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大学的古籍阅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前挂着一块掉了漆的铜牌,上面“特藏室”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陈牧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想提前看看环境,但推开门才发现,李远已经到了。
李远坐在阅览室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大开本的唐代地图集,手边放着一个灰色的保温杯。他看见陈牧进来,点了点头,像是见到一个早就约好的老朋友。
“这本书不好找,”李远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陈牧坐下,“1978年初版,全国只印了三千册,大部分都被图书馆收走了,流到市面上的不超过两百本。你能找到,不容易。”
“祖父留下的。”陈牧把书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推过去。
李远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扉页的藏书章上。那枚印章是祖父自己刻的,篆书“陈氏家藏”四个字,刀法老到,印泥的颜色经过几十年已经变成了暗红。李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本书吗?”李远问。
“因为你在研究唐代的土地制度。”
“不对。”李远摇了摇头,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平铺在桌上。里面是厚厚一叠复印的资料,有《册府元龟》的片段,有敦煌出土的唐代田契残卷,还有几篇现代学者的考证文章。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所有资料的空白处,都被人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和陈牧在祖父册子上看到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陈牧的声音发紧。
“我也想知道。”李远把文件夹转过来,让陈牧看得更清楚,“这些资料是我过去一年里从各个渠道收集的。每次我拿到一份新的资料,第二天早上醒来,上面就会多出这些批注。最开始我以为是房东进了我房间,换了锁,装了摄像头,什么都没有拍到。后来我发现,这些批注的内容越来越专业,很多涉及唐代田制的细节,连我自己都写不出来。”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条批注念道:“佃户对官田的占有权在均田制下具有准物权性质,县令擅夺构成侵权。此论与二十世纪民法中占有保护之理念如出一辙。”
“这是法律术语,”陈牧说,“一个唐代佃户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对。但写出这句话的人,显然同时精通唐代田制和现代民法。”李远看着陈牧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我查过这个批注笔迹的来历,它和你祖父出版的那本《大历二年奉先县夺佃案考》里的批注笔迹,是同一个人的。也就是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收到的批注,和你家藏书上的批注,来自同一只手。”
陈牧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爬上来。他想起自己那本册子里凭空多出的那行字,想起书房电脑在深夜自动亮起的屏幕,想起那句“祖父,孙儿在”。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正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
“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要一本书吧。”陈牧说。
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牧面前。
“三天前,我在我家门缝下面发现了这个。”
陈牧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画面里是一栋正在燃烧的房子,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和批注上的完全一样:大历三年春,渭南令王奕遣人纵火,焚王骧草屋。骧女年七岁,未能出。
陈牧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照片里的那栋房子。他认得那个门楼,认得门楼前的两棵槐树,认得槐树下的石凳。那是他老家的房子,三十年前祖父带着他坐在那个石凳上乘凉,给他讲夺佃案的故事。那栋房子在他十岁那年被一场大火烧毁了。父母说是电线老化引起的火灾,他信了很多年。
“照片是你祖父拍的。”李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你老家那栋房子,是当年奉先县衙的旧址。你祖父考证了一辈子,发现奉先县的真正位置不在现在的地图上标注的地方,而是你老家的那个村子。而那个村子里,从唐代到清代,一直住着王骧的后人。”
“我就是王骧的后人?”陈牧问。
“不。”李远摇了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你祖父的考证结论是,王骧的后人在明末清初改姓了陈。你们陈家,就是王骧的后人。你祖父花了三十年时间,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但他没有发表。他不发表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在资料里发现了一条足以颠覆整个研究的关键信息——渭南令王奕,当年调任后并没有离开奉先县。他在当地买下了一个身份,改名换姓,成了当地的一个乡绅。他的后代,也改姓了。”
“改了姓什么?”
李远没有回答,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份现代的工商登记信息查询结果,打印出来的公司法人代表一栏里,赫然印着一个名字:魏南。旁边的族谱追溯栏里,有一行小字被红笔圈了出来——魏氏先祖,原籍渭南,唐代中期迁入本地,初以王姓行世。
阅览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陈牧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空白里慢慢浮出祖父晚年的那张脸——那张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那种被岁月压成煤炭的仇恨。他忽然明白了,祖父不是研究者。祖父是后人,是王骧的后人。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案子,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家族的创伤。
而魏南,这个在照片里意气风发的房地产商,这个被红色丝线连接在所有罪证中心的男人,是当年纵火杀人的渭南令的后代。
“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暗网上那个雇主自称‘王骧’。”李远说,“雇凶的人,在用一千两百年前的身份,向一千两百年前的那个凶手复仇。他把所有的法律条文、所有的数字证据、所有的历史考证都揉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在这个叙事里,他不是杀人犯,他是在执行一场被搁置了千年的正义审判。”
“你知道他是谁吗?”陈牧问。
李远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西沉,金色的光透过百叶窗投在桌面上,在李远脸上切割出一条一条的阴影。他的嘴唇又开始了那种无声的翕动,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商量该不该说出答案。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我说出来你也不会信。因为那个人,就是你。”
陈牧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阅览室管理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报纸。
“你不信?你看看你口袋里的那把铜钥匙。”李远平静地说,仿佛早就料到了陈牧的反应,“你以为是祖父留给你的?我告诉你,那把钥匙是你自己在半年前配的。你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你祖父封存了三十年的铁皮箱,找到了里面关于魏家就是王奕后代的所有证据。然后你写了那些批注,建了那个暗网论坛,发布了第一个悬赏令。张继是你雇人杀的。”
“胡说!”陈牧的声音在阅览室里回荡,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推到陈牧面前。视频是暗网论坛的后台录屏,画面上显示着一个用户的完整操作记录。用户ID是陈牧的网络ID,操作时间半年前的某个深夜。画面里的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点击,输入文字,上传文件,发布悬赏——每一步操作都精准流畅,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最后一步,悬赏令发布成功,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比特币钱包地址。
那个钱包地址,就是老魏在邮件里说的那个“本应销毁的旧地址”。
陈牧感到双腿发软,慢慢蹲下来,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重新坐下。他看着视频里那个自己完全不记得做过的事,觉得自己正在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坐在阅览室里、双手发抖的退休黑客,另一个是深夜里端坐屏幕前、冷静发布雇凶指令的无名者。
“你录这段视频的时候,有看到是谁在操作吗?”陈牧问,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不知道。”李远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我只拿到了后台数据,没有物理监控。但你知道吗,我之所以能找到这段数据,是因为有人在暗网上给我留了一条线索,让我去查这个时间段的系统日志。留线索的人,署名叫‘奉先民’。”
“所以奉先民故意让你发现这些?”
“对。”
“为什么?”
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白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牧,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确定的东西。
“因为他在等。”李远说,“等有人能阻止他。或者说,等有人能阻止你体内的那个‘他’。”
陈牧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这只手好像在等,等它该握的不再是鼠标,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一把剑。比如一枚印章。比如一份一千两百年前的判决书。
手机震动打破了沉默。是老魏打来的。
陈牧接起电话,老魏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又出事了。华庭地产的法律顾问,那个叫宋明的律师,今天晚上在自家车库被人用弩箭射杀。墙上写了‘第二张夺佃券’六个字。案发现场距离你家不到三公里。”
陈牧僵在原地。
“老陈,”老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查了现场附近的监控,案发前半小时,有一个人步行经过了那个路口。监控拍到了他的正脸。”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
陈牧的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缓缓抬头,看见李远正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种目光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备,直抵内心深处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角落。
那个角落里,有人正静静地坐着,等他回来。等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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