下不来床。”
顾临溪咬紧牙关,把涌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挤出人群,沿淮南大街往西走。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瓷器铺、茶坊、酒肆,招牌上的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但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招牌下面的人,脸色都不好看。盐是百味之祖,盐价涨了,什么都要跟着涨。酱园子要盐腌菜,酒楼要盐做菜,连街边卖炊饼的小贩,也得往面里搁一撮盐。
整座扬州城的烟火气,都拴在这一颗颗雪白的盐粒上。
而攥着那根绳子的手,叫做盐铁使司。
顾临溪闷头走了一路,到了自家铺子门口,却见门板被人撬了。
他心头一紧,推门进去,屋子里被翻得一片狼藉。那口盛盐的大缸倒在地上,白花花的盐洒了一地,与泥土混在一起,像初雪被人践踏过了。柜台的抽屉被拉开,里面几串铜钱不翼而飞。墙上挂的账本也被扯下来,撕成两半。
顾临溪蹲下身捡起半张残页,发现撕口整齐,不像是胡乱撕扯,倒像是有人特意选出了某一页。
他翻过来细看,那页上记的是上个月经手的三笔盐引交易。买家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其中一笔,卖给了淮南节度使府后厨的采办。
这不算什么秘密。盐铁使司虽垄断盐业,但官府采办向来直接从官仓提货,极少经市面上的小铺子。偶尔买,不过是补个急缺。顾临溪这笔生意做得光明正大,账目清晰,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地方。
可偏偏是这页纸,被人撕走了。
顾临溪蹲在那片狼藉之中,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他想起上个月在盐市上听来的传闻。有人说,盐铁使司正在暗中调查那些绕过他们直接从民间采盐的官府机构,要把每一笔“不合规矩”的交易都揪出来,杀鸡儆猴。淮南节度使府的后厨采办,虽然只是个芝麻大的角色,但毕竟顶着“节度使”三个字。
倘若盐铁使司想借题发挥,拿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小商贩开刀,给节度使府一个难堪——
他不敢往下想了。
顾临溪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决定去找兄长商量。顾临渊虽不问世事,但在扬州住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或许有门路能替他问个明白,或者至少将那张被撕走的账本讨回来。
他锁好门板,拐进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叫笔市巷,因聚集了几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而得名。顾临渊的画室就在巷子深处,是一间租来的旧屋,前后两进,前面作画待客,后面起居生活。屋子虽旧,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院子里还种了一丛修竹,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气象。
可顾临溪还没走到画室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三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盐铁使司的腰牌,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冷笑。
“顾掌柜。”领头的那个开口,声音像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跟我们走一趟。”
顾临溪后退一步:“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带我走?”
“有人举报你私贩盐货、伪造盐引。”领头差役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你的账本吧?上面记着你卖给节度使府的那批盐——可那批盐的来源,你拿得出官仓的盐引来么?”
顾临溪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那张纸正是从他铺子里被撕走的那页账本。
“那批盐是我用正规盐引从官仓换的,盐引存根就在铺子里——”他忽然停住了。铺子已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存根,只怕早被人拿走了。
“铺子里没有。”差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更深了,“我们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顾临溪知道这是个局。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能替他作证。他望了一眼巷口——几个街坊远远站着,目光躲闪,没有人敢上前。在扬州城,盐铁使司要抓的人,没人敢拦。
“我跟你们走。”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但我要见我哥。”
差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领头的点了点头:“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让你见。”
他们没有带他去盐铁使司的大堂,而是将他带到了盐市旁一处偏僻的旧仓库里。
那是一间用来存放官盐的仓房,四壁透风,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堆着几口破了的盐缸,缸沿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顾临溪被推进去时,里面已等着两个人。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吏,面白无须,眼睛细长,像两颗横着放的瓜子仁。袍上绣着盐铁使司的标记——一杆秤与一块盐饼交叉,银线绣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另一个人,顾临溪不认识。那人着便服,但布料是上等的蜀锦,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绝非寻常人家。他站在官吏身后,半个身子隐在暗影里,只露出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不疾不徐地捻着指间的尘埃。
“顾临溪。”瓜子眼官吏开口了,声气软绵绵的,像没长骨头,“你可知罪?”
顾临溪昂起头:“我有什么罪?我的盐引皆合规,账目清清楚楚——”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撞在身后的盐缸上,后脑勺磕在缸沿,眼前金星乱迸。
打他的不是官吏,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壮汉。那人穿短褐,胳膊比顾临溪的大腿还粗,打完这一掌便退到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我不喜欢听人撒谎。”官吏慢条斯理地说,“你的盐引不合规。你的账目也不清楚。你私自从民间收盐,伪造盐引,冒充官盐出售,所得赃款尽入私囊。按大唐律,私盐贩子罪当杖八十,徒三年。”
顾临溪捂着脸,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发霉的稻草上。
“我没有。”他咬着牙说。
官吏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放在顾临溪面前。那是一份供状,上面已写好了全部罪行,只差一个画押。
“签字吧。”官吏说,“画了押,便是认罪态度好,本官可酌情从轻发落。不画——你那个画画的哥哥,怕是要来给你收尸了。”
顾临溪瞪着那份供状,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要的不只是我。”他的声音因嘴里含着血而含混不清,“你们想要的是节度使府的把柄。让我承认那批盐是私盐,节度使府便成了与私盐贩子勾结——你们要对付的是节度使。”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站在阴影中的人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从黑暗中浮出来。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孔,五十岁上下,鬓角微霜,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冷峻。
“你很聪明。”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古井里的回响,“可惜聪明人在这世上,总是活不长。”
他示意壮汉将顾临溪架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的案子,后日会在节度使府过堂。到时候,你只需照这份供状上的话,当着节度使的面说一遍。说完之后,我保你平安无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盐引,崭新的,墨迹未干,“这是一百张盐引,够你在扬州做三年生意。三年之后,盐价回落,没有人会记得今日之事。”
顾临溪低头看着那张盐引,又抬头看看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孔。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那人说,“你只需知道,在扬州,盐铁使司说你是私盐贩子,你就是私盐贩子;说你是良民,你就是良民。你没有第三条路。”
他将那张盐引塞进顾临溪的衣襟,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抚一条不听话的狗。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极轻,踩在稻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仓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壮汉将顾临溪扔在地上,跟着走了出去。瓜子眼官吏蹲下身,把供状铺在他面前,笔塞进他掌心。
“画押。”官吏说,“省得再吃苦头。”
顾临溪握着那支笔,指节发白。他瞪着供状上一行行自己从未做过的事,忽然想起幼时哥哥教他写字的样子。
那时他们穷得连一张纸都买不起,顾临渊便在地上铺一层细沙,用树枝一笔一画地教他。“字如其人,”哥哥说,“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
他闭上眼睛,将那支笔扔了。
“我不签。”
官吏面色骤变。他站起身,后退两步,朝门外喊了一声。壮汉又进来了,这回手里多了一根竹鞭——拇指粗细,浸过桐油,柔韧如蛇,打在人身上皮肤不开裂,但皮下的肉能被打成一团烂泥。
顾临溪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事。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年来走过的每一条巷子、认识的每一个街坊、尝过的每一口咸味。想起兄长画室里那盏彻夜不灭的油灯,想起竹子在风中摇晃的影子,想起上个月兄弟俩一起吃的那顿年夜饭——猪肉炖粉条,咸淡刚好。
然后他想到,若自己今日死在这个仓库里,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为何而死。
所以当竹鞭落下时,他没有喊疼。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仓库的墙壁撞了过去——不是为了撞死自己,而是为了撞出声音来。
那面墙是薄木板搭的,外面就是盐市的街巷。
轰的一声,木板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外面有人惊呼,有人在跑。他看见瓜子眼官吏惊慌失措地后退,看见壮汉愣在原地。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记重击落在他后脑,眼前一黑,他倒在了那堆发霉的稻草上。
仓库门被重新关上。外面,盐市上的百姓只听见一声巨响,见一间旧仓库的墙壁裂了道缝,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有人在街口站了片刻,摇摇头,走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走。
那是一个背着画囊的年轻人。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仓库门。他的手攥着画囊的带子,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是顾临渊。
他到盐市来找弟弟,却恰好看见三个差役将顾临溪推进仓库的那一幕。他看见壮汉进去,听见竹鞭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他听见弟弟那声闷在喉咙里的嘶吼,听见木板碎裂的巨响。
他全都听见了。
但他没有冲进去。
他知道冲进去的结果,不过是多一具尸体。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看客,像一个懦夫,像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背上画囊中的画笔,此刻沉重得像一把未曾开刃的刀。
仓库门终于又开了。壮汉与官吏走出来,拍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离去。又过了许久,才有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出来。担架上的人用草席裹着,一动不动。
那副担架从顾临渊眼前经过时,他看见了草席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只手。手指肿胀,满是血痕。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的手。
顾临渊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直到盐市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关门落板,直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转身往回走。脚底是青石板路,两旁是黑洞洞的铺面,头顶是一弯冷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但他的眼睛不再躲闪。那双平日总是温和而略带倦意的眼睛,此刻亮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不是仇恨。
是决心。
三日后,顾临溪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站在了淮南节度使府的大堂上,与扬州百姓一道,状告盐铁使司擅增盐价、虐民自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说话时嘴角仍在渗血。但他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将该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了出来。
案子判了。百姓败诉。
顾临溪在判决后的第三日,死在了城南陋巷之中。
临死前,他攥着兄长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顾临渊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听见了两个字。
“画……”
后面的话被一口涌上来的血堵住了。顾临溪的手从兄长掌心里滑落,垂在铺着草席的床沿上。
顾临渊在那张床前坐了一整夜。天光渐亮时,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丛修竹在晨风中摇晃。
竹子还活着。人已经不在了。
三日后的黄昏,画商沈万舟敲开了顾临渊画室的门。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画轴,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顾先生,久仰大名。”他说,“在下有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想请先生临摹一幅。价钱好商量。”
顾临渊看着那卷画轴,沉默了很久。
院中的竹影在夕阳下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他的脸上。他想起弟弟临死前没能说完的那句话,想起那只从草席缝隙里垂下来的、满是血痕的手,想起三个月里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请进。”他说,“我们谈谈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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