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血字现场

清晨六点,陈牧把那辆闲置多年的旧捷达开上了绕城高速。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后视镜里,城中村那栋六层自建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他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和湿泥土的气味。手机导航的机械女声提示前方五百米出高速,目的地是市局刑侦支队技术科。

老魏已经在那里等了。

技术科在地下二层,穿过两道安检门,乘货梯下行时,陈牧闻到了福尔马林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电梯门打开,老魏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圈乌黑。他看见陈牧,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笔迹鉴定出了新东西。”

陈牧跟着他走进物证室。桌上摊着几张放大的字迹对比图。左边是车库墙上那句“夺佃还田”的血书,右边是两份对照样本——一份来自李远的教学笔记,另一份是从古籍论坛服务器里提取的电子签名数据。

“李远的笔迹和血书不完全吻合,”老魏指着对比图上的红圈,“但你看这里,撇和捺的收笔方式,尤其是‘田’字中间十字的顿笔,几乎一模一样。我们请了笔迹专家,结论是:书写者有意识改变了自己的正常笔迹,但无意识的肌肉记忆留了下来。”

“所以还是他?”

“是,也不是。”老魏把烟夹到耳朵上,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波形分析软件,“专家说书写者的精神状态可能有问题。你看这里的力度曲线,正常人的书写力度是均匀的,但这几笔明显出现了间歇性的颤抖和停顿,像是写的时候情绪极度亢奋,或者……处于某种非自主状态。”

陈牧盯着那条起伏剧烈的曲线,忽然想到自己半年前那个深夜在稿纸上划出的字迹——也是笔尖几乎刺穿纸面,也是力度失控。

“李远有精神病史吗?”他问。

“查过了,没有正式诊断记录。但家属区的邻居说他平时几乎不出门,偶尔半夜会听到他屋里传来大声的自言自语,像是在和什么人争论。”老魏顿了顿,“还有一个更诡异的事。我们在李远的网络浏览记录里发现,他最近半年频繁访问一个电子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关于唐代司法制度和土地制度的文献。但所有查阅请求都是从两个不同IP地址发出的,两个IP的登录时间只差几分钟,像是两个人在同时浏览相同的内容。”

“两个IP地址分别在哪?”

“一个在城西大学家属区,李远家里。”老魏调出一张地图,把一个红色坐标点放大,“另一个——”地图缩小,坐标点落在了城南一片老旧区域,陈牧心脏猛地收紧。那是他自己住的城中村。

“你的家庭宽带IP。”老魏说,声音很轻。

物证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

陈牧慢慢坐到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指尖冰凉。他努力回忆过去半年里每一个模糊的清晨和深夜,那些醒来后电脑还发烫的瞬间,那些发现自己浏览过却毫无印象的网页。他想起妻子在世时曾开玩笑说他有梦游的习惯,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睁着眼睛说一些听不懂的话,然后又倒下继续睡。那时候他觉得只是玩笑,现在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后背。

“方砚来了。”老魏朝门口努了努嘴。

刑警队长方砚推门进来,夹着一股外面的冷气。他中等身材,方脸膛,眼角有道旧伤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方砚和陈牧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彼此的分量,所以没有客套,直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张继的案子有新情况。”方砚把一沓照片摊在桌上,“我们对车库做了二次勘查,在墙角缝隙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照片上是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金属片,锈迹斑斑,但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篆字。陈牧拿起照片仔细辨认,心脏又沉了一拍——那是一个“骧”字。

“我们查了,这东西是仿制品,但造型参照的是唐代的鱼符。”方砚说,“鱼符是唐代官员的身份凭证,相当于今天的警官证。杀手在行凶后故意留下这个,很明显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不是杀手留的。”陈牧忽然开口。

方砚和老魏同时看向他。

“鱼符在唐代是官员互认的信物,分左右两半,合符才能通行。”陈牧的声音不自觉地变了一种语调,缓慢而沉稳,像背书一样,“奉先县民王骧是佃农,他没有资格持鱼符。如果有一个人能在案发现场留下官员信物,那这个人不是王骧,而是渭南令王奕——他在告诉后人,夺佃的不是一个普通县令,而是一整个官僚体系。”

老魏和方砚交换了一个眼神。方砚试探着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牧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我祖父研究了一辈子这个案子,”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耳濡目染,记了一点皮毛。”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段话不是回忆。那些字句从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笃定,就像有人用他的手在键盘上敲出那句话一样。他捏了捏眉心,把注意力拉回照片上。

方砚继续说:“我们顺着鱼符这条线,走访了城里所有做复古金属工艺的作坊。三天前,有个师傅认出了这东西的定制人——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付款用的是现金,没有留姓名。我们给他看了李远的照片,他确认就是这个人。”

“李远定制鱼符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又是半年前。

陈牧觉得整个案子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一根丝线的起点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半年前,他开始无意识登录暗网;半年前,李远定制了仿唐鱼符;半年前,暗网论坛“奉先县公堂”注册成立;半年前,自己的IP地址和李远的IP地址在深夜同时查阅同一本古籍。所有的事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编排,而他身在其中,分不清自己是观众还是演员。

“我要见李远。”陈牧站起来。

方砚拦住他。“不行,目前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远就是雇凶者。鱼符定制是合法行为,笔迹鉴定也只能作为间接参考。他如果保持沉默,我们拿他没办法。而且……”方砚压低了声音,“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一个大学讲师不可能独自搭建那么复杂的暗网交易协议,更不可能用你的混合器加密算法做反向匿踪。那个技术难度,至少需要一个和你水平相当的黑客。”

陈牧没有说话。和他水平相当的黑客,全世界只有那么几个。其中一个在七年前的火灾里死了。

那场火灾烧掉的不只是他的家人,还有他的搭档。

搭档的名字叫宋知远,网安部门当年的技术核心,也是陈牧那套混合器加密算法的共同设计者。七年前的夜晚,他们追踪一个跨国洗钱集团,宋知远发现了一个关键节点,连夜开着车去数据机房,结果路上遭遇车祸,车辆起火,遗体烧得无法辨认。陈牧在那之后退休,再也没有碰过深度追踪。

现在,那套算法被人用在了暗杀交易里。

“老陈,”方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们现在的线索集中在李远身上,但动不了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用你的身份接近他,看看能不能让他松口。”

“什么身份?”

“古籍收藏者的身份。”方砚递过来一张打印的网页截图,“李远最近在一个旧书网上发布了一则求购信息,想要一本唐代法制史的旧版书。我们已经安排了账号,你可以用这个身份联系他,约他见面。只要能和他建立直接接触,后面的事我们来安排。”

陈牧接过截图,看到李远的求购帖里写着:求购《唐代土地制度研究》1978年初版,品相不论,价格不限。备注里加了一句:若有附赠史料,更佳。

初版。陈牧的祖父恰好收藏了这本书的初版,扉页上还有祖父的藏书章。那本书现在就放在他客厅的书柜里。他几乎可以肯定,李远想要的根本不是书本身,而是书里可能夹带的某个东西——比如祖父批注的纸条,或者某个关键史料的复印件。

“我答应。”陈牧说。

从技术科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陈牧开车回城中村的路上,等红灯时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暗网私信又弹出了一条通知。他犹豫了一下,点开。

发件人还是那个乱码ID。这次发的不是图片,而是一段文字:

“孙儿,你已见过李远。他是好人,但不是王骧。真正的王骧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你回到书房,看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陈牧猛踩油门,一路超速开回出租屋。他几乎是冲上楼梯,撞开房门,打开客厅的玻璃书柜。抽出那本祖父的线装册子,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原本空白的衬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用毛笔写的小字。墨迹早已干透,纸张微微发皱,像是很多年前就写下的。

字迹苍劲而工整,他认得那是祖父的笔迹。上面写着:

“真相不在史书里,在火里。王骧的女儿死后,奉先县再无佃户敢告官。但王骧没有死。他改名换姓,流落他乡,用一生等一个公道。这段故事,只有陈家后人知道。汝若读此,便是时候了。”

陈牧的手剧烈颤抖。他翻过纸页,发现后面还粘着一张薄薄的宣纸,叠了好几层。小心展开,里面包裹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样式古朴,和私信照片里那把一模一样。

而宣纸的最中央,用细小的铅笔字写了一行现代简体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半年前,我已用这把钥匙打开了暗网的后门。所有罪证都在里面。但我不确定,打开它的人是我,还是祖父写的那个‘他’。”

陈牧瘫坐在地上,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窗玻璃上的水痕还在往下淌,像一道道擦不干的泪。他握着那把铜钥匙,感觉自己正站在一道红线的边缘。另一边是深渊,也是某种无法拒绝的召唤。

手机屏幕亮起。老魏发来一条消息:“李远同意和你见面。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大学古籍阅览室。”

紧接着又一条,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孙儿,阅览室见。祖父等你。”

陈牧盯着那个“祖父”二字,后背一股凉意直冲头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电脑屏幕不知什么时候自动亮了,暗网论坛的页面上,显示着一个新帖子。发帖人的ID叫“奉先民”,发布时间就在一分钟前。

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明日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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