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东的黎明来得迟缓,像一方被水浸透的旧绢,灰蒙蒙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画案上那方端砚的边缘。
笔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这是画师顾临渊每日晨起后的第一件事——净手、研墨、铺纸。二十年来风雨无阻,比寺院里的晨钟更准时。他常说,墨是活的,若不等它醒透便落笔,画出来的东西便没有魂。
可今日,那方端砚里的墨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像是被遗忘了一整夜。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画商沈万舟的贴身仆从赵四。
他按约定时辰来取那幅《江天楼阁图》的临本,敲了三遍门无人应答,便绕到后院,从柴房的矮窗往里探了一眼。画室的门虚掩着,顾临渊伏在画案上,像是睡着了。
赵四叫了两声“顾先生”,没有回应。他推门进去,走到近前,才看清顾临渊的面色——白得像是宣纸上敷的那层蛤粉,嘴唇却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青色。
他伸出手,碰了碰顾临渊的肩膀。
凉的。
赵四的惊叫声惊动了整条巷子。不到半个时辰,扬州府的差役便围了这间小小的画室。仵作老周提着木箱走进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伸长了脖子的街坊。他皱着眉将闲人驱散,关上房门,这才在画案旁蹲下身子。
顾临渊的姿势很奇怪。他并非仰倒,亦非侧伏,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右手还握着一支狼毫小笔,笔尖搁在画纸上,留下了一个未完的墨点。仿佛他只是画到一半累了,想歇一歇,便再没有醒过来。
画案上摊开的,是一幅尚未完成的长卷。
老周做了二十年的仵作,见过上吊的舌头、溺水的浮尸、刀伤的骨裂,却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死法。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连面部肌肉都是松弛的。他翻开顾临渊的眼皮,瞳孔已经涣散,但眼白上隐约有几丝暗红色的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
“怪事。”老周自言自语。
他注意到笔洗里的水。那是一池浓黑的墨汁,黏稠得几乎化不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松烟墨的苦杏仁味。老周皱了皱眉,用银针探入墨汁,取出来时,针尖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霜状物。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那支银针用布包好,塞进了袖中。
沈万舟赶到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蹀躞带,看起来是个体面的生意人。但他跨进画室门槛的瞬间,脸色变了——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恼恨。
“顾先生他……”沈万舟的声音有些发干,“怎么会这样?”
赵四战战兢兢地说了一遍经过。沈万舟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画案上那幅未完的长卷。他走到画案前,俯身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那幅画画的是一座临江的楼阁,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江水以淡墨层层渲染,波纹细腻得几乎能听见涛声。但画中空无一人,楼阁的窗户全都紧闭着,整幅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这幅画……”沈万舟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画卷,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微微颤抖。因为他看到了画卷左下角的一组墨迹——那不是画的一部分,而是一行极小的字,几乎与画中的水纹融为一体。若非他常年经手书画,绝无可能注意到。
那些字写着:“盐铁使司,贪墨如山。”
沈万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差一点撞翻了身后的笔架。
“沈掌柜?”差役头目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无事。”沈万舟稳住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见故人猝然离世,一时难以自持。这幅画是顾先生的遗作,我想将它买下,好生装裱,也算是全了我们相交一场的情谊。”
差役头目正要说话,老周却突然开了口。
“这画暂时动不得。”老周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顾先生的死因未明,这画室里的一切都是证物。沈掌柜若要取画,且等知府大人断了案再说。”
沈万舟看向老周,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便恢复了商人惯有的和气。“仵作说得是,是在下唐突了。”
他在画室里又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卷轴、墙上挂的临摹稿、角落里堆的旧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拱了拱手,带着赵四匆匆离去。
老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从袖中取出那支银针,又看了一遍针尖上的灰白霜迹。他蹲下身,再次凑近顾临渊的面庞,用两根手指轻轻撑开死者的眼皮。
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画案上那幅未完的《江天楼阁图》。
老周顺着死者的目光看去。画卷的右下角,江水的尽头,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形状像是一只孤零零的水鸟。但若仔细看,那并非什么水鸟,而是一个人形——一个身着官袍、头戴幞头的人影,正从楼阁的侧门匆匆离去。
他的身后,楼阁的窗户缝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你在看什么呢?”老周对着那双再也不会眨动的眼睛,轻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画室里静得出奇。墙角的漏壶一滴一滴地落着水,像是这座古城缓慢的心跳。阳光渐渐挪移到画案上,照在那方凝了皮的端砚上。墨的表面已经彻底干涸,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
老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认识顾临渊,准确地说,他见过顾临渊的胞弟。那个叫顾临溪的年轻人,三个月前在盐市上被盐铁吏卒当街殴伤,抬进医馆的时候,脊背上的皮肉翻卷,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老周当时去验过伤,那份验状后来被送进了淮南节度使府,作为扬州百姓状告盐铁使司的证据之一。
案子判了。百姓败诉。
顾临溪在判决后的第三天,死在了城南的陋巷里。据说临死之前,他一直在喊他兄长的名字。
而今天,他的兄长也死了。死在画案前,死在他尚未完成的画作之前,死状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老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江天楼阁图》上。楼阁静默,江水流淌,那个官袍人影已经消失在画卷的尽头。但楼阁窗户缝里的那一点微光,却仿佛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紧闭的楼阁内部,无声地燃烧。
他忽然意识到,那道光并非画出来的。那是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个位置,与画中的窗缝重合在了一起。
光与墨,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老周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因为久蹲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将银针包好,重新塞入袖中,然后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街坊们还在等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说是顾先生思念亡弟,忧伤过度;有人说是他临摹吴道子的真迹,走了心神;还有人说,这间画室里不干净,从前就闹过鬼。
老周没有理会那些猜测。他只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阴下来了。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淡墨。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在扬州城的街巷间回荡。
他想起顾临渊生前说过的那句话——墨是活的。
如果墨真的是活的,那么此刻,在这间寂静的画室里,在那方干涸的端砚上,在那幅未完的画卷中,它一定在诉说着什么。
只是需要有人去读。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画室。顾临渊仍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像一尊无声的塑像。阳光已经移开了画案,那扇紧闭的楼阁窗户里的光消失了,画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老周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燃烧,便不会轻易熄灭。
他关上了房门,对守在门口的差役说:“去禀告知府大人,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差役问:“怎么个不简单法?”
老周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紧了袖中那支银针,大步走进了扬州城午后的街巷。他的身后,顾临渊的画室在阴云下静默伫立,如同一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墨,等待着被重新研磨的那一刻。
而那幅《江天楼阁图》上,江水的尽头,那个官袍人影消失的方向,一行极淡的墨迹正缓缓浮现——
那不是什么人影,那是一个签名。一个隐藏在万丈江水之中的、属于亡者的名字。
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画案的宣纸。未完的画卷微微卷起一角,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另一张纸。那是一张空白的信笺,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若读到此处,便是我已死了。”
墨迹犹新。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