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镜像回路

陈牧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睡觉,也不敢睡。每隔一个小时手机闹钟就会响一次,他按掉闹钟,站起来走两圈,用冷水洗脸,然后重新坐到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暗网论坛的后台管理面板、比特币钱包的交易流水、还有一个实时监控程序——他给自己装的。程序通过笔记本电脑的前置摄像头每隔三十秒拍一张照片,上传到云端,如果拍到他在键盘上打字,会自动记录屏幕画面。

他要把另一个人格抓个现行。

凌晨三点十二分。手机闹钟响了第十一次。陈牧按掉闹钟,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时发现监控程序弹出了一条红色警告:检测到键盘输入活动。

他放下水杯,点开警告详情。屏幕上显示了一段录屏,时长四十七秒。画面里他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打出了一长串陈牧完全看不懂的代码。代码不长,大约两百多个字符,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编程语言——不,不是从未见过。他放大录屏仔细辨认,发现那是Lisp语言的一个古老方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已经被淘汰了。

他从来没有学过Lisp。

但录屏里的那双手,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像是一个用了Lisp几十年的老程序员。四十七秒后,代码输入完毕,屏幕弹出了一个执行成功的提示框,然后录屏中断——因为“他”发现了监控程序。录屏的最后几帧画面里,“他”的脸凑近了摄像头,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话。陈牧把画面放大,读取唇语。

“不要监视我。”

陈牧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立刻检查了云端的备份文件,发现那四十七秒的录屏还在,但录屏之后的三十秒——也就是“他”发现被监视之后的那段时间——所有备份都被删除了,删除命令用的是他自己的管理员密码。更诡异的是,删除记录显示操作时间在十分钟之前,而那时候陈牧正清醒地坐在厨房里喝水。

这意味着“他”可以不通过陈牧的主人格,独立控制身体的行为。甚至在陈牧清醒的时候,“他”也能在意识的某个夹层里保持活跃,像一个藏在阁楼里的人,静静地等待夜深人静再下楼。

陈牧重新打开暗网论坛后台。用户列表里多出了第五个账户。

账户ID叫“渭南令”,注册时间就在刚才那消失的三十秒之内。账户的注册邮箱是一个华庭地产的公司邮箱,登录IP地址定位在新茂大厦。账户权限被设置为“被告”,状态栏里标注着一行小字:等待传唤。

“他”把魏南拉进了论坛。不,不是拉进来的,是绑进来的。陈牧查看了这个账户的创建日志,发现是用一段脚本远程注入的——那段Lisp代码。它在华庭地产的企业服务器上开了一个隐蔽的后门,然后把魏南的工作邮箱绑定到了“奉先县公堂”的用户系统里。从现在开始,魏南会收到论坛发出的每一条通知。他会被迫观看每一张已经完成的夺佃券,每一个“结案”印章的加盖,每一个被告栏里新增的名字。而他自己就是被告栏里最后那个名字。

陈牧关掉后台,打开浏览器,搜索“大历二年 奉先县”。搜索结果的第一页和往常一样,全是学术论文和历史论坛的链接。他往下翻,翻到第七页,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条目。那是一个个人博客,域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博客名称叫“夺佃录”。他点进去,页面加载得很慢,最后出现的是一片漆黑,黑色背景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卷,第四张,传符已收。下一位,随身符。”

下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新茂大厦的正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打了一半马赛克,但剩下的数字足以让认识的人辨认——那是魏南的座驾。照片里,大厦二十六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照片的拍摄角度在对面一栋楼的楼顶,距离超过三百米。拍摄者使用的是高倍长焦镜头,而且对魏南的作息习惯十分了解——这个时间点,他刚结束一个应酬回到办公室,习惯站在窗前喝一杯醒酒茶。

陈牧退出博客,清了浏览记录,然后给方砚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方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烦躁:“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凌晨四点。”陈牧说,“你打开电脑,搜一个叫‘夺佃录’的博客。新茂大厦的监视照片已经被人贴上网了,拍摄时间应该就在今天晚上。”

电话那头传来被褥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敲键盘的声响。过了半分钟,方砚的声音变得完全清醒了:“这张照片是公开的?谁拍的?谁发的?”

“我不知道。但如果这张照片和夺佃券有关,下一个目标就是魏南。拍摄者已经选好了狙击位置——对面那栋楼的楼顶,视野开阔,距离适中,专业级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内。”

方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队里没有魏南被威胁的报案记录。”

“因为他可能还不知道。但很快就要知道了。你记不记得张继和宋明被杀之前,都收到了某种‘符’作为警告?张继收到了鱼符,宋明收到了传符。按照唐代的符节制度,第三种符叫随身符——发给执行最终判决的人,类似于古代的行刑令。随身符一旦发出,意味着审判已经结束,只剩下执行。”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复刻唐代的符节制度来杀人?”

“不是复刻。”陈牧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是继承。他把这当成一种传统,一种一千两百年前就该完成但被中断的执法程序。他在替唐代的京兆府,完成一场迟到的执行。”

电话那头,方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认识陈牧这么多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不是一个技术人员在分析案情,而是一个信众在解释教义。

“老陈,”方砚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我明天安排你去心理科做一个全面评估。司法精神鉴定要走流程,可能需要几天。但心理科的医生可以先看看。你对这个案子太投入了,投入到你已经开始用案犯的逻辑来思考问题了。这不好。”

“我知道不好。”陈牧说,“但我停不下来。”

他挂断电话,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夺佃录”博客又更新了一条内容。这次是一段文字,没有图片:

“骧之诉奕,始于大历二年秋。今千载已过,骨朽名存。后人不肖,唯以此道续先祖之志。随身符将发,望被告知悉。”

陈牧盯着屏幕上的“后人不肖”四个字,想起了祖父晚年时常念叨的那句话——“此田臣祖、臣父之所治也”。祖父念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不是怀念,而是愤恨。那种愤恨藏得很深,藏在学术考证的字里行间,藏在每一个标注的夹缝里,藏在那本线装册子最后一页的字迹里。祖父不是旁观者,祖父是当事人。他不是在研究一桩唐代案件,他是在替自己的家族写一份跨越千年的诉状。而这份诉状的最后一页,现在由他的孙子来完成。

不,不是“他”的孙子。是“他们”的孙子。主人格和次人格共同的孙子。白天那个泡速溶咖啡、躲出租屋的陈牧,和深夜那个写Lisp代码、发布悬赏令的“奉先民”,都是陈家的后人。一个在逃避,一个在执行。逃避的那个在明处,执行的那个在暗处。就像一千两百年前的王骧,白天跪在公堂上喊冤,夜里在废墟前攥紧拳头。

陈牧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变成另一个人。但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点一点淹没他的意识。他拼命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视线里变得模糊,然后弯曲,然后组成一个形状——一个篆书的“骧”字。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在刚才他短暂睡着的那几分钟里。

消息来自暗网论坛的私信系统,发件人是“渭南令”。

“你是谁?为什么我的电脑上一直弹出这个论坛的通知?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魏南发来的。他不知道自己的企业邮箱已经被绑进了论坛系统,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操作都会被记录在“被告”档案里,不知道这场针对他的审判从半年前就已经启动,而他只是刚刚发现自己站在被告席上。

陈牧没有回复。但他看到了论坛后台自动生成的阅读回执——这条私信已被另一个用户查看了。查看者的ID,是“奉先民”。

而回执时间,就在刚才他短暂睡着的三分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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