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住在城西大学家属区六楼已经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他博士毕业留校,分到这间六十平米的周转房。当时的家属区还住满了人,楼下花坛里种着月季,傍晚总有老教授牵着狗散步,孩子们在健身器材上荡秋千。后来学校搬到了新校区,老家属区被卖给了开发商,住户一家一家地搬走,月季枯死了,健身器材锈成了铁疙瘩,连路灯都不亮了。
只有李远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父母生前住在城东那栋被华庭地产强拆的老楼里。母亲有严重的心脏病,拆迁队断水断电的那个晚上,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找药瓶,摔倒在客厅地板上,再也没起来。父亲撑了半年,在一次次信访无果后,一个人坐在已经变成废墟的老楼前,喝了一整瓶农药。
那一年李远三十二岁。他去派出所报案,去法院递诉状,去信访办门口排队,去所有他能想到的部门门口站着。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证据不足,正在调查,请耐心等待。
等了三年,等来的不是公道,而是一张法院传票——华庭地产起诉他侵犯名誉权,索赔五十万。因为他在网上写了一篇帖子,把母亲死亡当晚的时间线和华庭断水断电的时间线做了对照。
官司打了两年,李远卖了父母的房子,卖了车,最后连那间六十平米的周转房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他赢了官司——法院认定他帖子里说的都是事实,不构成诽谤。但华庭地产上诉,案子拖到现在还没结。
五十万。他一个月工资七千二,不吃不喝要还六年。
这些事陈牧不知道。老魏也不知道。方砚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李远是一个在网上发帖的维权者,一个偏执的、孤僻的大学讲师,一个可能在暗网上买凶杀人的嫌疑人。他们不知道他枕头下面压着一张母亲的旧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是母亲下葬那天。他们也不知道他每天睡前都要把那个日期念三遍,不是怕忘,是怕自己有一天会原谅。
李远从公安局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方砚讯问了他四个小时,翻来覆去问同样的问题:你认不认识张继?你知不知道暗网论坛?你半年前为什么定制鱼符?你和陈牧什么关系?笔迹鉴定为什么跟你的笔迹相似?
李远全部否认。他知道自己回答得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方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就放他走了。
回家的路上,李远拐进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剪刀。
回到家,他关上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他过去几年收集的全部资料——华庭地产的工商档案、魏南的个人履历、每一个拆迁项目的批文复印件、每一次信访的回复函。还有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从来不敢打开看。
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口袋里装着农药瓶的盖子,还有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讣告,讣告下用圆珠笔颤抖地写着:儿子,别学你爹,学你爹没出息。
李远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握剪刀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剪开了包裹的绳子。衣服还在,药瓶盖子还在,讣告还在。但衣服的内衬被人拆开过,里面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新的,不是父亲的遗物。
上面用他熟悉的笔迹写着:他们不给你公道,我给你。
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陈牧的祖父查到了真相。王奕的后人就在本市。名叫魏南。你要不要看看证据?
李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一个暗网网址和一串登录密码。
他死死盯着那个网址,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父亲去世后他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包裹。是谁能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把纸条放进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门口。门锁没有破坏痕迹,窗户也关得好好的。唯一的解释是,放纸条的人拥有他家的钥匙。
或者,放纸条的人就是他自己,在他不记得的时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远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着桌角慢慢坐下,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半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天下着雨,他坐在书桌前写一篇关于唐代土地制度的论文,写到半夜忽然停电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倒影里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分明在说什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句:你是谁?
倒影没有回答,只是笑了。
然后屏幕黑了。李远失去了意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论文写了三万多字。他不记得自己写过那些文字,但每一个字都是他的笔迹,每一个论点都和他的研究方向完全吻合。只有最后一段不太对劲——那段里突然插入了一段关于复仇的论述,用文言文写的,引用了《礼记》里的话: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在无意识状态下写的,没有多想。现在看到这张纸条,那晚的所有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倒影里的那个笑容,不是他的笑容。那个笑里面有一种他永远不会有的东西——冷。
李远打开电脑,输入纸条上的暗网网址。Tor浏览器加载了很久,屏幕暗了一下,然后亮起来。一个漆黑的页面上,浮现出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章是篆书,四个字:奉先公堂。
页面中央是一排已经发布的悬赏令。每一则悬赏的格式都完全一样:上方是目标的照片和详细资料,中间是用文言文写的“罪状”,下方是一个比特币钱包地址和截止日期。已经完成的三则悬赏旁边,都盖了一个“结案”字样的红色印章。
李远滚动鼠标,看到第一则悬赏的目标——张继。罪状里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率众强拆东城旧楼,断水断电,致一老妪猝死。罪同夺佃害命,依律当诛。”第二则的目标是宋明,罪状里写着:“身为律师,助纣为虐,伪造拆迁协议,欺瞒法庭,致多户流离失所。罪同伪契夺产,依律当诛。”
李远的手停在鼠标上。宋明的悬赏状态显示着“执行中”,发布日期是一个月前。按照方砚的说法,宋明是在昨天被杀的。也就是说,这个雇主发布悬赏后一个月,杀手才接单。或者另一种可能——雇主发布悬赏的时间,恰好和杀手完成猎杀的时间完美配合。
他点开雇主“奉先民”的个人资料页面。页面上没有任何头像和个人信息,只有一个ID和一段自述。自述写的是:“大历二年,渭南令王奕夺王骧佃田十顷。骧告于京兆府,胜诉。次年,奕遣人纵火,焚骧草屋,骧女年七岁,未能出。史书不载,唯陈氏家藏孤本存证。今王奕后人业已发迹,而骧后犹居陋巷。公道未伸,吾不敢死。”
李远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写这段话的人,不是在复述历史,而是在陈述自己的身份——“骧后”。王骧的后人。
他忽然想起陈牧今天在阅览室里说的那句话:“你们陈家,就是王骧的后人。”
所以“奉先民”就是陈牧?但陈牧在阅览室里的反应不像是演的。他那种错愕、恐惧、愤怒是装不出来的。如果一个演技能达到那种程度,那这个人就不该当黑客,该去拿奥斯卡。
除非——陈牧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在暗网上发布了这些悬赏,不知道自己从祖父那里继承了复仇的执念,不知道自己在深夜里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人格分裂成两个,一个是退休后躲在小出租屋里喝速溶咖啡的落魄黑客,另一个是在暗网上冷静布局连环猎杀的复仇者。
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天已经全黑了,家属区里只有三两盏灯亮着,其中一盏是他自己家的。对面的楼房黑洞洞的,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在母亲去世后的那半年里,父亲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李远形容不出来,直到今天,他读到“奉先民”自述里的最后四个字时,忽然找到了准确的词汇——吾不敢死。
不是不想死。是不敢死。因为在公道来临之前,死了就输了。
李远转身,回到电脑前。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私信通知。发信人ID是“奉先民”。
私信内容很短:李先生,你父母的公道,我可以给你。下一张夺佃券的目标是华庭地产的征迁部主管刘大宏。他当年亲自带人拆了你父母的房子。如果你愿意,这张夺佃券由你来写。
李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他想起母亲躺在殡仪馆的样子,想起父亲坐在废墟前喝农药的背影,想起那个蓝色塑料瓶盖被他从父亲僵硬的手里掰出来时发出的声响。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他打出了一个字:好。
但发送键还没有按下,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冰箱的嗡鸣声消失,电脑的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切换到了电池供电模式。又停电了。和半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李远看向屏幕,借着微弱的背光看见了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分明在说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问“你是谁”。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张脸上的嘴唇说的是:你终于来了。
李远闭上眼睛,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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