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笙的那本册子,顾临渊用了整整两天两夜才读完。
不是读不完,而是每读几页,就不得不停下来。册子里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画像是用尺子量过,但记录的内容却让人血往上涌。从大历元年到如今,四年间,经由集雅轩卖出的伪作共计一百三十七幅,每一幅都对应着一笔赃款的流向。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泛黄的纸页上,像是无数只从墨池里爬出来的蚂蚁,沿着纸面的纹理钻进他的眼睛,又从眼睛钻进他的脑子里,日夜啃噬,不得安宁。
他将册子上的数字与《地狱变相图》中隐藏的密码逐一对照,每印证一笔,便用朱笔在旁边画一个圈。两天下来,册子上已是红痕累累,像一纸染血的供状。
然而,真正的发现发生在第三日的深夜。
那一夜,顾临渊核对到册子后半部分的一笔记录——大历三年九月,盐铁使司将八千斗官盐以“损耗”之名从账面上抹去,实际转卖给了扬州三家粮商,得钱六十万,分文未入官库。陆羽笙在记录这笔交易时,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到此处手抖了。而在那行数字的下方,他用极淡的墨迹写了一行小字,若不凑近细看,几乎以为是纸张本身的褶皱。
那行字写的是:“此盐何去?”
四个字,一个问号。顾临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陆羽笙记录暗账二十年,向来冷静克制,从不在账册中写下任何个人情绪。这四个字出现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像是一块墓碑上忽然刻了一句活人的话。
他翻到下一页,又发现了一行淡墨小字:“八千斗,一人一口,可活多少人?”
再翻一页:“刘晏知之否?”
再翻一页:“吾儿病重,无钱买盐。”
顾临渊的手停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陆羽笙给他的这本册子,不仅仅是一本暗账。它还是一本日记——一本用淡墨写在数字缝隙里的、记录了一个父亲二十年心路历程的日记。那些淡墨字迹散布在整本册子的角角落落,有的只有三五个字,有的长达半页。它们被掩盖在密密麻麻的暗账数字之下,像一条暗河在厚厚的冰层下无声流淌。
他花了整个后半夜,将册子中所有的淡墨字迹逐一抄录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当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时,一个比盐铁贪墨更令人窒息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二十年前,陆羽笙的儿子三岁,生了一场大病。大夫开了药方,其中一味药需要用盐炒制。但那一年的盐价,被盐铁使司一纸令下翻了一倍。陆羽笙买不起盐,只能看着儿子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就在那时,盐铁使刘晏的人找上门来,开出了条件——替他仿一幅吴道子的画,便给陆家送一年的官盐。
陆羽笙答应了。儿子活了下来。
但那只是一个开始。一年之后,刘晏的人再次登门,这次不是请,而是逼。他们说,陆羽笙仿作吴道子的事,已经记录在案。若他不肯继续合作,此事便会公之于众——一个画坛泰斗,从此身败名裂。陆羽笙屈服了。从那以后,他成了集雅轩幕后的首席伪作画师,二十年画了百余幅画,每一幅都被署上前朝大师的名字,卖往天南海北。
而他每一次落笔,都在画中藏下一组数字。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留下证据。他用二十年时间,编织了一张看似完美无缺的网,等着有一天有人能顺着那些数字,找到这张网的源头。
但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一天。他的儿子二十三岁那年,再次病倒。这一回,盐价已经不是翻一倍的问题——大历年间的盐价涨了又涨,一斗盐的价钱够寻常人家吃一个月的米。陆羽笙虽然为盐铁使司画了二十年画,但所得的报酬不过是每月几斗盐,外加一个“不揭发”的承诺。他的儿子在病榻上躺了三个月,终于死在了去年冬天。
顾临渊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淡墨字迹,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完的:
“吾儿已死,吾亦无惧。后来者,珍重。”
他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感觉到纸页间透出的一种微凉的触感,像一个死者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笔市巷沉在深沉的夜色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像是这座古城在梦魇中发出的呓语。
顾临渊站起身来,走到院中。那一丛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想起弟弟最后一次来画室时,就站在那丛竹子下面,笑嘻嘻地说:“哥,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你换个有院子的宅子,让你在院子里种一大片竹子,想画多少画就画多少画。”
那时候他正在临摹一幅山水,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他想抬头,却已经没人可看了。
天亮之后,顾临渊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去衙门,没有去找节度使,而是背起画囊,出了笔市巷,朝城北走去。
集雅轩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满口石雕的獠牙。顾临渊没有通报,径直推门而入。门房认得他是沈万舟的座上宾,没有阻拦。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他走进了集雅轩的深处。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三进院落的最深处,隐藏着一间巨大的画室。画室的天窗开在屋顶正中,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照在十余张并列的画案上。每张画案前都坐着一名画师,年龄各异,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有尚未及冠的少年。他们埋头作画,神情专注,对顾临渊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笔下的那张纸。
顾临渊的目光从画案上扫过。有人正在临摹阎立本的《步辇图》,有人在仿韩干的《照夜白》,有人在描李思训的金碧山水。每一幅都是伪作,每一幅都足以乱真。而在每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作中,顾临渊都看到了那些隐藏的数字——那些画师们在临摹的过程中,无声地将一组组密码织入画面的纹理之中。
他的目光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张画案上。那张画案比其他的都要大,上面铺着一张六尺整宣,画的是《江天楼阁图》。画案前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脊背微驼,握笔的手瘦骨嶙峋,但笔下的线条却依旧苍劲有力。他正在画楼阁的最后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半开着,里面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顾临渊认出了那只手。那是他少年时在墨庐的庭院里看了无数次的手。
“老师。”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巨大的画室中回荡。
陆羽笙没有回头。他画完了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日会来。
“你来了。”他说,“比我预想的早了几日。”
“老师为何还在这里?”顾临渊问,“您给了我册子,不怕沈万舟知道?”
陆羽笙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不在别处。我在这间画室里待了二十年,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他们需要我画画,我需要他们给我盐。这是一种交易,也是一种囚禁。”
他站起身,走到顾临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曾经教他执笔的手,如今轻得像一片枯叶。
“你今日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我。”陆羽笙说,“你另有所图。”
顾临渊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后来者,珍重”的字迹,问道:“老师,册子上的那些淡墨字迹,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看过?”
陆羽笙沉默了片刻。
“沈万舟看过前几页。”他说,“但他只看数字,不看字。在他看来,那些淡墨字迹不过是一个老画师的梦呓,不值一提。”
“那刘晏呢?”
“刘晏不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陆羽笙说,“但他知道画中的密码。每一幅伪作售出之前,都会有人检查画面,确保密码无误。那些检查的人,都是刘晏的心腹。”
顾临渊将册子重新收入怀中,然后从画囊里取出一幅画卷——那是他临摹的《地狱变相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所有的隐藏密码。他将画卷在陆羽笙面前展开。
“老师,请看。”
陆羽笙低头看去。画面上的阎罗殿依旧狰狞可怖,鬼卒依旧凶神恶煞,但那些被朱砂圈出的数字,像是无数条烧红的锁链,将它们牢牢缚住。整幅画在他的注视下,仿佛忽然活了过来——刀山上的火焰在燃烧,油锅中的沸油在翻滚,而那些被锁链缚住的鬼卒,正在拼命地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
陆羽笙看了很久。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二十年来的愤怒、屈辱、隐忍、绝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了他的眼眶。
“你做到了。”他的声音沙哑,“二十年了,终于有人看懂了。”
顾临渊收起画卷,环顾四周。画室里的其他画师依旧埋头作画,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说话。他们是这座画室的囚徒,是盐铁使司豢养的画奴。而他的老师陆羽笙,是其中关得最久、也被驯得最驯服的那一个。
“老师,我想再进一次密室。”顾临渊说。
陆羽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密室是集雅轩存放核心账册和重要伪作的地方,只有沈万舟和极少数心腹才能进入。陆羽笙虽然在集雅轩画了二十年画,也只在沈万舟的陪同下进去过一次。那一次,他在密室中看到了一本名册——长安城中所有收受过盐铁使司贿赂的高官,名字全在上面。
“你想做什么?”陆羽笙问。
“您留给我的册子,只有暗账。要扳倒刘晏,还需要一本花名册。”顾临渊说,“那本名册,就在密室里。”
陆羽笙看着他,老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年轻的光。那是二十年前那个笔惊江淮的天才画师才有的眼神——倔强、孤傲、不惧一切。
“你变了。”陆羽笙说,“从前的你,不会做这么冒险的事。”
“从前的我,也没有死过一个弟弟。”顾临渊说。
陆羽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去,重新坐在画案前,拿起那支搁在笔架上的画笔,继续画他未完的《江天楼阁图》。但这一次,他画的不是楼阁的窗户,而是楼阁的大门。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在他的笔下,缓缓打开了。
门外的世界,是一片空白。
“三日后。”陆羽笙头也不回地说,“沈万舟会去瓜洲渡口接一批从长安来的新画。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顾临渊知道,再多说一句都是多余。他朝老师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画室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陆羽笙的声音。
“临渊。”
他回过头。陆羽笙依旧背对着他,手中的画笔在宣纸上缓缓移动。
“记住一件事。”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叶,“密室里的东西,你只需看一眼,便再也不能当作从未看过。你确定自己做好了准备?”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
“我早已身在局中。”
三日后,沈万舟果然离开了集雅轩,带着一队伙计往瓜洲渡口去了。天色将暗时,集雅轩中的人渐渐少了。画师们陆续收拾笔墨,被管事领往后院的宿处。顾临渊在巷口的茶楼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见最后一盏灯也在前厅熄灭,才起身朝集雅轩的后门走去。
后门的锁是老式的铜簧锁,不难开。他用一根细铁钩探入锁孔,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听见“咔嗒”一声。门开了。
密室藏在画室的地面之下,入口是一块可以活动的青石板。顾临渊按照陆羽笙的描述,找到了藏在画案底部的机关——一个刻在案腿内侧的暗槽,手指探入,摸到一根铁质的拉环。他用力一拉,青石板无声地滑开了,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一股潮湿而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涌出,夹杂着纸张和墨汁的气味。
他点燃随身携带的蜡烛,一步步走下石阶。密室的面积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四壁都是石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他手中的这一点光亮。密室正中放着一张铁皮柜子,柜门虚掩,锁已被打开——大概是沈万舟走得匆忙,没有仔细锁好。
顾临渊拉开柜门。柜子里摆着一摞账册和几卷画轴。他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第一页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盐铁使司与长安朝臣的往来账目,每一笔贿赂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甚至连收钱人的亲笔画押都贴在旁边。
他的手指顺着名册往下移,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李衡。
这个名字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分利两成,每季一结。”
顾临渊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他继续往下翻,发现李衡的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从大历元年至今,李衡经手的贿赂多达十六笔,总金额超过两百万钱。而在大历三年的条目中,有一条标注格外刺眼——“扬州刺史李昭德弹劾案,李衡协助平息,赏金十五万。”
李昭德。那是三年前上疏弹劾刘晏贪墨、在府中暴病身亡的扬州刺史。原来,那个将弹劾案压下去的人,就是奉旨前来调查的御史李衡。
顾临渊合上账册,将它塞入怀中。然后他翻开了另一本账册,再翻一本,又翻一本,将每一本都匆匆浏览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知道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半。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忽然被柜子最深处的一卷画轴吸引了。那卷画轴的装裱与其他画轴不同,用的是明黄色的锦缎——那是只有皇宫内府才能使用的颜色。
他伸手取过那卷画轴,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画面上画的是《江天楼阁图》。但与他老师正在画的那幅不同,这幅画已经完成了。楼阁巍峨,江水浩渺,画面正中央的楼阁顶层,一个身着紫袍的人物正凭栏而望。那人的面目画得极为精细,眉目清晰可辨——是当朝宰相元载。
而在元载的身后,楼阁的窗户全都敞开着。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正在数钱的人影。那些人影的衣袍上,分别绣着盐铁使司、度支使、转运使的标记。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题跋:“盐铁之利,天下共之。大历三年秋,元载题。”
顾临渊知道,这幅画若是落入任何人手中,都将是一场地震。而当朝的宰相元载,正是盐铁使刘晏最大的靠山。
他把画卷好,连同几本最关键的账册一起塞进画囊。蜡烛只剩下最后一小截了,蜡油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一个水泡。他没有在意,转身便朝石阶走去。
就在他跨上第一级台阶时,头顶的青石板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石板合上了。紧接着,是机关锁死的声音——咔,咔,咔,三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然后,上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的,苍老的,中气十足的。
“顾先生,你不该来的。”
是沈万舟。
“我没有去瓜洲。”沈万舟的声音从石板的缝隙里传下来,不紧不慢,像是在与一个老朋友聊天,“我在巷口等了一整天,就等着你自投罗网。你那位老师,我暂且不动他——毕竟他还能画画。但你——你今夜之后,会与你的弟弟重逢。”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站在石阶上,仰头看着那扇将他与世隔绝的石板。蜡烛在他手中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密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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